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42、花生与猫 我们越细腻

　　谈骁将思绪收拢，手里的苹果切开两半，一半去了芯递给大姨。
　　大姨乐呵呵地接过，咬了口，夸了句甜。
　　这时姨父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嘀咕了一句牙疼，大姨弯腰从茶几下面翻了盒药出来，让他就温水吃两片。
　　姨父吃了药，又上阳台那儿逗猫去了，家里养了两只猫，一只狸花一只三花，这会儿都窝在姨父脚边晒太阳。

　　谈骁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视线。
　　他夸大姨家的猫养得好，大姨欣慰地笑了笑，主动说起是因为他们没要孩子，人到老年，养猫也是一种陪伴了。
　　谈骁心生羡慕，看着她感慨：“你和姨父感情也很好。”

　　大姨闻言看了眼阳台那边的姨父，眼神变得柔和不少。
　　她点了点头，好半晌，才说了句：“其实婚姻也需要磨合经营。”
　　谈骁抬了抬眼皮，语气似疑惑又似追问：“是吗？”
　　大姨看了他一眼，压低一点声音问他：“跟家里那位闹矛盾了是不？”

　　谈骁脸上表情一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大姨敛了一点笑意，换回了平时说话的语气：“听你说是刚结婚不久，从恋人到夫妻的身份转变，其中有点波折也是正常的。”
　　“有时候换个思路，多从对方的角度想想，或许问题会有很不一样的看法。”

　　谈骁剥着她中午水煮的花生，听得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我要多换位思考？”
　　大姨点了点头，朝他笑得和蔼亲切，眼神里能看得出真诚，语气也没有说教的意思。
　　“不论两人碰上什么事儿，最要紧的一定是共同沟通，一个人钻牛角尖，想破脑袋也没用。这是亲密关系，不是生意谈判，需要相互拥抱、彼此理解。”

　　“我们都希望被最亲近的人‘看见’和聆听，你说对么？”
　　“......被‘看见’？”谈骁有些迟疑地问。
　　“嗯，不仅要看见感情上的付出，还要看见对方或许深藏在心的恐惧，脆弱，迷茫和不安。在爱人这件事上，我们越细腻，爱就越具体。”

　　谈骁手里的花生早就剥好了，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原位，目光聚焦在某一处，心绪却不知去了哪里。
　　这些话他从未在别处听过，在这一刻才仿佛醍醐灌顶。
　　他甚至不着边际地想，如果有一门主题为如何爱人的课程，他现在应该立马去报名。
　　又或许早在人生的前三十年，这门课已经被他错过了，以至于他在爱人这件事上犹如盲人摸象，迷茫无措，且找不着门道。

　　他久久没有回话，大姨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
　　她拿起一旁姨父的外套，起身走向阳台，给姨父披上，叮嘱了两句风凉，让他带着猫回屋。
　　之后谈骁没坐多久就下了楼，车子停在小区楼下，车窗开着，他坐在里头抽了好几支烟。

　　沈斯珩早知道他这阵子没好好戒烟，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闻见他从房间出来时身上未散尽的烟味，还是会蹙眉叫他少抽点。
　　谈骁这会儿心烦，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尼古丁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

　　到了傍晚，沈斯珩给他发消息，让他到公司接他。
　　至于为什么没开车，他总有他的理由，但谈骁心里门儿清。
　　每逢周二，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万里晴天，沈斯珩都偏爱打车上班，到了下午再扯一个诸如早上没睡醒不想开车之类的借口，让谈骁去接他。
　　谈骁也没点破他蹩脚的理由，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公司门口见面。

　　沈斯珩一上车就闻见车里淡淡的一阵烟味，看见烟灰盒里剩了几根烟头，谈骁根本藏都没打算藏。
　　他往主驾驶那边瞥了一眼，问：“在大姨家里又聊什么了，不开心？”
　　不提还好，一提谈骁心又堵了。
　　前车慢悠悠地挡了路，他心烦地按了声喇叭，回：“没事儿。”

　　沈斯珩盯了会儿他的侧脸，最后什么都没问。
　　谈骁不是不想跟他聊，而是他太乱了，需要时间和空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回到家附近，他们照例去超市买菜，沈斯珩下了车，走在他前面。

　　谈骁看了眼他的背影，有点后悔刚才在车里语气不好，把情绪带到了对方身上。
　　他默不作声地追上两步，牵住了沈斯珩的手，目视前方，陪他一块儿走向生鲜区。
　　沈斯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无声地提了下唇角，握紧他的手。

　　“——学长？”
　　货架的尽头，迎面而来推着购物车的两位男性，其中一位穿着竖纹衬衫，他的目光落在沈斯珩身上，语气有些惊讶地唤了一声。
　　谈骁见沈斯珩的表情明显一愣，似乎也很意外在这儿见到对方。
　　“泊......学弟，好久不见。”

　　对面的男人长相优越，身上有种文静的气质。
　　“好久不见，今天太巧了。”他说。
　　或许是多年不见，沈斯珩没有立刻接话，当下氛围有些冷场，没多少要叙旧的意思。
　　学弟脸上仍维持着笑意，也不尴尬，目光落到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两秒，微笑问道：“这位是？”

　　“我爱人。”沈斯珩淡声回。
　　学弟又看了眼他左手戴着的戒指，了然道：“恭喜啊。”
　　“谢谢。”
　　相比于学弟的热情，沈斯珩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谈骁在一旁一直没搭话。

　　学弟自顾自地介绍了他身边那位男性，是他男友，几人只是点头当做打了招呼。
　　超市人多，他们各自推着购物车，占了过道不少地方，不好聊太久，也没有说下次约见面的客套话。
　　告别后擦肩而过之际，那位学弟转过头，同沈斯珩说了句：“学长，你找到了你的幸福，我真心替你高兴。”

　　沈斯珩什么也没回，带上谈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人逛完生鲜区和蔬菜区，谈骁松开沈斯珩的手，没管他，独自走向酒水区。
　　他挑了几瓶酒，又买了些下酒菜，回头悉数放进购物车里，沈斯珩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结完账出了超市门口，谈骁将手里拎的酒放进车后座，又转身进了便利店，沈斯珩盯着他潇洒的背影蹙了蹙眉。
　　等谈骁回来，坐进副驾，沈斯珩冷冷地问了句：“买什么了。”
　　“烟。”谈骁单手扣上安全带，只回了个单字。

　　车里没人说话，坐在驾驶座上的沈斯珩迟迟没发动车子。
　　谈骁也不着急，手揣进兜儿里，捏了下那包未开封的烟。
　　“你前男友吧，”他冷不丁出了声，语调没有起伏，“什么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