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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后验刀 刀落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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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的时候,沈时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脖子被切断之后,气管还露在外面,呼,吸,像破风箱漏气,她从来没想过人砍了头还能听见自己喘息!
她站在自己旁边,从上往下看,青灰色的石板上血迹在慢慢渗开,暗红色的,血从断口涌出来,在石面上漫成不规则的圆,边缘被沙土堵住,不再往外扩,她的身体趴在地上,头滚到三步外,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像还有话没说出来!
她盯着那张脸——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意识还剩三秒,她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碰,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她盯着那具身体,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刀口从后往前,一刀致命,刽子手的刀法很准,准到骨头上没有第二次砍痕,那颗头滚出去的时候连着一段气管,气管断面是斜的,说明她被砍的时候脖子没有完全挺直,她可能本能地缩了一下,没有人能在刀落的时候不缩!
这些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学过这些!
但画面就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刀上,刽子手的鬼头大刀,刀刃上沾着她的血,血迹顺着刀锋往下淌,在刀尖上凝成一滴,血滴悬在那里,像挂了很久,然后开始往下坠,拉成长长的丝,丝断了,滴落在石板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等等——
她盯着刀面上残留的血迹,暗红色,并非鲜红,更像一种带着颗粒的暗红,像血里混了什么固体,那些颗粒不透明,细小,嵌在铁锈的纹路里,均匀散布在血迹上!
异常发现:血中有固态颗粒状残留!
这个念头这念头并非她主动想,而像是从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像一个训练过很久的动作,她生前没有训练过,但死后有了,她盯着那些颗粒,脑子里浮现第二个念头。
样本对比:血凝块是均匀的暗褐色,铁锈是红褐色的粉末,两者都与眼前的颗粒不同!
推定:这些颗粒是生前已经存在于血液中的东西!
三句话,三个步骤,她不知道这三句话从哪来的,但它们都是对的,她脑子里知道自己是对的!
没有时间了,画面从边缘往中心变暗,刽子手的靴子,石板的裂缝,刀锋上的血迹,一个一个被黑暗吞掉,她努力睁大眼睛,颗粒的形状印在视网膜上,三秒到了!
——
她听见了鸟叫。
沈时月睁开眼,头顶是青色帐幔,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帐子边缘上,空气里有檀香和被褥的樟脑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的,没有握过刀,没有被水泡到发白,十根手指都在,她抬手摸脖子,完整的,没有刀痕,没有伤口,连疤都没有,皮肤温热,脉搏在跳!
活着,她活了,她躺在床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有人说话,丫鬟在院子里扫地,扫帚磨地的声音沙沙响,远处厨娘择菜,菜叶子扔进水盆里,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一切都那么真实,阳光,声音,气味,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握着什么,刀,刀刃上的血迹,暗红色的颗粒!
她闭上眼,那个画面就浮上来了,刀刃上的血迹,颗粒嵌在其中,越回想越清晰,像有人用最细的笔把那幅图画进了她的脑子里,那杯酒是透明的,入喉灼烧,满口杏仁味,她当时信任那个人,信任到连毒酒都喝得下去,但刀上的颗粒透明的东西入血液就散了,不会留下暗红色的沉淀!
谁在她死之前已经在她体内下了别的毒?她不知道,但颗粒的形状刻在记忆里了,暗红色,半透明,像碾碎的玛瑙,她会记住!
——
沈时月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木板凉得透骨,凉意从脚底往上窜到小腿,她走到铜盆前,隔夜冷水的表面映着自己的脸——十六岁,还没有被赐婚,还没有嫁给那个人,她把手指伸进水里,凉的,冰冷的触感让记忆更清晰了,被斩首,毒酒,刑场,三秒,她活着回来了,没人知道她死前最后三秒看见了什么,那个人不知道,他府上的人不知道,刑场上所有的人,他们都以为那把刀上只有血,只有她知道,还有别的。
沈时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还什么都没做过,但记忆里这双手什么都会,死后三秒教会她的事:刀会留下证据,死去的人会说话。
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忽然想笑,荒谬,一切都荒谬,她活了,从刑场上活着回来了,而那些事——那杯酒,那把刀,那些暗红色的颗粒。还在记忆里等着她,它们不会因为她重活一次就消失,她不打算让它消失。
——
门外有人敲门,丫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喜悦:「小姐,三皇子府上派人来了,请小姐过府叙话。」
沈时月没有回头,她看着铜盆里自己的脸,十六岁,还没有被赐婚,那个人派人来了,和那一世一模一样,那一世她笑着说好,然后被一杯酒送上了刑场。
「告诉三殿下,」她说,「我有事要做,改日。」
丫鬟愣住了,「小姐,可是三殿下……」
「我说改日!」
声音很平静,太平时节十六岁的嫡女推掉三皇子的邀约,不合规矩,但平静到了极点反而没人敢反驳,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时月擦干手,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卷卷宗,是父亲放在这里的,太傅府和刑部有往来,案卷有时会送到她房里,那一世她从来没翻开过,她翻开第一页。
档案编号:天顺十七年,刑部,第七具。
她盯着那个「七」字,暗红色颗粒,七种不同的东西,刑部最深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词,她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但脑海里有一堵墙的画面,墙上刻满了字,她不知道那个刻字的人是谁,但知道他一直都在等。
——
窗外桂花开了,沈时月把卷宗合上,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眯起眼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满树金黄细小的花朵,在秋风中微微颤动,那香味甜腻的,浓烈的,那一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灌进肺里,甜的,活着真好。
「来人,备轿,我要出门。」
「小姐去哪?」
「刑部大牢,」顿了顿,「帮我查一下,刑部的案子,锦衣卫有没有人管,那件第七具的案子,锦衣卫那边怎么说的?」
丫鬟脸色发白,太傅府的嫡女去刑部大牢,不合规矩,但她看到沈时月脸上的表情,既非任性,也非好奇,那是一种已经见过死亡的脸,丫鬟没敢再问。
沈时月走出房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桂花正盛,她的脚步很稳,身形笔直,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杀人,但她知道锦衣卫里有答案,,不知道那颗粒是什么,不知道刑部深处那个刻字的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切和那一世的酒有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刀上那暗红色颗粒,她在死前最后三秒看见了,那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想让她看见。
她会找到答案,用这具重新活过来的身体,用这双还没有握过刀的手,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验,直到找到为止,直到真相大白为止。
【诏狱的门在身后关上,闩落的声音——重,诏狱的刀,和刽子手的刀不一样,门边挂着一把绣春刀——刀鞘上有三道刻痕,诏狱的刀——在验尸台上,刽子手的刀——在刑场上,两把刀之间,隔着一条暗红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