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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丙寅 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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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乙丑元日
离开紫芝庄已有四百六十五天,我过了一个不一样的新岁。
“师兄?”
天刚蒙蒙亮,秋也就被小以从床榻里拉出来。
他睡眼惺忪,尚未完全清醒,被师兄用厚棉衣裹起,迷迷糊糊的带到门前。
晨风微冷,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木门。
是师兄握着他的手轻轻按在在门上,他说:“你摸。”
秋也便摸了两下。
门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凹痕,蜿蜒起伏,像是某种繁复的纹路。
他顺着纹路细细摸索下去,摸出了衣袍的褶皱,铠甲的鳞片,甚至是一根根胡须,猜测是个怒目圆睁的人像。
再往两侧,挂着两块木板,上面凹陷的图案比起画,更像是潦草的文字。
“这是?”秋也轻声问,指尖仍停在刻痕上,不停摸索不停猜测,“我还不知道门上有这个,师兄你那也有么?”
“桃符和门神。只有你门上有,这是我刻的。”
师兄的答案出乎秋也意料。
“去年元日你避着先生,也没有按你们习俗过新岁,做了噩梦。你不愿和先生过,那要和我过么?
只是我和女兄新岁时不击鼓取疫,我不懂也没有过过你们的习俗。若要过,只能过我们的习俗:换桃符,贴门神,还有祭祖。门神原是画像,你看不见,我就把它刻在门上,这样你能摸到。”
秋也摸着门的指尖微微一颤。
小以拉过秋也的手,按在两边木板上,“这是桃符,有驱邪之意,和你们的红纸对联有些像,但效果没有桃符好。”
他的声音很微妙缓慢的变柔了:“女兄说过,桃木是驱鬼辟邪的神物。有书记载,东海度朔山有一棵大桃树,树下有神荼、郁垒二神,能捉拿恶鬼,会用桃木杖鞭打鬼怪。没有什么比桃木更能镇压邪祟。”
随后带着他的手,缓缓移到门中间,“这是门神,左边是神荼,右边是郁垒。
有他们在,邪祟不进门。小也,你今年会健健康康,不生病,不梦魇。”
秋也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半晌,才又低又沉的“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他感到门上那点指尖处,渐渐起了些暖意。接着那点温度,找到自己的声音:“是太阳出来了么?”
小以抬头看了眼,“是。”
晨光熹微,今日的太阳出得早,朝阳正落在门上。
“新岁快乐,小也。”
“难怪……是太阳啊……”秋也近乎无声的喃喃,指尖仍点着那片被太阳照着的祝福,身子却往小以那边靠了靠,“新岁快乐,师兄。”
六八丙寅大雪
离开紫芝庄已有八百零七天,我和师兄捡到一个空水寄主,他会是我们新的家人么?
秋也站在空地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而后握紧竹竿,猛地向前疾冲,右臂高抬,划出一道弧线,身子顺势旋转,却在收势时踉跄了一下,被小以接住。
“又失败了!”秋也猛地将竹竿甩在地上。
小以回想他方才的动作,作出解答:“你太急了。”
“我当然急!我已卡在这里两日有余了!”迟迟练不成,便愈发焦躁,越急越难成。
“师兄,你再带我一次,我找找感觉。”
“你心不静,”小以松开他,去捡地上的竹杖,“今天不练了。”
“你不教我了么?!你说过你会多少便要教我多少的!”
“不是,”小以把竹杖放回秋也手中,牵起他另一只手,“我带你去一个能让你静下来的地方。”
“哪?”
“白皑山,有雪。”小以说,“以前我情绪失控时,女兄便会抱住我,她身上很冷,会冻住我的情绪,再引着我慢慢化掉。”
走出结界,山上凛冽的风吹得秋也一个哆嗦。
“白皑山这个时候的雪最冷,和女兄一样。”小以先将手埋进雪里,而后将冰凉的掌心贴上秋也的额心,让他短暂感知一下,“去试试。”
秋也蹲下身,摸索着地上的雪,先试探着捧了一捧贴到脸上,接着把整张脸埋了进去,慢慢蛄蛹着,将整个身子钻进雪里。
雪很冰,秋也觉得整个人都快没知觉了,情绪也静下来了。
确实不焦燥了,可再待下去会不会生病?好冷啊。
秋也划动手臂,准备起身,手指却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凉、又硬又软的东西。
不是雪,又不是石头。是什么?
他又摸了一下,摸到了根根分明的五指。
手?人的手……
“哇啊啊——!”秋也猛地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跌坐在地,把小以看惑了。
“人!死人!师兄!那里有死人!师兄!”秋也朝方才摸到的方向胡乱一指。
“我看看。”秋也感觉到师兄先过来拍了拍他,握住他的手,然后才离开去往他指的地方。
秋也还没缓过神,只能木木的听着师兄挖雪的声音,直到声音忽然停了,变成师兄高高扬起的一声——
“女兄!”
