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当归 诏狱的狱医 ...

  •   诏狱的狱医死在诏狱最深处的牢房里,死之前他在墙上写满了字,谢望安说狱医写的第一个字是「当」,最后一个字是「归」,中间的字写了五年。
      沈时月回到诏狱第一层的验尸台前,铜盆里的冰水换过了,铜盆边上多了一碟东西,用诏狱验尸台的白布盖着,掀开白布,碟子里是当归,刚从药铺里拿出来的湿当归,根须上还沾着泥,诏狱里没有当归,诏狱里只有死人和等死的人,这碟当归是谢望安放的,他在等她验狱医的试药过程,当归是狱医试药的第一味药。
      她把当归放在验尸台上,诏狱狱医的当归试药记录在诏狱案卷的最后一页,案卷上只写了一行字:「当归三钱,不解之毒半盏,服后脉数增加一倍,半炷香后死,」案卷上没写狱医为什么用当归,狱医在墙上写了五年,每一个字都是答案。
      异常发现:狱医当归试药选当归而不用人参、黄芪、甘草等解毒常用药,当归在解毒方中不常见,当归主治血虚,活血补血,但解毒方中的当归通常作为辅药而非主药,狱医选当归为主药进行不解之毒解毒实验——狱医认为不解之毒的攻击目标是血。
      沈时月把当归切开,诏狱狱医的当归试药分三步:第一步切当归,第二步泡毒,第三步试药,狱医在墙上写了每一步的结果,但没有写每一步的过程,过程在诏狱最深处的牢房里,在墙上,她需要重现过程才能理解结果。
      切当归的刀法有讲究,当归切片一般横切,沿根茎方向,药效释放均匀,狱医切当归竖切,逆着根茎方向,断面粗糙,药效释放速度比横切快一倍,竖切的当归在热水中出药速度是横切的两倍——狱医在赶时间,他知道不解之毒在他体内扩散的速度,他没有时间横切,他竖切,逆着当归的纹理,逆着他自己体内不解之毒扩散的方向。
      沈时月把当归竖切,刀尖抵在当归根茎上,逆着纹理一刀下去,断面是锯齿形的,和诏狱第一层砖缝里的线头断面一样,切开的当归在灯光下渗出汁液,当归的汁液是透明的,但在诏狱的灯光下泛了一层淡黄色的光,她把切好的当归放进铜盆,铜盆里是诏狱验尸台上烧开的水——谢望安在她切当归的时候换了水,铜盆下面的炭火是诏狱暗卫烧的,诏狱暗卫在诏狱里只做一件事:让诏狱指挥使和验尸官活着。
      当归入水,竖切的当归在热水中三息就出了药色,水从透明变成淡黄,三息,横切的当归要六息才出药色,狱医用竖切抢了三息。
      狱医试药的第二步:泡毒,狱医在墙上写「毒入药中」,没写怎么入,诏狱案卷上只有结果:「当归三钱泡不解之毒半盏,服后脉数加倍,」不解之毒在诏狱里已经没有了,诏狱第七具尸体、十二囚犯、老狱卒——所有不解之毒的受害者死后不解之毒继续在骨灰和珠子中存留,但诏狱最深处不再生产不解之毒,先皇后断了供应,沈时月手里有的只是诏狱第七具尸体肋骨间的那颗暗红色珠子,珠子里的不解之毒已经干成了粉末。
      她把珠子碾碎,粉末倒进当归水里,不解之毒干粉入水的一瞬间水面泛了一层暗红色的油膜,和诏狱冰井的水面一样——冰井的水面在灯光下也泛暗红色的油光,诏狱地下的水解不了不解之毒,毒在水面上浮了一层,不解之毒在当归水里的反应和在冰水里不同,在冰水里不解之毒是浮着的,在当归水里不解之毒在下沉,当归水比冰水重,当归的成分把不解之毒往下拉,毒粉在当归水里慢慢沉到铜盆底部,沉下去的时候在水里拉了一条暗红色的线,线很细,细到灯光照上去才看得见。
      推定:当归的成分与不解之毒有化学反应,当归水能中和不解之毒的脂溶性外层,使不解之毒下沉,狱医发现了当归的这一作用——当归——把不解之毒从血液中拉出来的引子,但引子本身有毒,当归活血加速了不解之毒在体内的扩散速度,当归把毒从血液中拉出来的速度没有毒扩散的速度快。
      狱医的第三步试药就是在自己身上验证这个等式,狱医在墙上写「当归三钱,不解之毒半盏,服后脉数增加一倍,半炷香后死」,当归三钱活血,不解之毒半盏入血,活血药加速了毒的扩散,半炷香,比不解之毒单独发作快了三倍,狱医用自己证明了不解之毒的解药不是当归,狱医用自己做了一次失败的解毒实验。
      沈时月把铜盆里的当归水倒掉,当归水在铜盆底部留了一层暗红色的沉淀,和诏狱第七具尸体肋骨间的珠子颜色一样,不解之毒在当归水的作用下从液态变成了固态沉淀,沉淀在铜盆底部结成薄薄一层,用刀尖刮下来是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和解剖诏狱老狱卒骨灰时发现的粉末一样。
      样本对比:铜盆底部当归沉淀与老狱卒骨灰边缘暗红色层成分一致,与诏狱第七尸肋骨间珠子成分一致,与暗门掌印粉末一致,狱医的当归实验证明了不解之毒可以通过药物改变形态——从血溶性毒变为固态沉淀,狱医没有成功——当归活血加速毒发的速度超过了沉淀毒的速度,但狱医找到了正确方向:用药物把毒从血液中剥离。
      谢望安在验尸台旁看着,诏狱指挥使用眼睛看人,但他看沈时月重现狱医实验的时候没有用眼睛,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当归水里泡了太久,手指已经发白了,发白的程度和诏狱冰井里泡过一样,诏狱的验尸官和诏狱的指挥使手都是白的。
      「狱医在墙上写了什么?」沈时月把刮下来的粉末放在白布上,第十样东西。
      「写了五年,第一个字是当归的当,最后一个字是当归的归,中间的字写了五年——五年他每天都在墙上写,写他的实验,写他试过的每一味药,写他每一次失败,诏狱最深处的墙上全是他的字。」
      「他试过多少味药?」
      「一百八十二味,当归是第三十八味,他的实验记录在诏狱案卷上有三十七条,每一条的结尾都一样——服后半炷香死,三十七次实验,三十七次失败,第三十八次他改了方向,不用解毒药,用剥离药,当归是第一味剥离药。」
      「他找到了方向!」
      「找到了方向,但没有时间,第一百八十二味药之后他不写了,墙上还有空位,他不写了,他把笔放在墙缝里,笔还在。」
      谢望安把手从刀鞘上拿开,「他的手在墙上写了五年,写到指甲磨没了,写到指骨露出来,写到指骨在砖上刻字,他在墙上写的最后一个字是归。」
      「当归,血归,他要把毒从血里归出来……」
      谢望安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验尸台上,诏狱指挥使的左手,五根手指,指甲还在,茧还在,和前七任不一样——他的手在验尸台上放了一小会儿,和沈时月的手在同一个台面上。
      然后他走了,诏狱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门和砖墙碰撞的声音在地下传了很久——
      沈时月把当归渣从铜盆里捞出来,放在白布上,第十一样东西,她在验尸台上把十一样东西排成一排,前九样是诏狱的问题,最后两样是狱医的答案,狱医用自己在墙上写的每一个字告诉她:不解之毒可以剥离……
      诏狱最深处有人在等,那个人等的不只是她,那个人等了十八年,等的不是一个人来查毒——等的是一个人来继续他的实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