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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字 纸折了四折 ...

  •   纸折了四折,在砖缝里藏了十八年,不解之毒的血在纸上干透之后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壳比纸薄,比纸硬,一碰就碎。沈时月不用刀尖,用手指,指甲抵住纸的折痕,一点一点展开。展开第一折的时候纸没有碎,展开第二折的时候纸裂了一个角,展开第三折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纸上的字——用食指蘸了毒血在纸上划出来的,笔画很粗,粗到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了,但字的形状还在。第一个字是「徐」,第二个字是「鹤」,第三个字是「年」,第四个字的笔画被折痕压变形了,只能看清左边:「女」字旁,第五个字只有一半:「官」。第六个字之后纸裂了,裂口正好从字的中间穿过,后面的字被血壳封住了,要展开第四折才能看到。
      异常发现:锦衣卫大牢第一层第二十六格砖缝内血书纸片,四折,不解之毒血书写,可辨识前五字为「他说徐鹤年」「女」「官」,第六字起被血壳封存,推断:第十三囚在死前用毒血写下了徐鹤年的身份和另一个人的身份。
      沈时月没有展开第四折,她把纸放在灯下。那男人的灯在纸上方三寸,光透不过血壳,但能透进纸的纤维。血壳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纹——写字的人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血在停顿处凝得厚,厚处裂了。
      "徐鹤年给她配了毒血相传毒,她在死之前用毒血写下他的名字。她在替他留名,大牢里的人没有名字——大牢文书涂掉了她的名字,东厂冲掉了她的囚服编号。她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大牢里有一个太医,叫徐鹤年,他在大牢最深处配毒,但他配的毒是用来救人的。"
      那男人没有说话,他把灯放下了——灯放在验尸台旁边的地上。大牢指挥使的灯从来不放地上,大牢指挥使的灯永远在自己手里,但他把灯放下了。放下的位置刚好照在她膝盖前的纸片上,光从纸的下方透上来,血壳的裂纹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张地图:从中心往外辐射,中心是「女」字,往外是「官」字,再往外是裂口,裂口朝内,指向纸的第四折。
      推定:血书作者在「女」「官」二字处手指停顿最久,推断写字顺序为先写「徐鹤年」三字,后写「女官」二字。血壳裂纹由内向外辐射,中心点为「女」字,第四折内封存剩余内容。
      "她写的是徐鹤年和一个女官,宫里的女官。"
      "宫里的人,下不解之毒的人是女官——女官在宫里能接触到御医、能配毒、能把毒送进大牢。东厂的太监是断粮的人,宫里的女官是下毒的人,两拨人,同一个主子。"
      "「他说那个死去的妃子」。"
      "对,那个死去的妃子身边的女官,一个下不解之毒,一个做中间人,把徐鹤年配的毒血相传毒从大牢最深处传到大牢第一层。徐鹤年配毒,女官传毒,第十二具囚犯接受毒血相传毒、中和不解之毒、头发变白、在死之前把白头发给了下一具、把血线塞进砖缝、用最后一口气写下这张纸。"
      沈时月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背面有一样东西——蜡。大牢的囚犯不能有纸,但纸上的蜡痕说明这张纸是从大牢外面传进来的。蜡是包药的蜡,大牢的囚犯能拿到包药的蜡纸只有一种情况:大牢狱医给囚犯送药的时候,药用蜡纸包着,狱医死后,囚犯把蜡纸藏起来,在死之前用毒血在蜡纸上写了这张血书。
      样本对比:纸背蜡痕与大牢药包蜡纸特征一致,推断血书纸张来源为大牢狱医遗留药包蜡纸。狱医为大牢七尸之一,不解之毒第一轮中毒者,狱医死后药包留在大牢第一层,第十二具囚犯保存蜡纸至灭口当晚。
      "大牢七尸和十二囚犯是一条链,狱医给药,囚犯藏纸,徐鹤年配毒,女官传毒,东厂断粮,十二囚犯用毒血在狱医的蜡纸上写下最后的话,大牢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条链上——活着的、死了的、关在最深处的、被涂掉名字的,全在。"
      那男人把案卷翻开,大牢狱医的案卷,封皮上的数字是「二」,第二具尸体,狱医是第二个死的。珠子是暗红色的,刻了解药的配方,狱医死之前刻了自己的珠子,但没来得及把包药的蜡纸收走,蜡纸留在大牢第一层的囚室地上,第十二具囚犯把它捡起来,折了四折,塞进砖缝,毒血写一笔干一笔——不解之毒的血在离开身体之后几息之内就会凝成壳,她写这六个字用完了血管里最后的不解之毒。
      推测:第十二具囚犯在灭口当晚,东厂断粮十八个时辰后,不解之毒加速,她用最后力气在第 26 格砖缝藏入血书,写字过程持续约一盏茶,毒血写完即凝,字迹粗而断续,写完第四折后毒发身亡,血书留在砖缝中十八年。
      "第四折里写着什么?"
