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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朱青 小朱青真正 ...

  •   小朱青真正被带进眷村里,是从那张麻将桌开始的。

      最先提起这件事的,是副队长娘。

      她笑着说,朱青成天教小墨婷算数,小墨婷终于不再是五一得三了。一个年轻女孩,总闷在房里也不好,不如过来坐坐。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秦芊仪,语气随意,却分明是在等一个首肯。

      秦芊仪理着牌,没有立刻应声。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理顺花色,等把一张牌稳稳推出,才抬头说了一句:“人多一点,也热闹。”

      这句话一出,事情便定了。

      牌桌设在午后。窗子半开,风从廊下吹进来,带着潮气。秦芊仪坐在主位,副队长娘在她下手,小朱青被安排在对面。位置看似随意,却刚好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小朱青来得很早。

      衣服依旧整洁,头发收得妥当。她显然做过准备,却还是在坐下那一刻,微微绷了一下肩背。这是第一次,她不再只是被“看见”,而是被正式纳入。

      秦芊仪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没有多看,只是把麻将推到小朱青面前,说了一句:“慢慢来,不急。”

      语气平常,却极稳。

      牌局很快开始。

      副队长娘话多,笑声也大,说的是家里琐事、孩子功课、天候变化。每一句都绕着安全的边缘走,像早就练熟的路线。

      秦芊仪注意到,没有人提飞行任务,也没有人提队号,更没有人提名字。

      有些名字,在眷村里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尤其是那些,被默认已经留在空中的。

      小朱青一开始打得很好。

      出牌谨慎,算数准确,输赢都收在表情之后。可打到中盘,她忽然慢了一拍。

      摸到一张牌,她没有立刻动作。

      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随后她迅速补救,出牌、补牌,一气呵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秦芊仪看见了。

      她没有提醒,也没有抬头。

      牌桌上继续说笑。

      副队长娘随口说起最近飞机少了些,说天仿佛安静了。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了一下,立刻改口,说也好,清静些。

      那句话后面空出来的一截,没有人接。

      空气像是被轻轻压低了一层。

      小朱青低着头,指尖贴在牌背上,微微用力。

      秦芊仪看见了,但依旧没有拆穿。

      有些情绪,是要靠沉默确认的。

      牌局散得不晚。

      小朱青起身告辞的时候,动作依然得体,只是比来时少了一点稳妥。她说“师娘慢慢收”,语气克制,却明显带着还没整理完的心事。

      屋里重新只剩下秦芊仪一个人。

      她收牌的时候很慢,一张一张,像是在确认次序。她很清楚,小朱青已经知道得比她该知道的多,却没有一个词可以明说。

      ————————————————————————

      就在两天后,眷村里开始有了风声。

      不是正式的通知,只是一种低低的传言——
      有人说,在西南见过相似的飞机;
      有人说,有人从医院转出来了;
      有人说,“那个人”,可能还活着。

      名字依然没有被说出。

      可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那天傍晚,秦芊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人从门外走近,脚步声很轻,却没有刻意回避。

      她回头时,看见郭轸站在门口。

      军帽拿在手里,脸色苍白,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旅程里走出来。他站得很直,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

      “师娘。”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楚。

      那一刻,秦芊仪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该回来的,终究还是回来了。

      ————————————————————————

      秦芊仪是在很晚之后,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开始偏移。

      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谁做了什么。只是某些原本稳定的细节,悄悄变了位置。

      朱青变得容易冷。
      屋里并不阴,她却总在傍晚时把外套往里拢一拢。说话时不再抢句,笑意来得慢半拍,像是心里另有一处需要照看。

      那是一种被什么牵住的安静。

      秦芊仪坐在桌前拆信。纸张在她指下展开,字句不多,来自老家。她一行一行看着,心却没有落在信上。

      “九加二,九上二进二……”朱青低声念。

      秦芊仪忽然接了一句:“……进一。九加二,等于十一。”

      朱青愣了一下,笑了笑:“哦……脑袋不灵活。反正错了墨婷也不知道。”

      那一瞬间,秦芊仪看见了——不是疲倦,是分神。

      墨婷眨了眨眼,把算盘又推回去,像是觉得这游戏没什么意思。

      “师娘有信?”朱青问。

      “老家寄来的。”秦芊仪说,“我叔叔。”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看一封不知来意的信。

      朱青轻轻咳了一声,咳得克制,却还是露了疲态。

      “受凉了?”秦芊仪抬眼。

      “嗯。”朱青点头,“床正对着窗户。”

      “你不是住小阁楼?”

