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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人值守 有的人回得 ...

  •   有的人回得来,就有人,回不来。
      几天后,机场出了事。

      不是广播里的正式通告,而是从各种不完整的句子里拼出来的消息——
      返航时间过了;
      天气其实不算恶;
      无线电最后一次呼叫,没有人接上。

      这种时候,“阵亡”两个字从来不会被第一个说出来。

      她没问是谁。

      问了也没有用。

      江伟成那天很早就出门了。

      他换好制服,却没有戴帽子。站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我去机场。”他说。

      不是解释,更像是报备。

      她点头,没有送他。

      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不会进办公室,不会坐在值勤室,只会在跑道边、机棚里、地勤身旁,找一些永远做不完却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里没有家属,没有哭声,也没有必须回答的问题。

      下午,那名妻子来了。

      不是被通知带来的,是一路打听过来的。

      门被敲响的时候,声音很重,连续,没有间隔,像是怕一停下来,力气就会散掉。秦芊仪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路推到这里的。

      头发乱了,衣服歪着扣,鞋上沾着干掉一半的泥。

      “江队长呢?”她问。

      这是她进门前就准备好的问题。

      “在机场。”秦芊仪说。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真巧。”她说,“出事的时候在机场,出事以后也在机场。”

      这句话不是喊出来的,却比喊出来更锋利。

      秦芊仪侧身让她进屋。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那位妻子站在屋中央,没有坐下。她的目光在屋里来回移动,桌子、茶壶、墙面,一样一样看过去。

      最后,停在墙上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有些旧了,却挂得端正。

      那位妻子走过去,看了几秒,忽然伸手——

      照片被扯下来。

      玻璃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得过分的响声。

      相框裂开,照片滑了出来,在地上翻了一下,正面朝上。

      秦芊仪没有立即动。

      “你们倒还齐整。”那位妻子说,声音发哑,“照片都还在。”

      她弯下腰,又抓起另一张。

      这一次,秦芊仪走过去,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不大,却很稳。

      “别这样。”她说。

      那位妻子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犹豫。

      “他出去的时候,”她说,“连一张照片都没带。”

      她用力甩开秦芊仪的手,又把照片摔回地上。玻璃的碎声再次响起。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被割开了。

      “他们都说,”那位妻子声音忽然低下来,“说他听命令,说没办法。”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句否定。

      秦芊仪没有给。

      她走到桌边,倒水。水装得很满,递过去。

      杯子被一掌挥开。

      水洒了一地,顺着地板缝慢慢流开。

      “他躺在田里,孤孤单单,”那位妻子说,“没人给他倒水。”

      秦芊仪没有弯腰。

      她站在那里,清楚地知道——
      此刻如果江伟成在场,他会说错话,或干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种无措,对一个队长来说,比逃避更残忍。

      她只能在。

      那位妻子终于坐下了。

      不是因为情绪缓和,而是因为再站下去,她会倒下。她的肩开始抖,哭声却迟迟不肯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秦芊仪这时才拿起抹布,蹲下来,一点一点把水擦干。

      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对不起。

      她知道,那些词在这里没有任何用途。

      ————————————————————————

      夜色落下来得很慢。

      像是白天那场事故耗尽了所有速度,连时间都不愿意再向前推进。院子里灯亮着,光线不明不暗,把屋里的声音包住,不让它们泄出去。

      小周一边打电话,一边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语气已经带了火气。

      又轮值。
      又不回来。
      又是大队长。

      她看了一眼钟,像是跟某种看不见的秩序较劲,最后把电话重重挂上,转身走回桌边。

      桌上已经摆了四五样小菜,不精致,却热气腾腾。墨婷和朱青坐得很近,肩挨着肩,说话的时候会笑出声来。那笑声在这段日子里显得格外奢侈。

      秦芊仪坐在一旁,看着她们。

      她知道,这种“吃得开心”的场面,是靠刻意忽略某些事情换来的。只要不提机场,不提飞机,不提“谁还没回来”,这一顿饭就还能成立。

      “当兵打仗的事,聊不完。”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这一桌人找一个继续吃下去的理由。

      小周立刻接话,说菜淡,说南方人不放辣,却还是一口接一口。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他们喝,我们也喝。”

      酒是桂花酿。

      甜,软,入口像是在骗谁。

      秦芊仪起身去拿酒,经过朱青的时候,刻意跳过了她。朱青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下一秒,小周已经把酒瓶抢过去,替朱青倒得满满的。

