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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狱卒 诏狱第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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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第一层的三百二十四格砖缝查完了,三百二十四格!
沈时月把刀尖从最后一格砖缝里退出来,刀尖上沾着灰,灰里混着盐粒,和前面二十三格一样,诏狱第一层的砖缝里只有盐和灰,没有新的线索,她把白布上八样东西重新包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砖面上留了两个印子,和诏狱指挥使暗道墙上的掌印一样,是活人在诏狱里待久了的痕迹。
谢望安在诏狱第一层的门口等她,刀鞘靠墙,他敲了三下。
诏狱指挥使敲刀鞘有三种意思,一下是等,两下是走,三下是跟我来,谢望安敲了三下!
沈时月把白布包放进验尸台的铜盆下面,铜盆里的冰水已经换了新的,诏狱暗卫在她搜砖缝的时候换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薄冰下面是她的手指印,手指印还在,冰水换了,但她的手在诏狱里留过的痕迹不会消失。
她跟着谢望安走出诏狱第一层,诏狱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铁门和砖墙碰撞的声音在地下传了很久,诏狱第一层到第二层之间没有楼梯,只有一条往下的斜坡,斜坡的砖面被诏狱囚犯的脚磨了十八年,磨到反光。
诏狱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冷,诏狱的温度随层递减,第一层是深秋,第二层是寒冬,第三层是冰窖,第四层是冰井,谢望安手上的灯在诏狱第二层只照出五步路,五步之外是黑的,灯照不过去的地方有人在咳嗽,咳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
第二层关的人比第一层少,诏狱第一层关的是等死的人,第二层关的是已经死了但还没埋的人,诏狱第一层的囚犯还在等,等诏狱开门,等圣旨,等翻案,等来世,诏狱第二层的囚犯不等了,诏狱第二层的墙上没有字,没有指甲刻的遗言,没有血写的名字,诏狱第二层的人死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说完了。
谢望安在诏狱第二层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这间牢房没有铁栏,门是封死的砖墙,墙上开了一个小口,诏狱验尸官的手能伸进去,人进不去,牢房里面是诏狱老狱卒的骨灰,十八年前的骨灰,诏狱最早死的那个人。
诏狱的狱卒死后不进棺材,诏狱没有棺材,诏狱的狱卒死在诏狱里就烧掉,骨灰锁在牢房里,牢房的墙上开一个小口,留给下一任狱卒把手伸进来摸一把骨灰,诏狱的传统:手伸进去摸过前任的骨灰,就是正式接了诏狱的差事,诏狱十八年换了十三个狱卒,每一个都在这个小口里摸过一把灰,诏狱第一任狱卒的骨灰——十三个人的手伸进来摸过。
沈时月把手伸进小口,诏狱的砖在冬天是湿的,在老狱卒的牢房里更湿,骨灰吸水,十八年的骨灰已经结成了块,掰开的时候有碎裂的声音,和掰开一块放久了的饼一样,她把骨灰块拿出来放在白布上,掰开,骨灰块里面是灰白色的,但边缘有一层暗红。
异常发现:诏狱老狱卒骨灰块边缘呈暗红色,与骨灰主体灰白色形成分层,暗红色层沿骨灰块外缘分布,厚度约半指,骨灰主体无暗红色染色,暗红色与诏狱第七具尸体肋骨间珠子颜色一致。
沈时月把骨灰块翻过来看,暗红色只在外层,骨灰块的核心是干净的灰白色。
谢望安把灯举到骨灰块上方,诏狱指挥使的灯是诏狱唯一的热源,灯光照在骨灰块上的时候暗红色层在光下泛了一层油光,是毒性化合物在高温下析出的现象,老狱卒死的时候不解之毒还在他身上,毒在骨灰里活了十八年。
沈时月掰开第二块骨灰,同样的暗红色边缘,第三块,同样的位置,她把骨灰块按牢房的位置在验尸台上排好,从门口到墙角,老狱卒死前在牢房里的路线,离小口最近的一块骨灰暗红色最深,最深的那一块是老狱卒的手,老狱卒死之前把手伸出了小口。
狱卒死前在等人,他把手伸出去,想让下一个来接任的人摸到他的手,亲手摸到,不是摸骨灰——下一个来的时候他已经烧成灰了,下一个把手伸进来,摸到的是一把灰,灰的边缘是暗红色的,不解之毒在老狱卒死后继续烧,烧进骨灰里。
样本对比:老狱卒骨灰暗红色层与诏狱第七尸肋骨间珠子成分一致,与暗门掌印粉末成分一致,老狱卒死于不解之毒,诏狱第七具尸体死于不解之毒,诏狱十二囚犯死于不解之毒,不解之毒贯穿诏狱第一层到最深处的每一个人。
推定:不解之毒在诏狱内持续传播,传播路径从诏狱最深处向上一层一层扩散,每一个接触不解之毒的人死后不解之毒继续在其体内与体外存留,骨灰锁在牢房里不解之毒继续在骨灰外缘蔓延十八年。
沈时月把老狱卒的骨灰块排好之后发现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老狱卒右手骨灰块的掌心位置有一粒暗红色的珠子。
这粒珠子与诏狱第七具尸体肋骨间的珠子不同,诏狱第七尸的珠子是圆形的,边缘光滑,温度高的时候会发软,老狱卒掌心的珠子是扁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一粒被挤压过的珠子,扁的一面上有纹路,纹路是人的指纹。
老狱卒死之前用手按住了一粒不解之毒的珠子,珠子在手掌心被体温加热,变软,被手指的指纹压出了纹路,然后老狱卒死了,不解之毒继续在掌心蔓延,珠子在骨灰里保留了十八年。
她掰开珠子,珠子内部是暗红色的粉末,和外层一样,但粉末里混着一种灰白色的细颗粒,和解剖老狱卒骨灰时发现的颗粒一样,骨灰颗粒被不解之毒包裹,不解之毒在骨灰里滋生了十八年。
谢望安把灯凑近珠子,「第一具尸体?」
沈时月把珠子举到灯前,「第一具尸的毒比诏狱第十二具尸的毒更浓,」她指着珠子内部暗红色的密度,「老狱卒是诏狱最早的死者,不解之毒在最早的受害者身上反应最快、浓度最高、死亡最快,后面的受害者反应越来越慢。」
「毒在变。」
「毒在进化!不解之毒在诏狱里十八年变了,从烈性毒变成缓性毒,从几息致命变成几个月才死,最早的受害者几息就倒了——诏狱第十二具尸体的不解之毒反应慢了一倍!毒在适应诏狱的环境!」
谢望安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一下是等。
他第一次没话说,刀鞘在他手里停了,诏狱指挥使的刀鞘永远在敲,停了的刀鞘比敲着的更响。
沈时月把老狱卒掌心的扁珠子放在白布上,第九样东西,白布上九样东西在灯光下排成一排,血线、白头发、指甲、盐粒、灰线头、血书纸片、绣线、掌印粉末、老狱卒的扁珠子,九样,没有一样指向诏狱之外。
她把手从掌印上拿开,诏狱的问题只在诏狱里能解决,诏狱的毒只在诏狱里能验,诏狱的人只在诏狱里能等。
谢望安敲了两下刀鞘。
两下是走。
「去哪?」
「诏狱第四层,诏狱最深处有人在等,」他把灯往下照,诏狱第二层到第四层的斜坡在黑暗中看不见底。
沈时月把白布包好,收起验尸刀,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谢望安在看沈时月——和诏狱指挥使用眼睛看人是两回事,看了三秒!三秒!不是审讯!
第三秒的时候她数完了。
她没问他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