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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被留下来 空军眷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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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军眷村是在台湾重新划出来的,一排一排,房屋还新,墙色却已经统一得发灰。道间距规整,路笔直,风一吹,尘土沿着路走,好像什么都会被迅速安置,又迅速归类。
秦芊仪搬进去的那天,行李不多。两只箱子,一床被子。小周在前头领路,一路喊着人打招呼,语气自然,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她落在后面半步。
这半步,没有人提醒,却始终存在
她把被褥放下,把灶台擦干净,又去把窗子打开。屋子里有一股新木头的味道,盖不住机油残留下来的旧气息。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南京,不是仁爱东村,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位置。
傍晚,小周来敲门,手上提着一包菜。
“晚上来打麻将。”她说,“熟熟脸。”
语气像是已经替她答应过。
秦芊仪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只是点了下头。
屋子不大,牌桌摆在正中,几个人围坐着,话音比牌声快。秦芊仪进门时,屋里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热闹。有人给她让了位置,却没有给称呼。
“这位……”
有人顿了顿,看向小周。
小周已经坐下了,一边洗牌一边说:“我以前那位队长娘。”
话说得轻,像是随牌甩出去的,却一张张落在她面前。
小周并不收敛,反而笑得更响。
“她啊——以前可风光了。”
这话本身没有恶意,可在那张桌子上,却像是多余的解释。
牌局继续,却已经不顺了。有人开始说笑,有人插嘴,小周更是嘴快,一句接一句。她没有恶意,却不自觉地把气氛往热闹里推,推着推着,就踩到了别人心上。
秦芊仪低头整牌,指腹按在牌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刻她忽然清楚,这里不是她的位置。她不是被请来的,是被“顺带”留下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时刻。
她把牌一一打完,该笑时笑,该应声时应声,情绪被收得很紧。等牌局散了,她仍旧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人,礼数周全,没有一句多余。
出门的时候,风从巷子穿过去,吹得新房子的墙面嗡嗡作响。她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决定要走——不是马上搬离,只是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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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门被敲响。
小周把米往门边一放,语气依旧硬:“昨天的事,是我嘴快。”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秦芊仪没有立刻接话。
小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知道,我说话向来不过脑子。”
这句不像道歉,更像交代性格。
秦芊仪这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小周愣了一下。
秦芊仪弯腰提起那袋米:“我不在意别人怎么叫我。”
她顿了顿,看向小周。
小周张了张嘴,没反驳。站了一会儿,终于泄气似的摆了摆手:“行行,是我不对。”
语气还是硬的,却明显低了下来:“以后我注意。”
秦芊仪点头,没有再追。
她接下米,也接下了这份笨拙的歉意。她懂小周——这个人能低头一次,已经是认真在修补。
“进来坐会儿吧。”秦芊仪说。
小周哼了一声:“我不坐了,回去忙。”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啊,别老自己扛。”
秦芊仪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
小周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芊仪把门掩上,站在屋里,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先去做哪一件事。行李理到一半,米袋靠在墙边,像是被临时放下的证据——证明她原本是准备离开的。
她慢慢坐下。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因为那句称呼而动念离开。
真正让她感到不适的,是那一瞬间的轻。
太多年了,她习惯站在事情之前。替人收拾残局,替人挡话,替人把最难堪、最费力的决定提前走完。“师娘”这个称呼,从来不只是身份,更像一件贴身穿了多年的衣服,沉,却稳。
而现在,它忽然不在了。
没有人等她拿主意,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一句非她不可的询问。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比被冒犯更让人茫然。
秦芊仪原本就没有打算久留。
搬进空军眷村的那几天,更像是借一段缓冲的时间。屋子新,路还没踩熟,连风的方向都和从前不一样。没人来找她,也几乎没有事情需要她处理。曾经被塞满的时辰忽然空出来,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是一种很不习惯的轻。像长期提着东西的人,忽然被人松了手。
重担突然卸下,世界反而显得轻得不真实。
那是一种久违的轻。
也是她尚未准备好承受的轻。
秦芊仪已经开始默默收拾。不是张扬的离开,而是按她一贯的方式——把能带走的分好,把暂时用不上的叠起。她心里很清楚,这里不是她的位置,也不需要她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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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却并没有给她太多选择。
查办是在一个很突然的上午开始的。
消息像风一样在眷村里传开,说是清查私住、借住、冒名挂靠的情形。来的人不多,却很有章法,挨家挨户地问,名单、证件、调令,一样一样对,问得细致而冷静。空气里多了一种无形的紧张,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秦芊仪是在晾衣服的时候听见的。
邻屋的门被敲响,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收住,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响声。她把衣角抚平,忽然明白过来——这一次,大概轮不到她替谁出面了。
秦芊仪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只在需要时递上东西。她听得出来,这不是为难,是清点——在一个秩序刚刚重建的地方,所有“不合档案”的人,都会被重新看一遍。
他们确实不该在这里。
江伟成没有正式编制,也没有调令。他们住进来,本就是借着旧日的情分和空出来的一点缝隙。事情平时不被点破,像是默认;一旦被查,就没有退路。
那天下午,江伟成和小邵一起出门。
小邵来敲门时,帽子已经戴好,神色比平时郑重许多。他没有多说,只道一句:“我陪小邵去一趟。”
秦芊仪点头,没有多问。
秦芊仪没有跟去。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她太清楚,这种时候,等待比陪同更合适。她在屋里把该收的收好,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搬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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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处长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他们被叫进去的时候,处长刚听完一个汇报,心情看起来不错,甚至露出久违的笑意。
“江伟成?”处长一眼就认出来,“你终于肯回来了?正好,总部还等着你们这些老飞行员。以后要反攻,空军得先撑起来。”
这句话让小邵微微松了口气。
可一站近,处长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
他看见江伟成走路微微跛,眼里瞬间露出失望——不仅仅是对一个人,而是对一个“可能用不上”的军人。
“腿怎么回事?”
“不碍事。”江伟成答。
处长盯着他片刻,像是在衡量值不值得把资源继续押在他身上。他翻开资料,发现脱队记录、长时间无作战纪录、无飞行体检通过证明——每一条都让他的眉头往下压。
“你现在……还能飞吗?”
江伟成立住:“恐怕不能。”
空气僵住了片刻。
处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对“反攻空军主力重新整编”的全部期待挪开。他闭了闭眼,只剩下一句冷调的:“那你最多只能回地勤了。”
话落下,像是敲在木板上。
不是赞许,也谈不上再信任,只是把人放在还能用、不至于被清退的位置上。
小邵立刻应:“他愿意的,处长。”
江伟成则只是站得笔直:“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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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他推门回到家。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温温的光落在秦芊仪肩上。她正在缝一件旧衣服,见到他,只轻轻抬头:“回来了。”
“嗯。”他把外衣挂好,动作慢,却很安稳。
她问:“怎么样?”
江伟成说:“让我回地勤。”
秦芊仪没有惊讶。
她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轻松笑意。
“那很好。”她说。
他愣了一下。
“真的。对你来说,很好。”
她把针线收好,放在灯下。语气里没有任何遗憾,只有一种稳稳的心安:“你不会再被往天空上推,不会再在三更半夜等命令,也不会再有那种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日子。”
她说得平静,却让江伟成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落在地上,被一个人这样接住,是一种重获。
秦芊仪抬眼看他,眉目温柔而坚定——
“至少,你终于有一个留下来的位置了。”
她是真的替他高兴。
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被战火吞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