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冰水 验完六具尸 ...
-
验完六具尸体的时候,沈时月嘴角动了一下,手在发抖。六具尸体,六种不同的死法,五种不同的珠子状态。她把手举到灯下看,指尖在微微颤抖。因为恐惧,也是因为肌肉已经到了极限。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刀在手里握了太久,指节已经僵硬了,弯曲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咔咔声。她放下刀,走到铜盆边,把整张脸埋进凉水里。水没过口鼻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等了三秒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累,从昨天傍晚到今天傍晚,她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合过眼。手指一直在凉水里进进出出,指甲缝里嵌着石灰粉和骨屑,冲洗过三遍还是洗不干净。那些粉末像是长进皮肤里了,和指纹融为一体!
她把第七具搬上验尸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尸体在台面上滑了半寸,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白,皱得像泡了一整天的豆子。不行,这样验不了。手不稳会出错,会碰坏骨头,会漏掉线索!
她不能出错。
她问了老吏一句:「这里有没有井?」
「后院有一口,」老吏说,「但水是凉的。现在这个季节,井水冷得很。」
「带我去!」
后院的井不大,井口只有人的两个肩膀宽。沈时月把袖子卷到肘部,双手浸进水里。井水凉得刺骨,凉意从指尖往上窜,经过手腕,停在小臂中间。她的手指在凉水里微微抽搐。冷过头了,反而不冷了,变成一种麻木的刺痛。痛到极致之后,手指反而稳了!
一,二,三。
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就在她抽手的同一瞬间,另一双手伸进了井里。她转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深色衣服,窄袖口,衣料是上好的锦缎,袖口有一圈暗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下颌的轮廓很硬。他没有看她,只是把手伸进井里,和她刚才伸进去的同一个位置!
三秒,他也数了三秒,然后抽出来。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井边的暮色很安静,只有风从井口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声。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右手无名指少了半截,缺的部分是整齐的,断口平整,像是被人用刀切掉的,自己切的,而且切了很久了,伤口早就愈合了!
他没有看她,但开口了:「你验东西之前泡手,我也泡,这里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说的他纠正道:「这里的规矩。」「这里的规矩。」他在这里当差,她想起了那把刀,刀柄上缠着的暗蓝色绳子,磨损得很厉害,常年被握在手里留下的痕迹,那是锦衣卫辖下的大牢里的刀。
「你叫什么?」她问。
「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口井?」
他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灰蓝色的,洗得很旧,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井沿上,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藏在袖子里,藏着那截断指!
沈时月看着那块帕子,没有拿,但也没有离开那口井,她在井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久到井里映出月亮。秋天井口上方有一颗很亮的星,月亮还没升到正中央,那颗星倒映在水面上,和她的脸一起。
她把手重新伸进井水里,这一次是确认,那个男人伸进水里的位置,和她的右手在同一个高度。如果他们的手指在井水里碰到了,那不会是一个巧合,但这一回她的手指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凉水,和那颗星星的倒影。
她收回手,拿起井沿上的帕子,擦干手指,帕子是棉的,洗得很软,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一个会把帕子叠整齐的男人,她把帕子叠好,没有放回去,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回到停尸房的时候,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刀,普通的刀,是刀鞘黑色的,刀柄上缠着暗蓝色的绳子,磨损得很厉害,她抽出刀,刀身很窄,很轻,刀刃上有一层淡灰色的氧化膜,是常年接触药水留下的,有人用这把刀验过尸体,很多次,她翻到刀柄底部——刻着两个字:「验」和「沈」,和她自己打的那把刀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笔画,她握着那把刀站在停尸房中间,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高,很瘦。
那个男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不仅知道,他还把她母亲曾经用过的刀带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把手伸进凉水里泡了三秒,又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珠子在袖子里隔着布料贴着手腕,暗红色的,她忽然想到——那些尸体里的珠子,和这个断指的男人,和这把母亲的刀,可能是同一条线索上的不同环节,毒源不在大牢里,毒源在外面,在送刀给他的人手里,她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暮色太暗了,他只露出了半个侧脸,但她从他走路的样子能看出来,他在这座大牢里待了很久,步伐很稳,不急不慢,每走一步都和上一步一模一样,一个在这里走了几千遍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口井,这把刀,那个断了半截无名指的男人。和这七具尸体一定有关系。
她把那把旧刀收进袖子里,挨着她自己打的那把。异常发现——两把刀上刻着相同的「沈」字,刻痕角度完全一致。推定:其中一把是母亲用过的验刀。
两把刀碰到一起,发出细小的金属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停尸房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声的问候,她握着那把旧刀,刀柄上的蓝色绳子紧贴着掌心,那是别人握过很久的痕迹,绳子已经被汗水浸润得发亮,光滑的,温暖的,她走到第七具尸体前,把刀放在石台边上,她没有马上开始,她先把手伸进凉水里泡了三秒,然后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嘴角微微上扬——稳了,准了。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伸手护住灯芯,火光在她手指间透出暗红色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两把刀——一把自己打的,一把母亲用过的,两把刀,一个人,她和母亲通过这把刀连在一起了,她握着刀,母亲就在她身边。
她把两把刀并排放在石台上。灯光照在刀刃上,两把刀投下两条影子,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一把铁打的,一把钢打的;一把新的,一把旧的;一把她的,一把母亲的。
她把两把刀上的灰尘擦干净,放回袖子里。夜风吹动油灯,火光晃了晃。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必须在天亮之前看完剩下的尸体。
她把两把刀擦干净,转过身看着石台上剩下的六具尸体。七具已经验完了五具,还有两具等着她。黎明的光已经从窗缝漏进来了。
她走到井边,把手伸进凉水里泡了三秒,水很冷,冷得手指发疼,但疼也好,疼让她清醒。她低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月亮倒影,想着那两把刀和那个断指的男人。
她把两把刀握在手里,一左一右,刀身交叉。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两条细长的光带,在黑暗中交叠在一起。她忽然想——母亲也许就在这把刀里,她握着刀,就像握着母亲的手。
明天,她还要回到这里,回到这口井边,回到那些尸体面前——为什么?
【诏狱的飞鱼服挂在暗门入口的墙上,谢望安的。他不穿的时候,那条银色的鱼就像在游,永远游不出诏狱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