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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没有把自己一起带走 南方废弃工 ...

  •   南方废弃工厂的厂房很高,窗子却破了。
      光从裂开的玻璃里落下来,一道一道,像被切开的时间。

      人挤在里面,贴着墙、靠着柱子,像一堆暂时还活着的影子。
      空气里有湿衣服的味道,也有饥饿的味道。

      秦芊仪一进来,就看见那几个男人。

      他们手里提着食物,动作很快,只往自己女人和孩子那边去。
      她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丈夫?”

      她的声音在厂房里显得突兀。
      太完整了,不像逃难的人该有的声音。

      那些人回头看她,眼神一下子变了。
      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有人护住了手里的袋子,有人直接往后退。

      “没有!”
      其中一个男人说得很快,“那天你也在,一下船就被部队抓走了,要找,去他们部队找!”

      秦芊仪点点头。

      “我找过了。”
      她说,“他们都说没有这个人。”

      她换了一个人问。

      再换一个。

      得到的答案不是摇头,就是躲开。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她慢慢停下来。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不是他们不知道。
      而是她已经成了一个不该被回答的人。

      她走回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坐下。
      腿有些发软,却没有倒。

      这时,有个女人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确定。

      “你丈夫有羊癫疯。”
      “部队不会要的。”

      秦芊仪抬起头。

      “很快就会放他回来的。”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轻,却牢牢地勾住了她。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问真假。

      她只是把那句话收下了。

      旁边的女人递给她一颗番薯。
      温的,带着土味。

      “你吃吧。”

      秦芊仪接过来,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声说:“谢谢。”

      乱世里,有人愿意给你一口吃的,本身就像一种恩典。
      她几乎要记住这张脸。

      女人却又补了一句:

      “你别再跟着我们了。”
      “羊癫疯会传染的。”
      “你丈夫有,说不定你也有。”

      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常识。

      秦芊仪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
      她说,“我不跟着。”

      她把番薯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我留给我丈夫吃。”
      “等他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颤抖。
      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忽然,有人从外头冲进来。

      “浙江那边火车又开了!”

      整个厂房瞬间炸开。

      人群起身、推搡、奔跑。
      像一群被突然惊动的动物,只剩下本能。

      几分钟后,厂房空了。

      只剩下秦芊仪。

      光还是那样从破窗里落下来,灰尘慢慢沉下去。
      世界忽然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她坐在墙角,把包袱抱在怀里。

      里面有那颗番薯。
      还有老巩给她的手枪。

      她把手枪摸出来,攥在掌心。
      那一点熟悉的触感,让她终于觉得——
      自己还在某条人世的线上。

      她靠着墙,没有再去找人。

      她知道,该找的都找过了。

      接下来,她只要等。

      等一个被世界暂时放逐、
      却一定会回到她这里的人。

      ————————————————————————

      月光从破裂的高窗斜斜落下来,照见水泥地上一圈一圈的暗痕,像早已干掉的血,又像是难民们睡过、醒过、又匆匆逃走的痕迹。空气里混着汗味、霉味、火药味,还有一点点冷掉的番薯气息。

      秦芊仪蜷在墙角。

      背后是冰冷的砖,潮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她用包袱垫着腿,手指始终压在布面上——那里面有老巩给的枪。不是因为要用,只是需要知道它在。

      只要知道,就能睡。

      她闭着眼,却并没有真的睡着。人在逃难的时候,很少真的睡着,身体只是暂时停止反抗,意识却在暗处竖着耳朵。

      有细碎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被踩碎,又像是牙齿咬断硬物。

      远处有一个黑影,在地上翻找什么。
      弯着背,像一头饿久了的动物。

      她的心猛地一紧。

      “……伟成?”那名字落在空荡的工厂里,显得太干净,反而不合时宜。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是。
      可她还是喊了。

      那是她身体的本能——
      只要还活着,她就会先叫他的名字。

      黑影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黑影慢慢走近,脚步拖沓,像是长期挨饿的人,身体已经学会节省力气。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眼睛却亮得异常,亮得近乎贪婪。

      “……我饿了。”

      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秦芊仪的手已经伸进包袱。她知道自己在抖,但动作并不乱。她一向如此,害怕的时候,反而更安静。

      枪还没碰到,手腕就被按住了。

      力气很大,带着久未洗过的体温。那只手粗糙、肮脏,像一块湿透的布,腐败,潮湿,死死压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喊,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口鼻。

      呼吸被截断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惊叫,也没有求救。她忽然想到的是——原来恐惧是有形状的,是这样一只手,贴着皮肤,逼得人只能看见自己身体的存在。

      那张脸凑得很近。

      她看见他在端详她。不是急迫的,是评估,是确认。那种目光,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然是“女人”,而不是难民、不是某个军官的妻子。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羞辱。

      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自己仍然会被这样看见。

      最后,木板因不堪承受重力,在背后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包袱被甩开,东西散了一地。她的意识像是从身体里被抽离,看见那颗番薯滚到不远处,停在光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证据——有人曾经善意地给过她食物。

      ————————————————————————

      过了很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
      不像流民。

      门口亮起灯。

      有人进来。

      秦芊仪几乎是被那一瞬的光拉回来的。

      男人猛地退开。
      混乱、跳窗、逃走。

      世界忽然重新有了形状。

      她躺在地上,衣服破乱,呼吸断断续续。
      她花了很久,才意识到——
      她还活着。

      “Madam!”

