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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具尸 沈时月在大 ...

  •   沈时月在大牢的停尸房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死人的气味和活人的呼吸混在一起。
      她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坐在石台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颗从第七具尸体里取出的暗红色珠子,珠子里的字她已经看了几十遍,月,望,月,望,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转,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向,月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轻微的上挑,是母亲的习惯,她在后院的旧信上见过同样的笔法,而望字的第一笔压得很重,像是刻字的人当时手指没有力气,第一下没刻进去,又重新用力按了一下才留下痕迹,一个手指受过伤的人,或者一个身体已经很虚弱的人!
      天亮的时候老吏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面上飘着几片姜,碗底烫手,他把碗放在石台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老吏没有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没见过哪个太傅府的小姐蹲在死人旁边喝粥的样子,沈时月没有在意他的目光,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姜和米的香气,活着真好,能喝到热粥真好,她把粥喝完,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微的声响,蹲太久了,她把验刀在水里冲了一下,用布擦干,收进袖子里,刀尖上还有一点灰白色的粉末痕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就没了,她盯着那点痕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这具尸体里的粉末和第七具的珠子,非同一种东西,但来源可能是一样的,同一个人放的,只是放的时机不同,珠子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塞进去的,等结缔组织长好了再杀人,而粉末是死后才涂上去的,两种不同的手法,说明放东西的人身份不同,一个有机会在活人身上动手脚,一个只能接触尸体,沈时月把珠子收进袖子里,端起粥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喉咙灌下去,暖意散到胃里!
      「第一具尸体在哪里?」
      「后面,」老吏说,他嘴角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锦衣卫的人昨天也来问过,」「从地下一层拉上来的,最早送来的那一具。」
      「拉上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烂了,泡在水里不知道多少天,捞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了。用石灰腌着,没有人验过,我们这里没有做这个的人了。上一个仵作辞了,剩下的看见尸体就躲。」
      沈时月放下粥碗,走向停尸房最里面。白布掀开的时候,石灰粉噗地散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朽味,混着石灰的生涩气息。死者是个男人,约莫四十岁,面部保存得比第七具好一些,没有被泡发,只是干瘪了,皮肤紧绷在颧骨上,嘴唇是紫色的。
      紫中带黑,像是有人往唇上涂了一层墨水。这说明毒入胃未及消化便走了血,直接进了血,入喉即走,不经过胃!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头顶没有外伤,脖颈没有勒痕,胸腔没有刀刺的痕迹,四肢完整。唯一的异常在嘴唇,紫色只到嘴唇边缘就停了,没有扩散到面部。这说明毒发得很快,快到还没来得及走过全身,心脏就停了!
      她把尸体翻过来,检查后背,没有针孔,没有刺伤,然后她剖开,刀尖从喉结下方刺入,沿着胸骨往下,到腹部,切口很整齐,一刀过,不出第二刀,她把手伸进创口,摸到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和第七具找到珠子一模一样的地方,空的,没有珠子。
      但骨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像烧过的骨头磨成的粉,薄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她几乎要错过了,异常发现:第一具尸体第四根肋骨后有灰色粉末残留,非暗红色,推定:与第七具珠子不同源。
      她用刀尖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舌尖尝了一下,苦的,极苦,苦到舌根发麻,苦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散去。
      这是毒,和她刚才想的对上了——毒从嘴里进去,不经过胃,直接进血液,快到在骨膜上只留下一层粉末,但第七具找到暗红色的珠子,这一具只有粉末,两种不同的毒,或者同一种毒的不同形态。
      她把粉末小心地包进手帕里,站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墙角砖缝里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石灰是白的,砖是灰的,但有一块砖的缝隙里透出一角淡黄色,那她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那道砖缝,石灰松动,往下掉,露出里面一片叠得很小的纸,纸已经发脆了,边缘泛黄,一碰就会碎,但她还是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展开之后巴掌大小,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字还能辨认,一行,她盯着那行字,准准地停在纸的边缘,没敢碰。
      「月儿,娘的血是你唯一的解药。」
      和第七具珠子里的笔迹一模一样,是母亲的字,一样的收尾停顿,一样的压笔习惯,她把手缩回来,没有碰那张纸,纸太脆了,一碰就碎,她需要把它完整地取出来。
      她走到门口,对老吏说:「拿一块油布来,还有一把小刷子,要软毛的。」
      她用油布把纸片完整地取了出来。纸是叠过的,四折,她用油布包好放在石台上。翻到第二面的时候,背面有字——不,那是指甲刻的一行小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配药者——徐鹤年。」
      一个名字,配药者,她蹲在石台前面,盯着那行指甲刻的字看了很久。徐鹤年,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过,但念出来的时候舌尖上有一丝苦味,和刚才尝到的粉末一样的苦。她凭直觉知道,这个徐鹤年和那层粉末有关,和那颗珠子有关,和母亲的字有关。
      她把油布包好放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窗外。老吏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一直盯着她的手,那双手太稳了,不像刚刚坐在死人旁边喝粥的人。天全亮了。
      「第二具尸体在哪里?」
      「也在后面。」
      「搬上来。」
      她把手伸进铜盆里,水是凉的,指尖浸进去的时候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痛的触感,是手指在凉水里的时候感觉更敏锐,能分辨出骨头的硬度和肌肉的纹理,一,二,三,抽出来,甩干,她站在石台前面,那把刻着验字的刀握在手里。
      还剩五具,她会在天黑之前全部看完。她必须在天黑之前看完,因为这五具尸体里——一定还有徐鹤年留下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油布包好的信纸和灰色粉末一起放进了袖子里。袖子里现在有珠子、粉末、信纸、油布,每一样东西都是线索,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人,徐鹤年。她不知道徐鹤年是谁,但这个名字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了,她一定要找到他。
      风从窗外吹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她伸手护住火苗。烛光在她指缝间透出暗红色的光,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烛光下的影子——那双手已经不抖了,稳了。
      她走到窗口,推开窗,冷风带着桂花香涌进来,甜腻的、浓烈的。外面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着白蒙蒙的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叶被凉意充满。活着真好,还能闻到桂花香味真好。
      她又看了那封信一眼,娘的字在油布下面躺着——那封信没有写完,最后一行的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写信的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诏狱深处的冷风从甬道灌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着的绣春刀,谢望安的刀,他从不让人碰那把刀——刀鞘上刻着三道痕,每一道代表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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