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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七具尸 沈时月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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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月第三次走进锦衣卫辖下的大牢的时候,火把照见石阶上一道干涸的血痕,从深处一直拖到验尸房门口。血痕已经干了三天,边缘发黑,中间裂开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绕过那摊发黑的血迹,推开门。
七具尸体排在地上,白布盖着,石灰粉撒在布面上,厚厚一层,像雪。靠门的三具已经腐烂了,白布塌陷下去,贴着骨头。最里面那具盖得最厚,石灰撒了整整一层,像是有人特意多照顾了她一点。
沈时月走到最里面那具面前,蹲下来,掀开草席。肿胀的面部已经看不清年纪了,五官被水泡过又被石灰腌过,模糊成一团。脖子上一道勒痕横过喉结,深紫色的,像一条蛇缠在脖子上,陷进肉里。她先看手,指缝干净,指甲完整,没有挣扎的痕迹;再看脚,鞋底磨损均匀,不偏不倚,说明这个人平日走路很稳,不是慌张的人。
衣领内侧绣了一朵缠枝莲,针脚细密,用的是双线绣法,从里往外翻。只有宫里的绣娘才会这种手法,这个女人进来之前,身份不普通。
沈时月没有急着剖,她先把尸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顶没有伤,面部没有淤青,口鼻没有异物。脖颈的勒痕是最明显的死因,但勒痕的深度不均匀,左边比右边深,说明凶手站在死者右后方,用左手勒的。左边深,右边浅,凶器和水平面有一个约三十度的夹角。她用指尖在勒痕最深的地方按了一下,硬度适中,是生前勒的。先勒死,再投入水井。
她把尸体翻过来,检查后背,没有刀伤,没有针孔,脊椎笔直,没有骨折。然后她翻回正面,把目光锁定在胸腔。
她的手伸进旁边的铜盆里,水很凉,是秋夜井水的那种凉秋夜井水的那种凉,凉到骨头里,一,二,三,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指尖泛白,她抽出刀,自己打的那把,铁很薄,刻着一个「验」字,刀尖抵在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这是她脑子里的声音告诉她的位置,准确得像有人在她耳边念过一百遍。
刀尖刺入,划开皮、肉、筋膜、骨膜。一刀过,不出第二刀,动作连贯,像做过无数次,但她这辈子才第一次碰尸体。她的手没有抖,稳得像握了一辈子。刀口翻开,肋骨露出来,她停了,感觉到了。
她的右手指尖触到了什么。
这是硬的,圆滑的,嵌在肋骨缝里,被一层淡黄色的结缔组织包裹着。她的指尖在组织上停了两秒,人为放置的。结缔组织是活的,把那颗东西当成了骨头的一部分,长了一层膜把它包进去了。这说明它被放置在这里的时间很长,至少几个月,甚至几年。
她换了一把镊子,夹住那颗东西的边缘,轻轻往外扯。结缔组织被撕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东西出来了——一颗珠子,暗红色的,比指甲盖大一圈,表面覆着一层薄蜡质,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蜂蜡混了药油,她凑近闻了一下,有当归和没药的气味。有人用蜂蜡把它封好,再放进尸体里。蜂蜡在人体温度下不会融化,只会慢慢变硬,和结缔组织长在一起!!!!
她把珠子翻过来看,中间有一条细微的接缝,像是两半合在一起的,严丝合缝。她用指甲剔了一下接缝,没用;再用刀尖抵住,轻轻一掀,珠子裂开了!
里面是空心的,底部刻着两个字。
「月,望。」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掌心的温热透过珠子传到指尖,那两个字像是嵌进了她的皮肤里。她认得这两字的写法——并非猜的,而是真的认得。十八年前,在后院的阁楼里,一个落满灰的箱子,里面有一封信,笔迹和这个一模一样。每一笔的收尾都有一处刻意的停顿,像是写到一半总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当时不懂,以为母亲的手有毛病,后来才知道那是中毒的征兆——毒会让人的手发抖,会让笔锋在每一划的末端拖出一道不该有的折痕。母亲是在中毒的情况下写的那封信!
信写了一半,没有寄出去。她当时不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信是写给「望」的。
月是她的名字,望是谁?
她把珠子合上,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刻字的深度一模一样。有人把珠子放进死者的肋骨间,用蜡封好,用指甲刻上这两个字。字很小,刻得很细,像是用最细的针尖挑出来的。目的是什么?等人来发现!
沈时月盯着掌心里的珠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她知道了一件事:这颗珠子和母亲有关,和她有关,和那个叫「望」的人有关。有人在十八年前就知道她会来找这颗珠子。不,更准确地说,有人在十八年前就希望她来找。珠子里的字,是留给她的。
她把珠子小心地包进手帕里,放进袖子的暗袋中,贴着腕骨,异常发现——第七具尸体肋骨后的暗红色珠子里刻着月望两字,笔迹与十八年前母亲留下的信件一致,推定:珠子是刻意放置的信物,指向一个叫望的人,她需要找到这个人,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珠子的形状,圆的,硬的,带着她的体温!
「还有六具。」她自言自语。
老吏在门口探头进来:「小姐,太傅府又派人来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太傅大人说——」
「告诉他们,我今晚不回去了。」
老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脚步声远了。
沈时月走到第二具尸体前,掀开白布,尸体僵硬,皮肤呈灰白色,死的时间比第七具更久。她把手伸进冰水里,一,二,三。
她的手再次稳定下来,夜还很长,她要一具一具地验,每一颗珠子,每一个字,每一道痕迹——都是线索,从死人的骨缝里撬出来的真相,才是活人能信的真相,她的手隔着袖子的布料捏了捏那颗珠子,这是第一条路,通向望的路,通向十八年前那条毒链的源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底,但至少她已经在路上了,七具尸体,七种不同的死亡方式,七颗珠子。每颗珠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会走完,一直走到尽头,走到那颗珠子的主人面前,问他为什么要把珠子放进死人的肋骨间,为什么刻上她母亲的字,为什么让她来发现这一切,七具尸体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而她。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握刀,这就够了,沿着这七具尸体的线索,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找下去,直到找到那个叫「望」的人,直到找到母亲留给她的全部答案。
第二具尸体在等着她,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一定会有的,七具尸体,七个不同的死法,每具尸体里都有一颗珠子或一枚粉末,它们被放在那里是有原因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珠子,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珠子里的月望两个字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是嵌在石头里的萤火,有人把这两字刻进去,就是希望她看到,她不能辜负那个人的期待,每一具尸体里,都藏着她需要知道的事。
【诏狱深处,还有几具尸体在等她,每一具——都藏着一颗珠子,每一颗珠子——都封着一个人的名字。几个不同的名字都还在等着沈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