什么死人瞬间抛之脑后。
师兄的吕兄?那个空水寄主,那个会变糖葫芦、有冰雪身的吕兄?
秋也揣着一肚子好奇爬过去,他的腿已没了知觉,不知是吓软的,还是冻麻的。
“师兄,这是你吕兄么?”
“不是。”小以的声音难得带上了明显的失落,他将雪里的人挖出来,“只是和女兄长得相似,按先生所说,应也是空水寄主。”
“这样啊,”秋也闻言也有些失落,“他也是寄主,一起带回去吧。”
“不再静会?”
“够静了,再静我要倒了。”
“好。”
“……”
“?”
“师兄……你、背我吧。”
回去之后,秋也病了大半个月,反反复复做着噩梦,秋期尧很生气,告诉小以人不能一直待在雪里,何况小也身子骨很弱。还说小以只是因为待得不久,又身强体壮才没事,让他以后不要再带小也去。
小以想,师弟的身体好差,那女兄回来后便不能让女兄去抱师弟了,会生病。
六八丙寅冬至
离开紫芝庄已有八百二十一天,我做了一回吕兄的小以。
秋也三年前虽死里逃生,却到底落下了病根,加上心疾,噩梦便不曾断过。
一遍遍重回那刻骨铭心的一日,从最初眼睁睁看着白日坠入黑夜,到后来奋力抵抗,却终究无济于事。
身子滚烫,如坠火海,连带着理智也要被那熊熊烈火焚成灰烬。
他在黑夜里嘶吼,在床榻上流泪。泪水却未被蒸干,反而化作了雪,覆满他全身。
那雪是陌生的冷,却又有熟悉的温。
火一点一点降了下去,那套怎么也学不会的招式忽然融会贯通。
他站在柴房的门前,握紧竹竿。在门开的瞬间疾冲向前,右臂高抬,划出一道弧线,身子顺势旋转,竹杖击退了那人,收势时稳稳落在完好无损的娘面前。
秋也面朝娘,四周寂静无声,黑夜仍从他背后袭来,但这次很慢,他也难得平静。
静静的看着娘笑着隐入黑夜,在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刹那,娘的脸开始变形,模模糊糊的,最后化作一片空白,却他舒心的笑了出来。
“师兄。”
秋也在小以的怀抱中醒来。
“是我,你感觉如何。”
“你身子怎么这样冰?”
“我去雪里了。你太热,还在哭,身子乱动,冰袋放不住。”小以用冻得通红的手贴上秋也的额头,“还是热。”
“师兄,”秋也费力抬手,回抱住小以,如稚子般依赖,“你身上好冷啊……抱着你就像回到那天在雪里一样,我心好静,比那天雪里还静。师兄,你的吕兄也是像你这样冷么?”
“若这般冷能让你静下来,那便和女兄相似。”小以想起了他房间里的空水寄主,他抱她回来时,感受过她身上的温度,不知是不被是雪埋过的缘故,比女兄还要冰一些。
“我们上次带回来的,你还记不记得?”
?
秋也昏昏沉沉的回忆,先想起来的是那雪一样的冰冷和惊吓,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是空水寄主。
“我记得……”秋也觉得自己说得很大声,但吐出来的只是气音。
小以不知听见没有,“她和女兄温度很像,我带去你感受一下?”
这其实有些冒昧的,但秋也眼下热得厉害,在接触过这能静人心的一身冰凉后,对小以口中的吕兄从好奇变成了渴望。
他太想感受一下了。
于是小以抱着秋也去了他的房间,走到空水寄主的床前。
她从发现起,便一直未醒。
小以牵着秋也的手,先用师弟手指背去轻轻贴上女子的手背,然后再慢慢让两只手背相触,“就是这个温度。”
是那天的大雪,却不刺骨,反而温润。
秋也热得失了理智,丢了教养,他不满足于手背相碰,想要更多,想将其抱进怀里,想被其抱进怀里。可他没有力气,回抱师兄的举动已是把强撑出来的力气用尽了,他现在连反转手腕去握住雪都做不到。
师兄似是察觉到他的渴求,说:“不行小也,会生病的。”
秋也昏昏沉沉,只听清了不行二字,有些委屈,可他现举本就冒昧,能容忍他至此,实属慈善,不可强求更多。
师兄身上的温度早就被秋也热掉了,手背上是唯一的冰凉,秋也就着这一点雪,慢慢睡着,无梦。
秋也第二天病就好了。询问才知“他”从带回来起就一直未醒。
直到六八己巳才睁开眼,不问不回,不知名讳,小叔便借了诗句,替她取了个名——
云溪。
云日明松雪,溪山进晚风。
是他在紫芝庄读过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