      有人扶她。

      她听见声音,却分不清语言。

      她只知道一件事。

      “……我想洗澡。”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洗澡。”

      她一遍一遍地说。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是请求,更像一句固执的自言自语。

      她想把这一层皮洗掉。
      想确认自己还在。

      她爬着,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手绢、包袱、那把枪。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像是在重新拼凑一个被拆散的人。

      天亮的时候,阳光进来了。

      金色的。

      秦芊仪换上那件新的旗袍。
      那是她唯一干净的衣服。

      颜色太亮,在这废弃的工厂里显得不合时宜,像一块还没来得及被现实玷污的布。

      牧师看着她,欲言又止。
      “Don’t dress like that. It’s unsafe.”

      她只是低头整理衣襟。

      “……这是新的。”

      她需要这件衣服。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还站得住。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熟悉,却又陌生。

      她抬头,看见江伟成站在门口,穿着陆军的制服,肩膀比记忆里更沉,眼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过。

      “芊仪——”

      那一声喊出来,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这一声。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抱住他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松了下来。不是痛哭,是一种迟来的坠落。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无声,像是怕惊动什么。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只有这件是干净的。”
      她低声说。

      他说不安全。

      她没有反驳。

      有些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解释了。

      离开的时候,牧师把一张通行证递给他。

      “Protect your girl.”

      秦芊仪走在江伟成身边,脚步很稳。

      她没有回头。

      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她不会再允许它追上来。

      只要他在身边,
      她就还走得下去。

      ————————————————————————

      上船那天,天色很低。

      码头像一口尚未完全醒来的井,潮气贴着地面浮着,人声却被压得很轻。挤满了人,却没有人看别人的眼睛。每个人都低着头,仿佛只要视线相碰,就会被拖回原处。

      秦芊仪站在人群里,背挺得很直。
      那姿态并不是刻意的,而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在眷村里,在机场,在需要被看见却不能示弱的场合,她一向如此。身体先于情绪站稳,心再慢慢跟上来。

      江伟成站在她身侧,低声交代着什么。

      大概是上船后的安排,靠窗的位置,行李别离身。她点头应着,声音很轻,却没有真正听进去。那些话像从耳边滑过,落不到心里。

      就在船将要启航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不远处,背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在整理行李。没有任何“恶”的标记,好像他只是这个时代里随处可见的一个男人。

      她没有立刻动。

      只是看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种让人误以为世界仍然干净的清凉。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明白——如果今天什么都不做,这件事不会随着上船而结束。它会跟着她过海,进入新的生活,住进身体里,住进呼吸里,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提醒她:曾经发生过。

      她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惩罚。她只是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让它活下来,自己就再也无法完整。

      夜里,船舱很暗。船舱里很闷。

      灯泡被铁罩罩着,光线发黄,随着船身轻微晃动。

      人挤着人,行李堆在脚边,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站直。柴油味、汗味、潮湿的木头味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时间。

      她借着行走的空隙,确认位置。
      没有回头去看江伟成,也没有给自己留下犹豫的时间。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震动,只是一种极轻的回馈,像是被什么东西迅速吞没,很快就消失在船体的轰鸣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

      海是黑的,夜也是。事情发生过,又仿佛从未发生。

      秦芊仪回到原位,坐下。背仍旧挺直,像白天那样。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却没有颤抖。舱窗外的夜色渗进来,她没有去看海,也没有去看月亮。

      但她知道,那天的月亮一定很圆,很亮。

      亮到让人误以为自己被完整地照见。亮到她在心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停在那片海面上,年轻、干净,没有被带走。那样的秦芊仪,或许不属于接下来的人生。

      江伟成只是觉得她比白天更沉默了一些,没有多问。

      船动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种迟疑过后的前行。脚下的甲板低低震了一下,像是某种不可逆的确认。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很快收住,仿佛连呼吸都怕打扰这趟行程。

      秦芊仪想起很多年前,教室里窗子敞着,粉笔灰落在阳光里,时间是有重量的,是一步一步往前的。而不是这样,被猛地推走,只能接受。
      只能接受。

      船继续行进。

      舱里的灯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她坐着,一动不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会活下去,会抵达,会被安置妥当。
      只是有一部分自己,已经静静地留在了这节船舱里,
      随船远去,却再也无法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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