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八具 第八具尸体 ...

  •   第八具尸体是傍晚送来的,沈时月嘴角动了一下,正在清理验尸台,六具尸体已经全部验过,五脏六腑各装了一排瓷碗,碗里的液体在暮色中泛着浑浊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石灰混合的气味,不难闻,但一种让人的鼻子习惯了就再也闻不到其他味道的气味,她刚把最后一碗倒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上的皮肤在凉水里泡了一天一夜,已经皱了,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五脏六腑各装了一排瓷碗,碗里的液体在暮色中泛着浑浊的光,她刚把最后一碗倒掉,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又送来一个!
      这次送来的尸和往常不同——没有家属跟着,没有案卷夹在腋下,送尸的人是两个黑衣服的男人,面色冷,不说话,把尸体放在停尸房门口就走了,沈时月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她只看到他们腰上挂的牌子,东厂的牌子,黄铜的,在最后一缕日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回到停尸房,石台上的人是一个女人,年纪不大,大约三十岁。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布料粗糙得像麻袋。囚服上有编号,是刑部锦衣卫辖下的大牢里的囚犯,但编号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抹了一下,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
      沈时月把她翻过来的时候,看到背上有伤。鞭伤,旧的已经结痂了,新的也有,在肩胛骨的位置,两个圆形的烫伤,像是被烙铁按过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她凑近闻了一下,脓里有药味,有人在伤口上涂过药,但为了让伤口不愈合。
      她把手伸进凉水里,一、二、三!
      然后剖开,同样的位置,第四根肋骨后面。这一次她看到了一排东西,十一颗扁形的珠子,排成一条线,嵌在骨膜和肋骨之间,像有人用针线一颗一颗缝进去的。不,是吞下去之后,毒在体内凝结时形成的。她在脑子里还原了过程:十一颗珠子同时被吞进去,但它们最早吞下去的那颗有足够的时间在胃酸里翻搅,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圆形,越晚吞的越来不及成形就死了,所以越扁。这意味着灭口行动持续了一整夜,从前半夜到天亮,一个一个地灌毒,一个一个地等死,像缝进去的。每一颗都比第七具里的那颗更小、更扁,颜色更淡,像是同一份毒在不断被稀释,传了十一个人之后,药力越来越弱了。
      十一颗,她数了三遍,和她从第七具里找到的珠子加在一起,一共十二颗。十二是一打,十二是一个轮回,十二是一个残酷的数字。十二颗珠子,十二个囚犯,十二条命,全部死在同一晚,全部被同一种毒杀死。
      她盯着那排扁平的珠子,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词,毒源来自同一处,十二囚灭口,她偷看了一下四周,这个词她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它就在那里,像一声钟鸣,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毒源来自同一处,十二囚灭口,这六个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过的,又像是她自己从珠子里读出来的,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这是真的,十二个人,同一天晚上,同一个时辰,在十二间不同的牢房里同时死了,她蹲在地上,把十二颗珠子从布袋里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排好,月光照在上面,十二颗暗红色的光点在地上依次亮起,像一条用血画的路,沿着这条路走,她能找到那个灭口的人,她数了三遍——每数一遍都在心里做了个标记来验证数量,十二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从第一颗开始,按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从大到小,从圆到扁,越排她的心越凉。这这这是有规律的排列,按顺序一个一个杀的,从最先死的到最晚死的,从力气最大的到身体最弱的,那个下命令的人,他在那一夜一直醒着,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十二间不同的牢房里同时死了,是灭口。因为十二个人知道同一件事,所以都得死,毒源来自同一处,十二囚灭口,同一天晚上,同一个时辰,十二个不同的牢房里,十二个人同时死了,死因写得是毒发,但是有人在某个时刻忽然决定,不能让这十二个人继续活着了,因为他们知道同一件事,所以他们都得死!
      十一颗珠子里有一颗的侧面刻着字,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她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来——一个字,周!
      周九娘!
      沈时月把那颗刻着周字的珠子单独拿出来,放在小布袋的第一格里,她又数了一遍那十一颗扁珠,扁平的程度不一样,最扁的那颗最小,颜色也最浅,像是最后一个珠子里已经没有多少毒力残留了,越早吞珠的人珠子越圆,越晚的人珠子越扁,因为来不及形成完整的圆形,死得太快了,所以毒是分批灌下去的,先灌力气大的,后灌身体弱的,身体最弱的那个周九娘,她死的时候连把珠子磨圆的时间都没有!
      她蹲在验尸台前面,把十二颗珠子在地上一字排开:七颗圆的,五颗扁的。十二个囚犯,十二个假罪名——走私私盐、聚众斗殴、偷窃官银、拐卖人口,都是随手按上去的罪名。写在囚服上的编号和档案里对不上,是有人先把人关进来,再随便编了个罪名,目的为了把他们集中到同一个地方,然后一个晚上全部清理掉。她想到了那些被涂掉的编号,被水冲过的墙,被东厂封存的粮仓记录。有人在十八年前做了这件事,十八年后,她站在这些尸体面前,一颗一颗地把珠子挖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膝盖弯得太久了,伸直的时候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外面是一片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只猫蹲在瓦片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的,像也死了一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有一盏灯,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把那颗刻着周字的珠子拿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异常发现——珠子侧面刻着周字,推定:周九娘是最后被灭口的,毒源依次衰减,周九娘。她会记住这个名字,为这个连名字都要被涂掉的女人!
      还有四颗扁珠,天亮之前她会全部看完,那颗刻着周字的珠子她会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她找到那个下令灭口的人,那个人应该还活着,在这个城里的某个地方,坐在某间屋子里,喝着茶,看着月亮,以为自己十八年前做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不知道有个太傅府的小姐蹲在停尸房里,把十二颗珠子排成一排,一颗一颗地数,他不知道那个小姐正在等他!
      她把十二颗珠子收进布袋里,系好袋口,放进袖子里。布袋现在很沉了——七颗圆的,五颗扁的,十二个死去的人。她把袖子贴着手腕系紧,珠子隔着布料贴在脉搏上,每一颗都在随着她的心跳微微震动。活人的心跳和死人的珠子,一起跳着。她走出停尸房,走到院子里,天快亮了。远处的屋顶上,一只鸟在叫,叫了三声就停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快亮了,她揉了揉眼睛,把十二颗珠子收进布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蹲太久了。她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一颗星星还挂在树梢上,不太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尸体可能还在路上。

      【诏狱里没有白天黑夜,墙上的火把永远燃着。绣春刀的刀刃在火光下反着冷光——比尸体还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