      “换了。”朱青说,“小阁楼太吵,飞机飞来飞去的。现在跟汪影学姐住。”

      秦芊仪停了一下:“跟学姐住,不太自由吧?”

      “不会。”朱青笑,“书桌我占用了。”

      她重新低头教墨婷拨算盘。珠子声又响起来。

      秦芊仪拆开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很短,却像在纸上留了余温。她的表情微微松动,却很快又收紧。

      朱青抹了抹汗,起身拿起茶壶往厨房走。

      “朱青。”秦芊仪忽然开口,“过几天,带我去你们学校教堂。”

      朱青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我叔叔写信来,说过几天来南京看我。”秦芊仪说,“别的,什么都没提。”

      “来看,就是好事。”朱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担心。”

      秦芊仪没有再回复。

      她低头看信,却在心里慢慢确认了一件事——这孩子,已经把某个人,放进了自己的日常里。

      ————————————————————————

      黄昏时的金陵教堂,格外美丽。

      黄昏的光从高窗落下来,冷而薄,像一层尚未凝固的霜。秦芊仪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脊背挺直,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镇定。

      她并不是来祈祷的。

      她只是想坐在这里,看一看。

      忽然,玻璃外掠过一道影子。

      不是完整的轮廓,只是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却足够让人心口一紧。

      很快,很远,却足够让人察觉。

      朱青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刚动了一下,像是要去看看。

      秦芊仪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重,却极稳。

      “别玩了。”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像劝告,更像是一个已经看见结局的人,提前说出的警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对朱青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他们是空军。在地上,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会找到你。”

      朱青没有反驳。
      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下,手放回膝上,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

      ————————————————————————

      玻璃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了。声音贴着屋顶滚过去,低低地拖着尾音,像一件本该隐藏的事,忽然露出了边角。

      下一瞬——

      “哗啦。”

      碎裂声在教堂里骤然炸开,尖利而空旷,回声沿着穹顶反复撞击,迟迟不肯散去。

      朱青倒下去的时候,秦芊仪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玻璃铺满地面,细小而锋利,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冷白的亮,像是被刻意撒开的碎星。

      秦芊仪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朱青说过的话——修女低声告诉她,“南京有飞行员,是撒旦派来的。”

      那句话当时听来荒谬,此刻却无端地贴合。

      她只是抱着朱青,手臂收紧,却并不慌乱。那姿态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一个人已经被命运选中,而非被意外击中。

      朱青仿若躺在一地亮晶晶的碎玻璃里。像一场未经允许的献祭,被悄然呈上,献给爱情,也献给即将到来的灾难。

      ————————————————————————

      跑道那头,郭轸跳下飞机,站在秦芊仪面前,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年轻,站得笔直,说话却明显少了底气。

      秦芊仪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下。

      “我刚说的话,”她开口,“你再讲一遍。”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立正。“她年纪小……适可而止。”

      秦芊仪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放松。她说的话,像一刀一刀落下来,却没有抬高音量:

      “我带她来看飞机的时候,她脸都白了,眼泪忍在眼里,我看见的。”

      “女师校长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在部队里,像你这样成了焦点,好过吗?”

      “她已经被高年级的整得生病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我说的话,你还听吗?”

      “听。”对方低声回答。

      秦芊仪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玩了。”

      ————————————————————————

      回程的路上,风很大。

      秦芊仪走在前面,脚步稳当。身后的人跟着,偶尔踩乱节奏。

      几名飞行员看见她,立正敬礼。

      她没有回礼,只是迎着风往前走。身形单薄,却没有被吹偏。

      那一刻她很清楚——她不是来阻止一段感情的。

      她只是比他们早一步,看见了这条路的尽头。
      她所能做的,只是提前看见风向,在风真正成形之前,说一句:
      “别玩了。”

      而有些年轻人,非要亲自走到那里,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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