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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差一步 秦芊仪父亲 ...

  •   秦芊仪父亲去世的消息,是从家书里来的。

      信纸用得很省,字却写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叙述,只说病发得急,人走得快,家中一切已经料理妥当,让她不必急着回去。

      这样的话,反而最重。

      秦芊仪看完信,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桌上别的东西都没有动,只有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件已经无法再被更改的事。

      江伟成是在傍晚知道的。

      她把信递给他,只说一句:“父亲不在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很久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我陪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

      “路不通。”她说。

      那时战事已经到了尾声。

      消息传得比以前快了许多。日军败退,沿线松动,人人都在议论“快结束了”。这种语气让人恍惚,像是终于可以开始规划未来。

      几天后,江西的族人来了。

      来得突然,却理直气壮。衣着讲究,说话有分寸,一进门便先行礼,又按辈分称呼,一切井然有序。

      ————————————————————————

      秦芊仪回江西,是在夏末。

      父亲的丧事已经办过,纸灰的气味还留在老宅里。院子比记忆里更空,树影落下来,显得房子有些薄。

      江伟成陪她回来,一路上话很少。越往内地走,关于战事的消息就越模糊,只剩下传闻和判断。

      族人来得比他们想象中齐。

      衣着不张扬,却规整得体。称呼很准,座次分明,没有人提及她这些年的生活,像是刻意把时间折叠起来。

      谈到正事时,是族叔开的口。

      他年纪不算最大,却最沉稳。话不急,每一句都像是已经想过很久。

      “抗战快结束了。”他说,“往后,要的是安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芊仪,而是看着江伟成。

      “你是空军,打仗的时候有用。”族叔停了一下,语气并不重,“可太平年景,靠的不是飞机。”

      江伟成没有接话。

      族叔继续说:“地方要人,民兵团缺主事的。你回来,正好。”

      这不是邀请,是判断。

      屋子里一时很静。

      秦芊仪坐在一旁,看着香炉里的烟一点点散开。她知道,这场谈话与其说是为江伟成准备的,不如说是为她留下的一条退路。

      江伟成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他说。

      族叔抬眼,终于把目光放到他脸上。

      “你回去,是为了打仗?”他问。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锋芒。

      江伟成没有否认。

      族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飞机被打下来,我们同悲;你们把小日本的飞机打下来,我们同喜。”他慢慢说,“那是百姓对国家的悲喜。”

      屋子里没人动。

      “可打仗这两个字,用在自家人身上,”族叔停顿了一下,“你不觉得残忍吗?”

      这句话落下来,很稳。

      没有指责,也没有站队,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国共的分歧,这时候已经不是秘密。谁都会走到分叉口,只是早晚而已。

      江伟成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秦芊仪第一次清楚地看见——
      他不是没有选择,只是每一个选择,都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江伟成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我愿意去民兵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

      秦芊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站在战事之外。

      他们几乎已经答应。

      甚至连回乡的时间,都粗略算过。

      只是临走前,江伟成还要回基地一次。

      “有些事情得交代清楚。”他说。

      族叔没有再挽留,只点了点头。

      “路走过,就算了。”他说,“只是要快。”

      可历史从来不给人“快”的机会。

      他这一回去,正赶上清点、重组、调防。人事开始挪动,命令来得很密。一天拖一天,再提回乡,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自然。

      等到真的空下来时,战局已经换了名字。

      胜利来了,却和他们想象得不一样。

      回乡这件事,忽然变得不再合时宜。

      秦芊仪后来常常想,如果那一次,他们不讲规矩,不去处理那一点“该处理的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但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

      那不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那只是——时间不再为他们停留。

      日子继续往前走,却不肯变好。

      好像一切只是重来了一遍,换了一种更慢、更隐蔽的方式,把人拖向后头。

      一步错。

      不是错在方向。

      是错在以为,命运还会再等一次。

      ————————————————————————

      自江西回来以后,局势已经悄然变了。

      抗战结束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安定。战后的政局迅速松散,原本靠纪律勉强维系的秩序开始断裂。国共之间不再遮掩分歧,内战从暗流变成现实。空军首当其冲——胜利尚未被清点,失势却来得极快。资源被抽走,责任却层层加压,所有还站得住的人,都被反复计算、反复使用。

      也是在这时,朱青知道了父亲的死因。

      不是战报里的“误伤”,也不是事后被粉饰的“连带损失”。那艘被击中的银行船,实际是运钞船,她的父亲在船上。而投弹的航线,来自江伟成所在的编队。

      真相像一块冷石,被人放到她手中。

      朱青没有当场失控。她只是沉默下来,像是一下子被从未来里剥离出来。那份沉默,却让秦芊仪第一次感到了无可回避的恐惧——不是为了江伟成,而是为了这个女孩。

      秦芊仪动了逃的念头。

      那并非一个漫长的犹豫,而是一瞬间的清醒。她知道自己能带江伟成走,甚至已经想好了路线与时机。混乱的年代,失踪并不稀奇,只要离开得足够早,就可以从历史里被抹去。

      他们真的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声杂乱,灯光昏黄,像是为每一个离开的人准备的临时背景。车厢一节节停靠,铁轨发出低沉的回声。那一刻,她几乎已经伸出手。

