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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逃难,不是逃跑 那一夜。 ...

  •   那一夜。

      村子像被一层旧棉絮压住,声音被闷在里面,只剩下偶尔的风声,贴着屋檐滑过去。
      秦芊仪坐在灯下,灯泡发着轻微的嗡鸣,亮度不稳,像一颗迟疑的心。

      墨婷已经睡了。
      孩子的呼吸从隔壁传来,一起一伏,带着毫无防备的重量。那种声音让人心安,也让人恐惧——它提醒人,夜还在继续,而不是结束。

      窗外忽然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身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不确定的停顿。秦芊仪没有立刻起身。她太熟悉这种夜里突然出现的声响了,熟悉到知道不能贸然靠近。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站着一个人。

      衣衫破旧,身形瘦削,站姿却仍旧是军人的——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即便崩坏也不肯完全松散的姿态。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却又不敢立刻承认。

      不是因为脸,而是因为那种站法。那是江伟成站在机棚外等起飞命令时的样子。

      他抬起手,手掌贴在玻璃上。

      隔着一层冰凉的窗,像隔着两个世界。

      玻璃很凉,她却觉得那一块地方在发热。

      秦芊仪的喉咙紧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一旦先开口,事情就会失控。她这一生,向来不抢第一句话。
      “她们说我不正常。”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窗外的人怔住了。

      “我回家了……”
      那声音破碎,像是一路走来被风割过,从很远的地方漂回来。“十一大队没了……都没了……”

      秦芊仪看着他。
      不是看一个英雄,也不是看一个归来的丈夫,而是看一个被战争彻底掏空的人。她忽然明白,这不是重逢,是收容。

      “回来就好。”
      她低声说。
      “回来就好,不用管别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她忽然想起屋里还有孩子。

      转头望去,墨婷已经站在房门口,脸色发白,像被夜色托住的影子。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窗外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秦芊仪立刻抬手,动作急,却声音极轻。

      “是伟叔。”
      她几乎是哄着说,“帮伟叔开门,去拿钥匙。”

      墨婷看向窗外。

      江伟成看见了孩子。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变了,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村子里……好多墨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坠下去。
      “我炸了好多墨婷……”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

      身体开始抽搐。

      墨婷吓得后退,几乎要哭出来。

      “墨婷。”
      秦芊仪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
      “帮秦阿姨开门,快一点。”

      孩子终于转身跑开。

      门一开,夜风灌了进来。

      秦芊仪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连自己都意外。那具身体沉重、失衡,却仍然带着熟悉的重量。她把他拖进屋里,像把一段无法回避的命运拖回现实。

      “别跟人说伟叔回来了。”
      她对墨婷说,语气不容置疑,“知道吗?”

      墨婷点头,却不敢靠近。

      窗帘被拉上,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下来。

      秦芊仪把他带进书房,门一关,世界仿佛缩成了一间房的大小。
      他的身体忽然开始抽搐,呼吸失控,白沫从嘴角溢出,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溃败。

      秦芊仪没有退。

      她跪下来,把他的头揽进怀里,用自己的手臂递到他嘴边。牙齿咬下来的时候,疼痛真实而清晰,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她还在。

      她低声说,像对他说,又像对自己说:

      “你逃得好。”
      “一路逃回家来了。”

      这不是赞美,也不是原谅。
      只是确认——
      这条路,终究还是回到了她这里。

      ————————————————————————

      那天,屋里全是行李。

      箱子敞着,衣服没有叠好,像是随时可以拎走的一种姿态。
      秦芊仪站在门后,用身体抵着门板。外头的拍门声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也落在她的骨头里。

      她没有立刻开门。

      她知道是谁。

      “……师娘,开门……”
      朱青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过之后那种空响。

      秦芊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有药味,有汗味,还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恐惧——
      家要被冲破了。

      门还是被她打开了。

      朱青站在门外,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痕,像是一路跑过来,没给自己留下任何整理的时间。
      秦芊仪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她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也是这样站在命运门口,不肯后退。

      书房里很暗。

      江伟成被裹在棉被里,缩成一团。棉被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秦芊仪领着朱青、小周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先一步替他挡住了目光。

      “他生病了。”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不清楚话。”

      朱青却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盯着那团隆起的棉被,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对象。

      “为什么副队长能回来?”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大队长也能回来?”

      小周急着解释:“小邵迫降的时候遇到□□——”

      “那为什么不回去找郭轸!”
      朱青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不找?!”

