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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信未焚 她们真正见 ...

  •   她们真正见到朱青,是在一场极不合时宜的热闹里。

      那天傍晚,小周陪秦芊仪去码头附近买药。天闷得厉害,云层低垂,却迟迟不肯下雨,像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街道比平日更吵,空气却异常黏稠,脚步走得慢一点,汗就从脊背里渗出来。

      码头边临时搭起了台子。
      酒吧的门敞着,美军卡车横在一旁,车身反光,显得庞大而随意。几串灯泡被粗糙地拉起,亮得不讲道理,把人照得面目分明,却又像被剥去了隐私。

      这是庆功会。
      一场必须显得轻松的庆祝。

      音乐很响,节奏被刻意催快,鼓点像敲在人心口上。笑声成片地炸开,带着一种过分用力的欢乐,仿佛只要笑得足够大声,就能证明一切已经结束。

      战争结束了。
      至少,他们需要它结束。

      秦芊仪原本只是随意抬头。

      就在那一眼里,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旗袍是旧式的,颜色偏淡,在灯下显得有些褪色,却裁得极好。腰线贴合,肩背舒展,没有一丝多余。她站得很直,却不僵,像是早就学会如何在喧闹中替自己保留一小块不被侵犯的空间。

      灯光扫过她的脸时,秦芊仪心口轻轻一沉。

      不是因为漂亮。
      也不是因为熟悉。

      而是那种姿态——一种她再熟不过的姿态。

      “……朱青。”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小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先是皱眉,随即猛地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她。”

      乐声起了。

      朱青唱的是《东山一把青》。

      曲子被改过,节奏快了,带着一点异国的敲击感。可她仍旧压着嗓子唱,声音不往人群里去,只是越过灯光,投向远处某个不存在的方向。

      她很少看台下。

      偶尔低头,也只是礼貌地扫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站在台上,而不是被卷进那片喧闹里。

      唱到“人生一梦啊,梦一场”的时候,台下掌声骤起。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伸手想碰她的手腕。

      朱青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笑了一下。
      那笑短促、熟练、恰到好处。

      秦芊仪站在人群外,没有往前。

      她忽然意识到,朱青并不是被推到这里的。
      她是一步一步,自己走到这里的。

      那一刻,她心里浮起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迟到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明白——有些人不是变了,而是被生活带到了她们无从想象、却不得不站的位置。

      灯还亮着。
      歌还在唱。

      而秦芊仪已经知道,这一场相见,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安然。

      ————————————————————————

      散场后,她们并没有立刻上前。

      是几天后,小周托了人,才打听到朱青住的地方——一栋半山的别墅,美军军官的住所。她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修得整齐,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和空军眷村的逼仄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

      朱青亲自开了门。

      她换了身家常衣服,妆卸了一半,脸色反而显得苍白。看见她们时,她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她说。

      屋里很安静。留声机停着,唱针悬在半空,像被人突然按住。酒杯摆在桌上,水痕还没干,却没有人动。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喧哗散去后留下的空壳。

      小周一进门,情绪就绷不住了。

      “你还记得郭轸吗?”

      朱青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去倒水,动作很慢。三只杯子并排放好,水快满的时候,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我每天都记得。”她说。

      “那你现在算什么?”小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站在台上唱歌,陪美国人喝酒,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朱青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直,没有回避。

      “你们来,”她说,“不是为了骂我的吧?”

      秦芊仪在这时开口。她从包里取出那封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起毛,像是被时间反复翻折过。她把信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这是郭轸留下的。”她说。

      朱青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停了很久。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她伸手去拿,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怕被烫到。

      信不长。

      秦芊仪念得很慢,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被她从过去原封不动地取出来,又放回桌面。

      “朱青:
      队友皆殉职,我难逃一死。误你青春,悔不当初。不愿委身小顾,请将我抛脑后,快意余生,勿祭。九泉下见你孤单,我必痛入骨髓,魂飞魄散。
      郭轸留”

      念完后,屋里静得过分。

      朱青低头看着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大,却极其刺眼又锋利。

      “快意余生?”她轻声重复,“留我一个人,叫我快意余生?”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异常,却没有泪。

      “他倒好。”她说,“东北的白骨一堆,轰的一声,全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们知道留下来的人,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吗?”

      小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芊仪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她们带来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而是一次不可回避的确认。

      郭轸是真的不在了。而朱青,也是真的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信我们带到了。”秦芊仪说,声音很稳。

      “他的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劝朱青回头,也没有要求她守什么名节。她只是把属于过去的东西,郑重地放回了原位。

      离开时,朱青没有送她们。

      院子里的灯重新亮起,远处又响起音乐声,像是另一场宴会即将开始。笑声透过夜色传来,热闹而空洞。

      小周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青站在屋里,背对着灯,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一刻,小周忽然明白——
      有些人不是走散的,是被命运强行留在了不同的岸上。

      而这一场重逢,本就注定,只能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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