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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到台湾 到台湾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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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台湾后,他们始终没有真正“落脚”。
逃兵的身份像一张无法撕掉的底牌,使他失去了被公开安置的资格。江伟成隐藏进陆军体系,做地勤。不接近战斗,也不再靠近天空。每天与机油、器械、清单打交道,却再没有一次,是为了起飞。飞行曾经是他的全部,如今却成了不能被提起的过往。
有人问起,他只说自己从前在空军待过。没有人追问。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他们没有住进眷村。秦芊仪一开始就明白,那里过于敞亮,敲门声太多,历史容易被拼凑起来。于是她在眷村后方租了一间旧屋,夹在杂货铺与修车棚之间,窗子常年不开,空气里有潮气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房租很快成了问题。
秦芊仪去找房东,没有带任何情绪,也没有请求减免,只说若是暂时付不起,可以留下些什么做事。房东看了看她,点了头。
于是她白天做佣人。洗衣、熬汤、擦地,从不慢一步。傍晚,她在昏暗的灯下教孩子英文——字母写得一如往常工整,语音准确,像是仍然站在教室里。
她从不提自己没有毕业。她在这种沉默的劳动里,维持着一种看似稳定的生活节律
江伟成的病,是在那段时间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
最初只是反应迟缓。话常常说到一半就停住,像是忽然忘了下一句。后来是身体——手抖,耳鸣,心口无故发紧。医生说不出一个明确的名字,只含糊地说,是飞得太久,神经受了损伤。
“空军的人,脑子用得太狠。”
医生说不出明确的病名,这样解释,像是在替一台机器找借口。只笼统地归为战后创伤。飞行太久,神经系统长期处于高度负荷,情绪与感知已经无法回到地面。脑子不好用了,身体也开始自行崩解。
药要钱,复诊也要钱。
秦芊仪把生活一寸一寸往里收。她开始少吃,把肉留给他;灯用得更省;衣服坏了也不换。她的克制不是悲壮的,而是有条理的——像是只要算得足够细,就能拖延某种结局。
这是战争离开之后,才开始付的代价。
秦芊仪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追问,只把药方折好,收进衣袋。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稳,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一切。
也是在这时候,她看见了报纸。
小周在找他们。
名字、身份,都写得清楚。字印得不大,却足够醒目。她站在街边,把那一页读完,又读了一遍。
她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而是她知道,一旦回应,就意味着重新被纳入关系、责任与组织之中,过往就会重新浮出水面。而江伟成此刻承受不起任何一次清算。只要还能撑,她就不会让别人的情义,替他们冒险。
直到医生第六次摇头。
那天傍晚,她从诊所出来,手里只剩一张写着药名的纸。街灯亮起,人声渐密,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有些沉默,本身也是在消耗生命。
那天夜里,她写信给小周。字很少,没有解释这几年的去向,也没有为失联道歉。她只写了一件事——借钱。
信封封好时,她的手很稳。
这是她到台湾之后,第一次向外界承认失败。
也是她第一次,为了保住一个人,而主动放弃继续隐藏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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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芊仪写那封信的时候,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纸。
字不多,却写得很慢。她反复斟酌措辞,把“借钱”两个字拆得很散,只留下一句近乎客套的请求。她没有提江伟成具体的病情,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撑到哪一步——这些话,她从来不习惯写给任何人。
信寄出之后,她照旧做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天后,小周上门的那一刻,正好撞见房东。
那天午后,院子里晾着几件半干的衣服。房东太太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条抹布,语气慢悠悠的。
“秦小姐,”她说,“这地方不是善堂。”
声音不高,却够旁人都听见。
秦芊仪站在水池旁,手浸在水里,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房东太太轻轻笑了一下,“我看你读过书,按理说该明白,人啊,到了这个年纪,还拖家带口的,就别太讲排场。”
“排场”两个字,说得极轻。
秦芊仪把衣服拧干,整整齐齐叠好。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向来不擅长在这种时候说话——言语只会让局面更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清亮的女声。
“谁讲排场?”
小周站在院门口,行李往地上一放,人已经迈了进来。她扫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看房东太太,眉毛一挑。
“你是房东吧?”
房东太太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正好。”小周笑了笑,语气却一点不软,“我以为这里是租房子,不是租命。”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一下子静了。
房东太太脸色一沉:“我们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小周指了指秦芊仪,“她是我姐妹。”
她走过去,站在秦芊仪身旁,声音陡然拔高:“人家没给你房租,是穷,不是赖。你要钱,大大方方说;别端着架子,拿读书、拿女人说事。”
“你——”房东太太气得涨红了脸。
“我什么我。”小周一摆手,“我今天要么给你钱,要么接她走。你选。”
房东太太张了张嘴,最终甩下一句冷话,转身进屋,门被关得很响。
小周这才回头。
“你啊,”她啧了一声,“怎么还是这一套?”
秦芊仪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却能感觉到胸口慢慢松下来。被人当众顶回去,并不体面,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话不必自己忍着。
“走吧。”小周直接说。
秦芊仪一愣:“走?”
“回空军眷村。”小周说得理所当然,“你写信给我,不就是想这个?”
秦芊仪摇头:“我是想借钱。”
“钱我有。”小周摆手,“但你现在缺的不是这个。”
她压低声音:“你留在这儿,迟早被磨坏。”
秦芊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院子,那些晾着的衣服,水迹顺着衣角往下滴,像是终于要落完的一段日子。
“眷村不是避难所。”她说。
小周笑了:“可至少是自家人。”
小周说完那句话,没有再催。她太熟悉秦芊仪了。这个人要是沉默,多半不是拒绝,而是在把所有选项一一称重。
秦芊仪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收进篮子,动作比平日慢。她没有立刻看小周,只是问了一句:“你知道伟成现在的情况。”
不是疑问,是提醒。
小周点头:“知道。”
“他现在不能被认出来。”秦芊仪继续说,“眷村人多,嘴也多。我不想再欠谁一次。”
小周沉默了一下,咬了咬牙。
“那你留在这儿,就不欠了?”她反问,“你欠这女人的白眼,欠她的声音,欠她今天没说出口、明天一定要说出来的话?”
秦芊仪终于抬头。
“我可以忍。”她说。
小周摇头:“你以前是能忍。”
她指了指屋里:“可现在屋里那个人,能陪你忍多久?”
这句话落下来,秦芊仪的手一顿。
她忽然想到早上给江伟成擦手时,他抓不稳杯子的样子;想到夜里他醒来时,那种短暂却无法掩饰的茫然;想到自己计算药钱时,已经开始反复往纸角挤。
这些,她原本都打算一个人消化。
“回眷村,不是躲。”小周放低了声音,“是换一种死法。”
秦芊仪听见这句话,几乎笑了一下。
她走到檐下,看着院子。阳光斜斜地落在水泥地上,亮得刺眼。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不是选择,而是拖延。
“我不想再让他以为,是我带他一路退。”她说。
小周看着她。
“那你就要让他以为,是你给他一条活路。”
这一次,秦芊仪没有马上说话。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地上的水痕都吹干。
最后,她点了一下头。
不是答应。
是承认。
“我不能久住。”她说,“等他情况好一点,我们还是要走。”
小周点头:“行。”
她笑了笑:“你向来不是那种会留下来的人。”
秦芊仪把篮子拎起来,像是拎走最后一点退路。
这一回,她没有再回头看那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