      “打完仗,一次喝完。”她说,“用不到了。”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有人接。

      朱青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说甜。墨婷也被倒了一点,小口喝着,像是在偷学大人的仪式。

      小周喝得快,说起白天的事,说起那个来砸东西的女人,说红花油的味道,说满地的碎碗碎花瓶。她说得轻巧,却每一句都绕不开那个下午。

      “她气发完了,人倒下去。”小周说,“芊仪呢?就坐在那儿喝这个,喝到半夜。说是压得住红花油的辣味。”

      朱青听得愣住,下意识看向秦芊仪。

      秦芊仪只是笑了一下。

      “人家丈夫,被他们大队长带出去,没回来。”她说,“债,总要有人接。”

      她没有说“该不该”,也没有说“值不值”。只是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明白的事。

      朱青低头,像是在想什么。

      “满地碎片,师娘不收,”她忽然开口,“是等队长回来?”

      秦芊仪抬眼,看她。

      “等他回来,不是该收拾干净吗?”她反问,语气温和。

      朱青却摇头,声音轻,却笃定。

      “收得太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反而更让人过不去。留一点,让他回来一起收拾,他心里才好过。”

      秦芊仪看了她几秒。然后举杯,轻轻碰了她一下。

      “鬼灵精。”她说。

      这一杯,是认同。

      酒慢慢多了,话也松散起来。小周开始胡闹,说家乡,说以后,说要盖房子,说要把人都留下。说得像是真的,又像是完全不打算兑现。

      朱青笑着拒绝,说家教可以,当婢女不行。

      屋子里笑成一片。

      秦芊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刻之所以显得珍贵,是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夜晚,并不会太多。

      小周喝得有点醉,开始翻旧账,说学生时代,说同宿舍,说半夜醒来,看见秦芊仪坐在床边。说得暧昧又荒唐。

      秦芊仪被说得脸红,忍不住笑骂。

      朱青听得半懂,却也笑得厉害。那笑声里,有年轻人对未来的天真,也有对眼前世界尚未完全理解的安全感。

      秦芊仪看着她,忽然有一种清楚而冷静的预感——

      有些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风口上了。

      夜更深了。

      酒还在,话还在。

      战争、死亡、未归的人,被暂时挡在门外。

      这是偷来的太平时光。也是注定要结束的那种。

      秦芊仪坐在那里,没有阻止,也没有提醒。

      她只是看着。

      像一个早一步明白的人,看着后来者,在命运尚未合拢之前,短暂地笑。

      ————————————————————————

      门外先是脚步声。

      不急,却很实,踩在夜里的石板上,一下下,把屋里的笑声慢慢压低。那声音并不陌生,甚至不需要抬头,秦芊仪就已经知道是谁回来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被推开的时候,没有风。

      江伟成站在门口,制服还在身上,肩线挺直,只是外套没有扣好,像是匆忙披上。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回来了。”他说。

      不是问候,是确认。

      秦芊仪点了点头。

      桌上的酒气还没散,桂花的甜味浮在空气里,和他身上的机油味撞在一起,有些突兀。江伟成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来,把军帽放在一旁。

      他看见了桌上没收拾的碎杯。

      那是白天留下的。

      玻璃边缘被擦过,却没完全处理干净,还残着几块不太显眼的裂片,躺在桌脚下。

      他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弯腰。

      秦芊仪知道,他是在等她开口,或者等她示意。但她没有。

      于是他自己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捡进手心。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落地的理由。秦芊仪陪着他继续收拾屋子,把所有被打乱的东西放回原位。她弯下腰,把照片从地上捡起,抹去上面的灰尘,把裂掉的相框放到一旁。

      江伟成把最后一块碎片放进纸里,站起来的时候,手心已经被割了一道口子。血不多,却很醒目。

      秦芊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去拿药箱。

      她替他消毒的时候,手指很稳。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她抬头,看他。

      “机场那边,”他说,“确认了。”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回声。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什么时候”。那些问题,已经不再属于她们。

      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饿不饿?”她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有点。”他说。

      她转身回到桌边,替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几样菜。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伟成坐下,低头吃了两口,才低声说:“白天的事……辛苦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重。

      秦芊仪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收拾屋子”,也不是“应付人”,而是——替他站在那个他不该出现的场合里。

      “我在家。”她说。

      就这么一句。

      江伟成没有再说话。

      夜还很深,酒气还在,外头偶尔有飞机掠过的声音,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避开。

      她知道,他不是不愧疚,不是不痛。
      他只是选择把痛留在不会有人追问他的地方,害怕面对那些,把死亡具体化的人。

      而这些必须面对的东西,只能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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