      小周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也被打散了……他们没头没尾地找场……没人知道方向……”

      朱青的脸彻底崩掉了。

      “我连他最后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瞬间,秦芊仪心里一沉。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被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棉被忽然动了一下。

      江伟成半坐起来,动作迟缓,像是每一寸力气都要重新确认。他不敢抬头,眼神游移,声音碎裂。

      “……他说……很冷……”
      “冷……”
      “他说……起不来……”

      他的嘴唇抖着,话却停不住。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空气一下子死了。

      朱青转身就跑。

      墨婷的哭声从巷子里传进来,细小,却撕裂。
      秦芊仪几乎是本能地追出去。

      巷子里,纸飞机贴得到处都是。
      墙、门、窗,全是孩子折的、写了字的飞行器。
      这个村子已经变了样,而她们还停在旧的痛里。

      朱青拖着哭到喘不过气的墨婷,往村口去。

      “不是想出村子吗?”
      她的声音近乎癫狂,“朱青阿姨带你出去……我们去找郭叔……走!”

      秦芊仪冲上去,一把扯住墨婷。

      她的力气不大,却没有退路。

      “啪。”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先听见了声音。

      朱青整个人愣住了。

      巷子忽然静了。

      秦芊仪哭了。

      不是失控的那种哭,是终于撑不住的那种。

      “我在火车站!”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给过你车票!你不上!你记不记得?!”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更重:

      “现在一个人上船!”

      朱青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

      她抬头看这条巷子——
      贴满纸飞机,房子歪了,旧宅前的门楣斑驳。

      “我囍字都重新贴了呢……”
      她喃喃。

      小周哭出了声。

      三个女人站在变了样的村巷里,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

      1949年,秦芊仪已经不年轻了。

      一路逃难,日子被拆成一段一段,像破旧的车票,揉在口袋里,走到哪算哪。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抬头看过一座完整的房子。

      直到那一刻。

      老家的宅第立在远处,墙线仍然端正,屋脊起伏,像一个始终不肯倒下的人。荒草爬上了台阶,却没有完全淹没门槛。远远望去,竟有一种错觉——
      仿佛它一直站在那里,等他们回来。

      秦芊仪停下脚步。

      心里有一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楚:
      终于回来了。

      她没有说出口。
      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不把希望说得太早。

      门被推开时,阳光涌进来,尘土在空气里浮起,一粒一粒,像久无人提起的旧事。
      屋里空了。

      柜子翻倒,桌脚断裂,碎瓷散在地上,像被匆忙抛下的一场生活。
      不是单纯的劫掠,更像是主人来不及收拾的离散。

      秦芊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得出来——
      这里不是被毁掉的,是被放弃的。

      “好不容易到了。”
      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被消磨过后的空,“叔姨不在了。”

      江伟成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下。

      “大概也在逃难。”
      他说,“走了。”

      她点了点头。

      心里却浮起另一句话——
      他们走得比她早,也走得比她干净。

      她慢慢走进屋里,手指掠过墙面,灰尘沾在指腹上。
      这里曾经是她被预言一生的地方。

      “我叔以前说过,”
      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这间屋子说话,
      “说我会孤老终身,就把宅子留给我。”

      她停住,看着满地狼藉。

      “现在倒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真留给我了,只剩一个空宅子。”

      江伟成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又去整理散落的椅子。动作笨拙,却很认真,像是在和命运较劲。

      “不会孤老终身。”
      他说,“我在。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会把这里弄得像个家。”

      秦芊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真正落定。

      这一路,她已经看得太清楚了——
      家不是靠整理出来的,是靠留下来的。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路上听说,共产党又打下几个省了。”
      她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不安,“要是打到这里,你是人民战犯。”

      她看着他。

      “到时候,这里会不会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江伟成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风从破窗里吹进来,掀起尘土,也掀起她最后一点犹豫。
      秦芊仪忽然明白了——
      这座宅子之所以还站着,不是因为等她,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她。

      他们走出屋子。

      老宅仍然立在那里,轮廓清晰,墙体伟岸,俯视着他们,像一位不再干预后辈命运的长辈。

      秦芊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把该告别的全都告别了。

      “家,不要了。”
      她说。

      语气平静,没有赌气,也没有悲壮。

      “我们走吧。”

      她转身,没有再看第二眼。

      老宅留在身后,和她原本可以拥有、却从未真正属于过的人生一起,被放进过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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