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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崖 死亡近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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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山坐落于流云县西南方向,它只有三分之二边山体,另一半在五九辛丑年被天雷劈开,滑落的山体形成了一座只有半山高的小山,山上草木稀疏,山路陡峭蜿蜒,被称峡山。
余下山体的半山腰处,有一荒废的寺庙,从长满青苔的牌匾可知,是为宁安庙。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佛像。
张夫人为其子安康试了无数方法,甚至自行上山陪同找药草,也因此发现了宁安庙。在拜了宁安庙的次日,张去疾竟真的挺过了一场风寒,张夫人大喜,出钱修缮了庙宇,并定下每年此日上山祈福,宁安庙也得以被县里的人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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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秋也扒拉着门框,好奇的看着里面跪坐的庄华池,走进来看见面前墙上的画,画上是歪歪斜斜的……“这画的什么?”
乌云压人?
庄华池并不理会秋也,闭目好一会,才睁眼看向变得气鼓鼓的秋也,答曰:“是佛。”
“佛?”秋也没有听过这个词,他看向画工稚嫩的画,问:“佛就长这样么?”
“我在逃亡之际,躲进一个破败的寺庙,里面是一座青苔横长落灰的佛像。庙里没有烛火,我看不清佛的样子,也不知佛的名讳,我只是走投无路,向它拜了拜,祈求能结束逃亡。
再睁开眼,就看见了先生。”
秋也听的一知半解,“所以,佛是个能帮人实现愿望的大好人?那我能不能祈求小叔下次带糖葫芦回来?”
说着,他便学着那人的姿势跪好,闭眼念道:“佛啊,我在拜你,我想小叔这次能带糖葫芦回来。”
念完,他睁开眼,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庄华池,“这样就行了么?”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为佛教。”庄华池又不回复,自顾自的闭眼,念了一句秋也听不懂的话。秋也不高兴的噘着嘴,安静的等他理自己。
“佛前有很多人祈求,佛只能帮助最急迫、痛苦的愿望,像你这样等同于玩闹的愿望,佛听不见的。”庄华池睁开眼,看向秋也。一双沉静的紫目,对上一双无邪的紫目。
“哪有玩闹,我很认真的,每次猜错我也很痛苦的。”秋也噘嘴。
“我知道。”庄华池看着他,“要和我一起拜佛吗?”
“?”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你可以每天来拜,把你的诚心告诉佛。日积月累,就像你攒下的石头,再小的石子也能堆成无法忽视的存在。到那时,你会有真正需要在佛前祈求的愿望,
而佛会听见。”
秋也再次听的一知半解,懵懂的跟着庄华池拜佛,每日每夜。
彼时秋也六岁,第一次知晓佛。
他每次都是祈求糖葫芦,但小叔总是不带糖葫芦回来。
佛听不见的,秋也想。
“佛听不见的。”秋也说,
看着宁安庙里络绎不绝的香客,他再次嘲讽道:“佛听不见的。”
“你拜了,佛怎么会听不见,你不拜,那佛才是真的听不见。”小以说。
“师兄也信佛?”秋也回忆了一下小以的房间,没有看见佛像。
“女兄信,她会带我去拜佛,所以我也是信的。”
“那佛听见师兄的愿望了么?”
“女兄说,佛不是愿望的满足,是心境的透明。拜佛是拜自己心安,不是拜自己欲望,不能将私欲带到佛前。”
秋也又是一知半解,问:“那师兄要去拜拜么?”
“既然来了,就去拜一下吧。”
“我就不去了。”秋也攥紧衣角,“我私欲太多,会被带去佛前。”
“没关系。你不是说佛听不见你吗?那你在佛前带了什么私欲,佛也不知道。我从未一个人拜过佛。”
“师兄之前没来拜过么?”师兄是自由的,他常上下山,也知道宁安庙的存在和位置。
“我向来都是女兄带着拜佛,没有自己一个人进去过。现在有师弟陪我,我也就能进去拜一拜了。”
秋也便跟着小以进去了,庙里灯火通明,高大的佛像镀着金身,
原来这就是佛,秋也想。
他想控制他的心境,可私欲还是流到佛前:佛啊,你若能听见,能否告知我真凶?能否使他恶报归身?能否告知我阿兄的下落?能否……
太贪婪了,佛听不见的。
秋也遏止私欲,闭眼一拜。在和小以出来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尊金身佛像。
能否……余生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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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傅在这待了多久?”小以随手拉住一个小和尚,状似随意的问道。
“回施主,已有两年整。”小和尚向施主行礼,得到两人回礼。
“两年,差不多是张家开始拜宁安庙的时间。”秋也喃喃道。
“是,小僧就是宁安庙牌匾安好后不久来的。”
“那你也知道张家呗,他们昨天来了么?”小以装作不知道。
“张家同往年一样,昨日来了后待了一整日,今日辰时才离开。”
“那……昨日女公子有和夫人闹什么不愉快吗?”秋也性子急,直接“委婉”问话。
小和尚看向秋也,“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善哉善哉。”
这个小和尚简直和庄华池一样气人!秋也深吸一口气,等他念叨完。
“女公子心中自有天地,是宁安庙小委屈女公子,佛不怨,佛不留。”小和尚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又喃喃几句。
小以听出了话外之音,问得也差不多了,再问下去秋又该鼓气了,便拉着师弟向小和尚行礼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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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佛的人都说这么难解的话么?”秋也脸上鼓了一半的气。
“是让人有些听不懂。所以拜佛是拜自己。”小以两手压住秋也脸颊,给他放气。
秋也对上小以的脸,是他日日夜夜的念想,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小和尚的听不懂,通通抛在脑后,“师、师兄?”