      也是在那一刻,她看见了朱青。

      或者说,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曾经读大学、怀孕、被退学、被迫提前离场的女孩。
      那张脸重叠又错位,让她无法分辨,站在远处的,究竟是朱青,还是当年的秦芊仪。

      后来那班火车开走了。
      开向黑夜,开向未知的明天,
      像空军村子里女人们的命运。

      她没有上车。

      她转身离开了站台。

      逃亡被她亲手终止,而接下来的路,她再没有退让的余地。

      为了朱青,她做出了真正的选择。

      江伟成被捕,是由秦芊仪亲自促成的。她没有替他辩护,没有为他遮挡。她清楚,在这个时刻,唯一能被保下来的,只能是朱青。

      在探监时,她对江伟成说得极静。

      “小朱青要是坐了牢,什么都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并不激烈,却异常坚决。
      “你进去几年,出来我什么都有。”

      她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替那个女孩挡一次劫。

      “你当不成空军了,也没什么不好。”
      “家里不会总是机油味,小太太也不会再来砸东西、昏倒在我们家。”
      “红花油,也用不上了。”

      每一句话,都是对未来的重新拆解。

      不是不爱,而是爱得足够清醒。她知道江伟成能承受什么,也知道朱青不能。

      ————————————————————————

      打仗的时候听着飞机声,开着收音机,日子倒数计时。等日本人打败,仗打完了,日子却看不透、看不到头。

      伟成入狱后的那天夜里,秦芊仪把麻将桌摆在宅前。不是为了消遣,是为了让时间有个声响。牌被倒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听见夜色退后了一步。

      洗牌声起来,急而密,像水流。
      她坐在主位,背脊挺直,手指稳而缓,仿佛这些年一直如此——无论面对什么,她都要先让局面看上去是完整的。

      小周在她对面,洗牌的动作几乎带着怨气。

      “睡不着。”
      “烦死了,干脆打到天亮。”

      秦芊仪没应声,只是顺手理了理牌边。她知道,小周不是烦失眠,是怕白天到来。

      一张牌推出去,小周忽然抬头。

      “师娘,”她问得随意,却盯得很紧,“你跟伟成的结婚照片,哪儿去了?”

      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

      秦芊仪把手里的牌放下,语气平稳。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等他出来。”
      “再照一张新的。”

      她说得太自然,自然到那不是安慰,也不是期望,只是提前接受。

      朱青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

      “出来的样子都不好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认真得近乎天真。

      “不过大队长要是不穿军服,可能会好看点。”

      秦芊仪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极轻,却是真实的。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那个被掐断的可能——一个不再有飞机、没有编号、不必随时赴命的江伟成。

      小周接过话,语气像是故意粗鲁。
      “穿什么都一样。”
      “小邵不是说过吗,长头发短头发都一样。”

      这回,她们都笑了。
      那是难得的、不需要克制的笑。

      小周伸手拿过酒,喝了一口,重重把杯子放下。声音落在夜里,像一锤定音。

      她忽然看向朱青。
      “小朱青。”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师娘不救你——”

      后半句话没说完。

      秦芊仪抬手,替她把那句话按住了。

      “都过去了。”

      朱青先反应过来,笑着点头。

      “对,都过去了。”

      秦芊仪知道,这句话其实没人信。
      但只要今晚有人肯接住,它就是真的。

      小周却低下头,声音慢慢下来。

      “我老家见过女人坐牢出来的。”
      “本来好好的,出来什么都学会了,抽烟喝酒。”

      她抬头,看着朱青,语气第一次软下来。

      “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这一刻,秦芊仪没有笑。

      她伸手替朱青整了整袖口,动作极轻,却郑重。

      “她不会。”

      朱青忽然抬头,看着她。

      “那以后呢?”
      “副队长娘不是说,会收留我吗?”

      小周一愣,随即笑起来。“我现在是师娘。”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秦芊仪心口忽然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身份,她已经承担得太久了。

      朱青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以后盖连排的房子吧。”
      “没有飞行员,就我们三个一起住。”

      小周立刻摆手。“不行不行。你坐完牢不变成老大啦,我还得给你端茶倒水。”

      这话一出,笑声重新铺开。

      牌声再次流动,夜似乎被稳稳托住。

      秦芊仪低头洗牌,心却极静。

      她看着这两个女孩,忽然明白——
      她送江伟成入狱的那一刻,不只是为了小朱青。

      也是为了保住这个夜。

      保住笑声、酒意、麻将声。
      保住战争还没伸手进来的这一小方灯下世界。

      她轻声说:

      “飞行员都不在家了。”
      “也好。”

      没人接话。

      三个人继续打牌,喝酒,笑。

      夜在她们掌心,被一张一张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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