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暗门 诏狱第一层 ...

  •   诏狱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没有楼梯,诏狱的囚犯从第一层到第二层只有一条路:等锦衣卫来提,但诏狱指挥使有另一条路。
      谢望安走到诏狱第一层最里面的墙前,这面墙和其他墙一样:灰色的砖,黑色的缝,东厂的水冲了十八年冲出来的白斑,但他把手按在第七格砖上——第七格砖在他手掌下往里陷了半寸,砖和砖之间的缝开了,一道暗门从墙中间往两边滑开,无声的,砖缝里的铁轨磨了十八年,磨到没有声音。
      暗门里面是一条暗道,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走,暗道两边的墙上全是手印——人的手掌在砖上按久了留下的油印,诏狱指挥使的掌印,一任接一任,进暗门的时候手按在墙上,手的温度在砖上留了一层油,最新的一层是谢望安的,他的手比上一任小,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右手,按在砖上的掌印少了半个指印。
      沈时月把手按在谢望安的掌印旁边,她的手比他更小,两个掌印在暗道的墙上并排,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她的手指是完整的,他的缺了半截,十八年后如果还有人走这条暗道,会在墙上看到她今天的掌印,和谢望安的并排。
      "暗道通到哪?"
      "诏狱最深处,暗道的出口在诏狱最深处牢房的后墙,那个牢房里关过十三个人——十八年前关的是狱医,狱医死后关的是仵作,仵作死后关的是「他说徐鹤年」,徐鹤年还活着!"
      "所以女官是从诏狱最深处进来的,走暗道,经过徐鹤年的牢房。"
      "对,她从暗道进来,经过徐鹤年的牢房,拿到他配的血亲置换毒,然后从暗道走到诏狱第一层,进第一层暗门的时候她的手按在墙上的这个位置。"
      谢望安把灯举到暗门右侧的墙上,离地面五尺三寸的位置,一个女人手的高度,砖上有一个掌印——毒血凝成的掌印,女官的手上沾了诏狱囚犯的血,她在黑暗中检查囚犯尸体的时候手指沾了毒血,然后在进暗门的时候手按在墙上,毒血渗进砖里,十八年了,暗红色的,和前七具珠子一样的颜色。
      异常发现:诏狱暗门右侧砖面发现掌印,暗红色,推断为不解之毒毒血残留,掌印大小约四寸,推测为女性手掌,十八年未褪色,不解之毒的血在砖面上氧化后形成永久性着色。
      沈时月把右手按在掌印上——她的手掌比女官的手大,女官的手很小,四寸长,宫里的女人手都小,从小不做粗活,不碰冷水,不握刀,但就是这个四寸长的手把不解之毒从宫里带进诏狱,把血亲置换毒从诏狱最深处传到诏狱第一层,在黑暗中数了十二具尸体,然后在墙上留下这个掌印。
      "她每次来都按在同一个位置,进暗门的时候右手按墙,左手推门,右手掌印叠了不止一层——毒血一层一层渗进去,第一次是暗红色的,第二次是深红色的,第三次是黑色的,三层掌印叠在一起,说明她至少来了三次。"
      推定:女官至少三次通过暗门进入诏狱,第一次:灭口当晚确认十二囚死亡(掌印一层),第二次:灭口后数日确认诏狱无幸存囚犯(掌印二层),第三次:灭口后数月检查诏狱清理情况(掌印三层),三次均在同一位置留下毒血掌印。
      谢望安把灯凑近掌印的最底层,第一层掌印的边缘比上面两层模糊——她第一次按的时候手在抖。
      "她怕,第一次是怕——怕诏狱第一层还有活人,怕有囚犯没死,怕自己的任务没完成,手抖了,掌印边缘的纹路是锯齿形的——心跳造成的,心太快,手上的血往外挤,挤出来的纹路就是锯齿形的。"
      "你怎么知道?"
      "诏狱指挥使用眼睛。"
      他把灯移到掌印的第三层,第三层掌印边缘是光滑的——没有锯齿,没有心跳,她的手稳了,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怕了,诏狱的囚犯全死了,东厂冲了十八年水,诏狱文书涂掉了名字,女官的任务完成了,第三层掌印按下去的时候她的心跳是平的,和诏狱的墙一样平。
      "三次,三次之后她再也没来过——不解之毒从那天起就断了,诏狱里没有不解之毒了,徐鹤年的血亲置换毒也断了,「他说先皇后」不需要再控制诏狱,诏狱七尸全死了,十二囚犯全死了,诏狱的秘密锁在铁柜里,锁在墙上,锁在砖缝里,先皇后以为诏狱不会再有人来查。"
      "她等了十八年!"
