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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漂浮在日常里的暗潮 那段日子, ...

  •   那段日子,眷村的冬风吹得屋瓦都在颤。江伟成的病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一天比一天沉下去:醒来时茫然,傍晚时烦躁,半夜常坐起身,盯着墙角发呆,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命令。

      秦芊仪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那是从东北战场带回来的阴影,是高空飞行留下的后遗症,是那些失散、死亡、消失、命令、逃亡堆出来的无形废墟。

      她知道,也只能她知道。

      所以,当美国神父带着一盒西药来时,她虽然心里忐忑,却也像抓住了一点细小、易碎的希望。

      神父的中文带着强烈的鼻音:“Madam,他需要休息,也需要一些……modern medicine。可能会帮助他。可能。”

      “可能”两个字落地轻,却比任何承诺都贵重。

      起初几天,药效像奇迹。

      伟成醒来时眼神清了,能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能记得早饭后出去晒了一会儿太阳;甚至在傍晚时分,突然说了一句:“芊仪,我觉得……好多了。”

      那一刻,她像被人轻轻捧住心口。

      她把那句话记了整整一夜,不敢睡,怕一闭上眼,这种好转就会像雾一样散掉。

      然而好转只停在第七天。

      第八天早上,伟成坐在床沿,手里抓着他那张写满阵亡队员名字的纸,却怎么也叫不出一个名字。
      他抬头看她,一双飞行员曾经精准无比的眼睛,此刻迷惑得像个孩子。

      “这是谁写的?”
      他问。

      秦芊仪心口一紧,却依旧温声回答:“你写的。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盯着字看了很久,突然皱起眉头:“我写的?为什么我写的?我认识这些人吗?我为什么要记这些?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怕别人,而是怕自己。

      害怕自己会在记不起的某个地方,又失去什么重要的人。

      午后,他突然忘记自己吃过饭;晚上,他在屋里一个人走来走去,嘴里念着断断续续的词:“起飞……郭……北岸……躲好……躲好……”

      秦芊仪第一次意识到——
      西药让他短暂回春,却像是一束太亮太短的光,一亮,就把所有未痊愈的黑暗照了出来。

      夜深时,她为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像从一场噩梦里坠落回来。

      “芊仪……”
      他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把你……忘了?”

      她的眼睛酸得几乎看不清他。

      “不会的。”她轻轻摇头,“记不住的时候,就由我记。你忘了,我还在。”

      他盯着她,像努力认一个轮廓。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那就……再试试吧。你说呢?”

      秦芊仪的指尖轻轻覆上他僵硬的指节。

      “试吧。”
      她说得很轻,却从不曾如此坚定。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用尽所有力量,而剩下的路,只能靠她一起撑下去。

      她愿意让他继续吃西药,不是因为她相信药,而是因为——
      她不能失去那几天他清醒地喊她名字的微光。

      哪怕只有几天,
      哪怕下一刻便全部塌陷,她也愿意。

      那是她在这场漂泊的人生里,唯一一次看到未来有可能亮一点的证明。

      而她愿意,用整个人生去换他片刻的明亮。

      ————————————————————————

      西药的短暂光亮熄灭后,生活重新陷入一种更深的灰暗——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漫长、磨人的、无声的消耗。

      像是两个人站在海中央,不会立刻被淹死,但每一寸海水都在拖拽。

      眷村里的风一年到头都带着土味。新建的木板屋缝隙大,夜里风能吹进被子里。秦芊仪常常半夜醒来,摸一摸江伟成的额头、背脊、手心——确认他没发高烧、没又做噩梦、没不记得她。

      有时候,他醒来,看着她,好像想起了;
      有时候,他醒来,看着她,又好像完全不认识。

      那种目光她忘不掉。

      像一个人漂到深海,水压迫他到抬不起头,只剩最后一点意识——而他看着她的时候,就是那最后的一点意识。

      眷村里人多嘴杂,眷属们闲时串门,比补菜、比孩子、比分到的口粮。
      她们对秦芊仪的兴趣更像是对一个外来故事的好奇:空军队长的太太,逃亡,躲藏,丈夫疯疯癫癫——每个关键词都足够她们嚼上一个下午。

      秦芊仪不是不听得见。她只是从来不回答。

      她的沉默,让她显得更像传闻里的那种“高傲女人”。

      有几次,隔壁女人在晒衣服时,故意把话扔到风里:

      “听说她大学都没读完。”
      “不是说是靠着飞行员撑起来的吗?亏她还敢来眷村住。”
      “男人现在那个样子,她可要撑多久?”

      秦芊仪垂着头,在院子里把衣服拧得更干,像是在拧自己的心。

      她不是听不懂那些话,只是太懂。
      懂到不知道该用愤怒还是痛去回应,于是干脆让自己不回应。

      可晚上的时候,她总会在洗衣盆边坐很久。

      有一次,她听见江伟成在屋里轻轻唤她:

      “芊仪……你怎么还不睡……”

      他的声音是清醒的,是认得她的。

      秦芊仪抬起头,那一瞬间,她觉得所有委屈都没关系了。

      她走进去,看着他,轻声说:“我就在。”

      他似乎想伸手,可手停在半空,像忘了动作。

      “芊仪,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心口一热,像被针扎了一下。“你没有。”

      “可我……我好像哪里都记不得。”

      “那也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哭?”

      秦芊仪怔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尾竟然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是被风吹的、被流言伤的,还是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认得给击中的。

      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掌心几秒。

      那是这些月来,他第一次主动伸手触碰她。

      那种温度让她几乎要落下去。

      但第二天早上,他完全不记得昨夜问过她话,也不记得伸过手。

      秦芊仪看着他茫然而笃定的表情,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站在原地的小兽,背着沉重毛皮,被一阵阵风往更寒冷处推。

      可她没有倒。

      她起身、煮粥、洗衣、做佣工、教几个愿意付小钱补英文的孩子,撑起这个家——
      就像曾经空军太太们的花样年华全部褪色,而她是那个撑到最后的。

      她告诉自己:
      他还活着。
      他会偶尔记得我。
      那就够了。

      她没有再提西药。
      他问,她就给。
      他忘,她就递上水,让他吞下去。

      她愿意让他尝试所有可能,哪怕这些可能会带来更深的黑暗。

      因为只要他偶尔能喊一声“芊仪”,
      哪怕一年只有一次,
      那都是她活下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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