      "可能是名字,可能是那个死去的妃子身边女官的名字,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名字——被大牢文书从名册上涂掉的那个名字。"
      沈时月把纸放在白布上,和血线、白头发、指甲、盐粒、灰线头并排,六样东西,六条线索,全都指向那个死去的妃子——那个死去的妃子,是这所有事的起点。大牢第一层二十五格砖缝里的所有证据,大牢七尸肋骨之间的所有珠子,大牢第三层验尸台上的十二颗扁珠,全在说同一件事:不解之毒从宫里来,东厂断粮从东厂来,大牢是棋盘,囚犯是棋子,但棋子在被吃掉之前留了线索。
      "第二十七格!"
      她从第二十七格砖缝开始继续查。
      第二十七格是空的,第二十八格,半粒米——大牢囚犯吃的是馊糠,这半粒是药丸,不解之毒的缓释丸,外面的蜡融了,里面不解之毒的粉末在砖缝里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块。第二十九格,空。第三十格,线头,绣线,大牢囚服上没有绣线,绣线是宫里人衣服上的,女官的衣服,衣袖上有绣花。
      异常发现:第二十八格砖缝内半粒不解之毒缓释丸,第三十格内黑色绣线,与大牢囚服材料不符,推断为宫中女官衣袖绣花线。
      她把绣线挑出来,线很细,比囚服的线细三倍——宫里的绣线是苏州府的贡品,比头发还细。黑色的绣线在大牢第一层的砖缝里说明一件事:女官在断粮那天进了大牢。大牢女官不能进,大牢没有女官,大牢第一层关的是女囚,但看守全是男的。一个女人进到大牢第一层,只可能是穿着女官的衣服、拿着东厂的令牌、在断粮的那天晚上进来的。绣线勾在砖缝上,扯断了一截,十八年了,黑线在砖缝里褪了色,但比血线细三倍的特征不会褪。
      推定:灭口当晚,宫中女官持东厂令牌进入大牢第一层,目的:确认十二囚全部死亡。绣线在砖缝勾断,女官在黑暗中检查尸体时衣袖被砖缝挂住。
      "女官进了大牢,在断粮的那天晚上,她来确认的——不解之毒早就下过了,她来确认十二个囚犯全死了。她的衣袖勾在砖缝上,她没注意到,她在大牢第一层走了一圈,数了十二具尸体,然后走了。"
      那男人看着那根绣线,黑色的,比头发还细。他的左手没有敲刀鞘——大牢指挥使的手在绣春刀鞘上放着,没有敲。不敲比敲更危险,敲是下了决心,不敲是在想。
      "大牢第一层那天晚上没有记录,大牢的进出记录里,十八年前的那一晚,大牢第一层没有打开过。女官走的不是铁栏——大牢第一层有一个暗门,大牢指挥使的暗门。第一层到第二层之间有一道墙,墙里有一条暗道,只有大牢指挥使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接任大牢指挥使第一天,上一任指挥使死在大牢最深处的牢房里,死之前在墙上刻了暗门的位置。我在他尸体旁边站了一夜,背下来了。"
      沈时月把绣线放在白布上,七样东西,白布已经快满了:血线、白头发、指甲、盐粒、灰线头、血书纸片、绣线。七样东西,七条线索,大牢第一层二十五格砖缝给了她五个时辰的线索,后面还有二百九十九格。
      "大牢指挥使的暗门还在吗?"
      "在,在第一层到第二层之间的墙里,十八年前女官走过,十八年后没人走过。墙上还有她的掌印——毒血凝在手上,按在暗门的砖上,暗红色的,和前七具珠子一样的颜色。"
      谢望安伸手——不是接纸片——是把她沾了血的手指从纸片上移开,只碰了一下——指腹的茧擦过她的指尖,然后收回,刀鞘敲了一声——决定。
      诏狱,飞鱼服,墙字,三样东西——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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