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41、称呼与口子 婚戒你还戴

　　天底下应该没有一对处于亲密关系中的伴侣喜欢争吵或发生矛盾。
　　过去几天，谈骁和沈斯珩之间的相处，除了没睡一张床以外，一切正常。
　　客厅深夜的灯依旧为他而留，主卧的门也为他敞开。
　　不太忙碌的工作日沈斯珩照常回家做午饭，他们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喝茶。

　　只是没有早安晚安的问候，没有性。
　　早上醒来不能第一时间看见对方的脸，床的另一侧也没有来自对方的温度。
　　谈骁有一种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亲密正在被日渐消耗的感觉。

　　以至于周二的午后，沈斯珩在家午休结束，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人已经走到玄关了，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的谈骁突然转头，问了他一句：“婚戒你还戴着么？”
　　沈斯珩弯下腰从鞋柜取鞋的动作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一时没人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斯珩反问他：“你的呢？”
　　谈骁自然地举起的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下沈斯珩的眼。
　　“我也戴着，没摘过。”

　　他平常其实很少佩戴首饰，戒指刚戴上那会儿觉得不习惯，洗脸睡觉的时候总想着把它摘下来，只不过从没这么做过，后来慢慢才习惯了戒指的存在。
　　现在谈骁偶尔瞥见自己手上的婚戒，已然发现它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金属与皮肤日复一日贴合接触，仿佛已经嵌进肉里，要想剥离，必然留下痕迹。

　　他们之间一直遵循着慢慢相处慢慢了解的准则，喜欢和爱这几个字不曾挂在嘴边，于是谈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向沈斯珩确认。
　　沈斯珩读懂了他。
　　他站在玄关，在谈骁的注视下换好鞋，家居拖鞋整齐摆好放在一旁，这才直起身重新看向谈骁。
　　“过来。”他淡声道。

　　谈骁愣了半秒，很快放下遥控器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
　　沈斯珩望着他笑，眼神温温柔柔的。
　　两人站着接了个吻，这几天头一回，沈斯珩主动的。
　　谈骁手搭在他的大衣上，有些悸动地回应着。分开的时候带了点儿声响，让他感觉意犹未尽。

　　这时候鼻尖相触，是很亲近的时刻。
　　沈斯珩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直到大门关上，人离开了，估计都走到地下车库了，谈骁还没回神。
　　他说，别生我气了，骁骁。

　　谈骁人在玄关杵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
　　昨天大姨跟他通电话，知道他今天是休息日，让他今晚上家里吃饭。
　　当时沈斯珩就坐他边儿上，大概是听见电话里大姨喊他‘小骁’了。

　　但，那也是‘小骁’，而不是......字正腔圆的‘骁骁’。
　　知道沈斯珩是为了哄他，但突然来这么一招，谈骁真有点扛不住。
　　他被那一声喊得腿都软了，反应挺大，花了一下午才消化。

　　—

　　傍晚谈骁开车前往大姨家吃饭，进了门，长辈两人都热络地招呼他，陪着唠了几句家常和闲嗑。
　　大姨昨天在电话里只说有事要问他，没说具体什么事儿。
　　在饭桌上，大姨和姨父相继瞥了一眼谈骁手上的婚戒，互相给对方使眼色，谈骁看在眼里，有点想笑，但是忍了回去。

　　“大姨，姨父。”他主动给递了话口，“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只听大姨咳嗽了一声，望向谈骁，缓慢而清晰地说：“小骁，我们下周要回锦城一趟看看你外公外婆，顺便跟你爸妈见个面吃顿饭。”
　　谈骁本就停了筷子在听大姨说话，听到这儿，目光一顿，明白了大概。

　　“你母亲已经知道了前阵子你帮我们挂号的事情，见面了难免会聊起你来。”大姨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你结婚的事，希望让他们知道吗？”
　　“如果你介意，我们会帮你暂时瞒着。”姨父的目光透过眼镜片温和地看向谈骁，补充道。

　　说实话，谈骁听他们说完之后，大概愣了好几秒才开始思考。
　　上次见面吃饭其实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他本以为大姨转头就会将他瞒着家里结婚的事情告诉他妈，但是她没有。
　　相反，谈骁在他们这儿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尊重和关心。

　　他想了想，态度还是跟之前没多大变化：“没事，问起来你们就说吧。经由你们之口，也算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
　　如果他过年要回锦城，会有更大的牌等着他来摊。
　　大姨和姨父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笑呵呵地把这个话题揭过，转而问起谈骁娶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
　　谈骁顿了一下，才说是做律师的，有个小五岁的妹妹。

　　一顿饭吃得融洽，但他心里隐有愧疚。
　　沈斯珩的家人对他毫无保留地接纳，但他却做不到向亲戚坦言伴侣的性别，更别提见父母。
　　沈斯珩一直知道这些，他们结婚以来，他心里是怎么想他的？
　　谈骁没同他谈论过，自然不得而知。

　　饭后三人坐在沙发上吃谈骁带来的水果，姨父吃完饭牙口不太舒服，进了卫生间用冲牙器清洁牙齿。
　　谈骁心里装着事，水果吃得不积极，大姨跟他说话，叫了他几声才回神。
　　“怎么了这是？吃了顿饭没精打采的。”大姨问他。

　　谈骁笑了笑，没接话。手上拿了个苹果，转着圈削皮。
　　小时候黎女士不让他这样拿刀削皮，说容易割着手。但他从小就皮，也叛逆，别人不让他这么干，他偏要干出个门道来，证明给人看。
　　后来有一次真削着手了，直接给削掉一小块肉，哗哗往外流血，黎女士看见给吓坏了，他手上现在还有道口子。
　　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下回他依旧还是这么干。

　　这些天谈骁每晚失眠到凌晨四五点，睡不着的时候光琢磨他和沈斯珩这回闹的矛盾了。
　　他喜欢自由无拘束的生活，喜欢喝酒，和朋友聚会是常态。
　　他在亲密关系里不擅长，或者说不愿意妥协。
　　他是那种在事情上遇见过不去的坎了，硬闯也要闯过去的倔性子。

　　也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疼，顾凡作为多年好友、同性恋人，对自己的猜忌让谈骁深深受过伤。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他忘了，但事实证明，记忆或许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但经历过的痛苦到底还是会留下深刻的痕迹。
　　就像手上那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时不时提醒着他。

　　但此刻面对的这个人不一样，他是沈斯珩。
　　他占据着谈骁心里最特别的位置和分量。
　　那么好的一个人，令谈骁在辗转反侧的夜晚，考虑是否应该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