      "对,等了十八年……等一个女人剖开诏狱的每一层,验完每一具尸体,查完每一格砖缝,走进暗门,把手按在她的掌印上。"
      沈时月把手从掌印上拿开,她的手掌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毒血干透之后的粉末。十八年了,毒血在砖上干成粉末,粉末很轻,轻到呼吸就会吹走。她把粉末用指尖刮下来,放在白布上,和血线、白头发、指甲、盐粒、灰线头、血书纸片、绣线放在一起。八样东西,第八样是女官的毒血掌印粉末。
      样本对比:暗门掌印三层毒血粉末,底层(第一次)边缘锯齿形,心率异常;顶层(第三次)边缘光滑,心率平稳。粉末成分与不解之毒一致,与诏狱七尸、十二囚犯毒源相同。
      "暗道的墙上还有别的吗?"
      "有,每一任诏狱指挥使在暗道的墙上都留了东西。上一任留了一句话——他死在诏狱最深处的牢房里,死之前在暗道的墙上刻了他的遗言。"
      "写了什么?"
      谢望安把灯照在暗道的墙上,离暗门三步远的地方,墙上刻着一行字——用指甲刻的,和诏狱最深处的墙字一样。指甲刻在砖上,笔画很细,细到灯光照上去才看得清:「诏狱的秘密不锁在铁柜里。」
      "他写了一半,没写完。他在暗门墙上刻了这行字,然后走完了暗道,进了诏狱最深处的牢房,在牢房的墙上刻了另一半,刻完就死了。"
      "另一半是什么?"
      "'锁在诏狱指挥使的嘴里,'然后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死在牢房里,诏狱的秘密他带走了——但是他留了这行字在暗墙上,留给下一任诏狱指挥使看。"
      沈时月看着墙上的字,指甲刻的,每一笔都有指甲断裂的痕迹。诏狱指挥使的指甲在诏狱的砖上刻字,刻到指甲断了,指甲下面的肉在砖上磨,血渗进笔画里,字是暗红色的——和暗门上的掌印一样的颜色。
      推测:前任诏狱指挥使在死前走完暗门全程,先在暗门墙刻「诏狱的秘密不锁在铁柜里」,后在诏狱最深处牢房刻「锁在诏狱指挥使的嘴里」,然后咬舌自尽。两处刻字相距约一百步,暗门到诏狱最深处的距离。刻字过程中指甲逐节断裂,最后用指骨和血完成。
      "他咬断舌头是因为先皇后的人要来了——他知道自己被不解之毒控制了。不解之毒在诏狱指挥使体内和诏狱囚犯不一样——诏狱指挥使没有血亲置换毒中和,不解之毒会控制人的意志。他在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咬断了舌头,不让先皇后的人从他嘴里撬出诏狱的秘密。"
      "所以他留了暗门墙上的字——告诉自己咬舌之前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望安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在刀鞘上放着。诏狱指挥使的左手,他的手指和前七任一样,在刀鞘上磨出了茧。前七任的茧已经烂在诏狱最深处的牢房里了,他的还在,还在敲。
      "暗道的尽头,诏狱最深处,你要去。"
      "去,但不是今天。今天查完诏狱第一层的砖缝——三百二十四格,还有二百七十四格没查。诏狱第一层查完了,再去最深的地方!"
      她把灯从谢望安手里接过来,接灯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诏狱指挥使的手背是冷的。诏狱地下第四层的冰水在他手背上留了温度,和她冰水里的手是同一个温度。
      沈时月走回诏狱第一层的墙前,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砖缝重新并拢,第七格砖弹回来,墙上什么都没有——灰色的砖,黑色的缝,白色的水斑。看了一辈子诏狱第一层墙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墙上有一道暗门,暗门里有一百步的暗道,暗道尽头是诏狱最深处。诏狱最深处的牢房里有一个用指甲在墙上写了五年字的人,还有一任咬断了舌头的人。
      她跪在第三十一格砖前,把刀尖探进砖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