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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线初启 秦芊仪是在 ...

  •   秦芊仪是在一个很早的清晨,下定决心的。

      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身体先一步认输了。江伟成夜里又咳血,声音被他刻意压低,像怕惊动什么人。天没亮,窗纸泛着灰白,她坐在床沿,替他把手背上的针管按住。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老宅,是要卖的。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贴在心口,不疼,却冷。那是她从南京一路带来的念想,是被炸坏过又修好的院子,是她以为可以回去的地方。院子不大,墙也不新,记忆中爬墙虎爬满了院墙。小时候天还没亮,一起床,抬眼间就可以看到院子里叶子落了一地。那时她以为,房子这种东西,是会陪人一辈子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忽然明白:房子只是比人慢一点离开。
      卖掉老宅这个念头,并不是一下子出现的。它更像是一种在心里反复绕开的可能——不体面、不光彩,却始终存在。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绕了。现在,它只剩下一种用途——换钱,换药,换时间。

      问题却不在老宅。

      问题在路。

      大陆那边,能联系的早就断了。亲戚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连名字都变得陌生。熟识的中人不是失联,就是不敢沾这种事。战后换了几轮权力,房契、地契,像旧年号,一念出来就显得不合时宜。

      那条河还在不在,屋后的槐树有没有被砍,秦芊仪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房子一日不动,伟成就一日往下滑。

      秦芊仪想过很多人,又一个一个划掉。

      那些名字曾经很熟,现在却像写错的地址。就算信寄得出去,也未必有人敢接。卖宅子不是难事,难的是谁来替你伸那只手。那只手要干净,又要不怕脏;要记得旧情,又不能太讲旧情。

      这时候,她想起了朱青。这个念头像一枚冷扣,扣在心上,不松,也不疼。她走的路,秦芊仪不是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明白朱青或许还有办法。

      秦芊仪想起来到台湾后第一次看见朱青,是在极热闹的地方。后来再想,才觉得那热闹本身就不合时宜。

      她没有告诉江伟成。

      不是瞒,是没有必要。病人不需要知道路是怎么铺的,只要知道,脚下还能往前走。

      找朱青之前,秦芊仪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平静,没有悲壮,也没有羞惭。人一旦真的走到尽头,反而不再计较姿态。求人这种事,说到底也是一种奢侈,要心里还有余地,才会觉得低。

      ——————————————————————————

      朱青来的那天,天气闷得很。
      路边的树叶一动不动,像被钉住。

      秦芊仪穿得很素,旧旗袍,颜色淡得近乎失去性别。她不想显得在求谁,也不想显得理直气壮。她只是要把一件事,说出口。

      她们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秦芊仪忽然意识到:有些人不需要寒暄。寒暄是留给尚未失去共同记忆的人。

      秦芊仪把话说得很慢。她说江伟成的病,说药,说钱,说时间不多。她没有说“求”,也没有说“帮忙”。她只是把事情一件件摆出来,像摆一副已经输掉的牌。没有提感情,也没有提从前。那些东西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只会显得不识时务。

      “老宅要卖。”她说。

      朱青的手停了一下,很轻微,却没能逃过。

      “在大陆。”秦芊仪补了一句。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

      那不是拒绝之前的安静,而是衡量风险时的沉默。朱青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光。那光映在她眼里,很浅,很冷。

      “现在的人,不好找。”朱青说。

      这是一句实话,也是提醒。

      秦芊仪点头。她当然知道不好找。好找的路,她早就走完了。

      “只想问问,”她说,“你有没有办法,想一想。”

      她把话停在“想一想”上,没有继续往下压。那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分寸。

      朱青抬头看她。

      那一眼,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蔑。像是看一个终于肯把底牌亮出来的人。

      “这条线,很旧。”朱青说,“旧线,容易断。”

      “断了也好。”秦芊仪答得很轻,“至少试过。”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把“试过”当成了结果。

      朱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并不明亮,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她本来是不愿意的。

      可朱青看见江伟成。
      他坐在屋里,背挺得很直,却一直看着窗外。秦芊仪在旁边替他说话,他却突然打断她,问:“郭轸呢?”

      朱青站在门口,心口猛地一缩。
      那不是病人最可怕的样子,是真正从战场回来、却再也回不去的那种空。

      那天,朱青坐在秦芊仪对面,看着江伟成低头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最后索性放弃了。秦芊仪蹲下去,替他把带子收紧,动作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朱青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她想起郭轸。想起他出狱那天,站在铁门外,阳光落在肩章上,像是重新被世界承认了一次。

      “你们总是这样。”朱青说,“走到最后一步,才来找我。”

      秦芊仪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她们谈得并不久。没有保证,没有承诺。

      “我试试。”朱青最后说。她没有说条件,也没有问后果。

      秦芊仪愣了一下,低声说:“太麻烦你了。”

      朱青笑了笑,“这件事,”她说,“不论成不成,都当没发生过。”

      朱青想,她不是为了秦芊仪,是为那口还没彻底咽下去的气。她说“试试”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这一试,十有八九要出事。她只是没有说破。

      她已经把能卖的,都卖过了。包括尊严,包括念想,包括她自己。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秦芊仪。她不想让秦芊仪露出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神情——那是她从前在空军村里最熟悉的一种脸色,所有太太都会有,但秦芊仪,从来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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