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39、行李与落叶 说白了，你

　　当晚酒馆的生意不错，熟客生客都不少，店里只有谈骁和江亦两个人忙活，摇酒壶都快轮冒烟儿了。
　　坐在吧台那几位生面孔很有眼力见，看出来谈骁闲下些了才找他搭讪，几人都是互相认识的朋友，看着像大学刚毕业，挺年轻没什么班味。

　　谈骁长相显嫩，跟他们像是同龄人，一块聊天也没什么代沟。
　　坐最右侧的女生见他戴着婚戒，问了一嘴才知道他结婚了，比他们大了将近十岁。
　　每人手里端着一杯酒，借着酒馆昏暗的灯光，男男女女距离凑近，聊的话题也有些大胆。
　　谈骁偶尔能笑着接上两句，开酒馆这些年都习惯了，有时也会羡慕他们的年轻气盛。

　　杯中酒差不多见底，谈骁给他们送了shot。
　　几人之中酒量有差距，最右侧那位女生明显有些醉了，脸颊泛红。
　　正聊着天，她忽然踩着高脚凳起身趴上吧台，越过酒杯将手搭在谈骁肩膀上，凑近他耳边跟他说了几句话。

　　她身边的朋友都看过来，反应过后忙把她拉回来：“别闹了林林。”
　　“对不起啊老板，她酒量不好。”
　　朋友们忙替她向谈骁道歉，大抵以为她在撩谈骁，行为过界了，场面有一瞬的尴尬。
　　但谈骁神情只一秒怔仲，很快恢复平常，脸上依旧是笑着的模样。

　　这一茬儿很快在几人的说说笑笑中揭过，没人当回事儿。
　　过了一会儿，坐在门边那桌有位熟客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喊了声谈老板。
　　谈骁以为他要点酒，应声看过去，只见他抬手指了指酒馆外面。

　　“有个人在门口站很久了，是不是你的客人啊？”酒客好心提醒道。
　　谈骁转眼看去，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站在台阶处的沈斯珩的眼神。
　　冷淡，疏离，像是看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谈骁心脏似猛地往下一坠。

　　他围裙都没脱，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快步走向门口，沈斯珩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在他动身那一刻便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谈骁一把拉开玻璃门，门重重反弹后才关上上，这些他都理会不了，只冲着那抹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身影急急地喊了一声。
　　“斯珩！”

　　沈斯珩脚步停住了，但没回头，倒是街边路过的行人因为谈骁有些高的音量回头看了两人几眼。
　　谈骁没管别人，追上去站到沈斯珩面前，喘了口气，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
　　是啊，他怎么就这么来了，偏偏撞上这样一幕。

　　沈斯珩风尘仆仆地站在谈骁面前，眼里有失落，他看着对方，心头明明呼啸着千言万语，嘴边却说不出多余的一个字。
　　他有些累了。
　　谈骁其实不用他解释，自己能明白过来。
　　“你工作结束了？”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回来怎么没跟我说，想给我惊喜？”
　　沈斯珩无声地叹了口气，默认了。

　　谈骁这才敢抬手牵住他的手，一握住，冰凉的，他蹙了蹙眉，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你是不是还在生早上的气，所以没回我消息。”
　　他搓了搓沈斯珩的手，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软话：“我有点担心你。”

　　沈斯珩这才有所反应，眼皮一抬，眼神凛利：“那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谈骁一怔，听出他语气里有几分嘲弄和质疑，心下产生一些微妙的不满：“不是你说的，等你回来再说。”
　　沈斯珩动了动身子，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两人站在路灯下，身旁是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穿梭的身影只出现在余光里，熙熙攘攘仿佛被他们隔离在外。
　　但谈骁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浪漫，他隐隐有一种感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

　　下一秒，沈斯珩看着他笑了，唇角扬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谈骁，我有点后悔了。”他说。
　　站在他对面的人听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
　　“或许我不应该提前回来。”沈斯珩微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谈骁皱起眉头，第一次这么讨厌他说话只说一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语气也冷了下来，“如果看见什么让你心里不好受了，我跟你道歉。”
　　他猜到沈斯珩看见了刚才酒馆里女生凑过来那个画面，但他不清楚对方跟他说了什么。

　　“无论你是吃醋还是生气，我给你解释一句，那女生不是冲着我来的，人家喜欢的是自己多年的好友。”
　　暗恋无果，喜欢的人就坐在身侧，偏偏在场的朋友没一个知道她心思，她迫于无奈，只能将心事说与一个外人听。

　　做的人没有那个意思，但旁边看着的会错了意。
　　别人谈骁无所谓，但偏偏是沈斯珩。
　　他转身就走，没给他留解释的余地，还说后悔提前回来这种话，无论是气话与否，那冷冰冰的语气都伤到了谈骁的心。

　　“谈骁，我不是圣人。”
　　“假如刚才站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我，凑到我跟前那位是同性，你看了会怎么想？”
　　谈骁面无表情地听完，没说话。
　　路边突然刮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榕树叶，他的视线顺着那几片落叶缓缓垂下。
　　不知何时，他和沈斯珩两人之间积聚的未宣泄的情绪越来越多，现在几乎到了濒临爆发的时刻。

　　“说白了，你就是不相信我。”他垂头盯着平整的路面说道。
　　等了半晌，没等来沈斯珩的否认。
　　“从元旦那会儿开始的吧，”谈骁掀起眼皮，直视对方的眼睛，“看见那条消息之后，你对我就没放心过。”
　　沈斯珩瞬间蹙紧眉头，表情没了温度。
　　两人都很清楚那条信息指的是什么。

　　床上床下反常的控制欲，出差时的查岗，得知他留宿朋友家之后的不悦。
　　这些不止证明沈斯珩介意谈骁过去的感情经历，也证明了他对谈骁的不信任。
　　谈骁读着沈斯珩冷下来的神情，听懂他的沉默，心底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自嘲。
　　对方没法儿反驳他，这种局面他该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