小以看秋也不鼓气了,收回手,继续分析罗桃的下落:“小和尚是说,女公子昨日是想要逃出宁安庙,那罗姑娘所说找人,很有可能是来峪山帮助女公子逃跑了。”
脸上的温度慢慢退去,秋也有点失落,但他还是压下情绪,“师兄是说,女公子带着桃娘离开云县?张家家大业大,不用担心。可桃娘家呢?我们今天也看见了,罗婶还病重,榆郎还小,桃娘不会走的。”
“也是。”小以看了秋也的脸一眼,手指微微动了动。
秋也又想了想,说:“不过,也可能只是走之前见一面道个别?那桃娘也不该消失啊……难道是在山里出了事?”
“那就要看女公子了,她逃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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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决定再去张家探探虚实,随即下山,走出一段路后,小以忽然看向侧旁,“师弟你看,那就是峡山。”
他是来带秋也逛云县的,罗桃的失踪局限了他们的范围,但不能阻碍小也看。
小以带秋也走到峪山边缘,从这里可以更清楚的看到峡山的全貌:两座山体从中断开,脚下是悬崖,不远处就是那座矮矮的、一峰连着一峰的峡山。而峡山隐在云层之下。此时正值申时,日光正好,照在光秃秃的山体上。
秋也站在郁郁葱葱的峪山,俯瞰荒芜贫瘠的峡山。
“那上面真的一点生命也没有么?”秋也不禁问道。
“有,但不多,也活不长。我在那找到过虫群的尸体,是有翅膀的。”小以拦着秋也,“别在向前了,峡山是之前峪山断山形成的,但峪山悬崖偶尔也会掉些石头下去补充峡山山体。那些生物也可能是这么过去峡山的。”
“那它们为什么不飞回峪山来?”秋也不解。
“不知道,可能峡山有什么它们不得不停留的东西吧。”小以没去思考,他听见身后有细小的动静,便回过头去。
秋也则继续俯瞰着峡山,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伤。
为谁悲伤?会飞的虫么?它明明有翅膀,明明可以离开那里,却为了自己以外的原因,留下来,而后丧命于此。
会不甘么?会后悔么?你在踏入死亡之际,在想什么?
秋也仿佛看见一个悲伤的灵魂,就在他眼前不远处。没有蜷缩,也没有流泪,但秋也就是感到了充斥全身的哽咽和冲动。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个灵魂,去回抱那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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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动静是一只脏兮兮的野猫发出的,它贴着灌木丛,左耳缺了一角,察觉到小以转身,便弓起背,对他哈气。
小也见了估计要抱。这猫太凶了,会抓伤他。
小以上前两步,想把它赶走。
猫又哈了一声,钻进了灌木丛。小以扒开灌木,确认猫已经跑远了,正要起身,忽然觉得不对。他低下头,仔细翻看那片灌木。
这些灌木不是自然长成这样的,而是被人为摆弄过的,像是在遮掩什么。扒开灌木后,可以看到地面的草地比别处稀疏得多,大部分草都矮了一截,像是被人踩过,而且是最近踩过的。
山上小路有人走过不稀奇,但遮遮掩掩就很有鬼。
“师弟,这里有东西。”小以回头,却发现秋也不知怎么走到了悬崖最边上,看那样子,竟还打算继续往前走!
他心一瞬间提起来了,大脑一片空白。
四周的风忽然变得很大,吹得秋也身子一哆嗦,像是清醒过来了。
他下意识后退,却绊了一下,摔倒在悬崖边上。
那儿的石头经年累月被风吹日晒,早已不结实。秋也虽然瘦弱,但一个少年的重量压上去,那块岩石终于不堪其重,如它的前辈们一样断开,别峪山,奔峡山,还带着秋也一起搬家。
那一刹,小以只觉得刚生出一点思考能力的大脑再次变得空白,而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想,只是遵循着本能,跟着跳了下去,紧紧抱住了秋也。
山体很高,风割脸,死亡就在眼前。
秋也脸色惨白,闭着眼,身体僵直,被小以抱紧在怀。
小以看着飞快逼近的峡山地面,头脑却越来越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