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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君 他勾唇轻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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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宓不太懂凡尘间的情。
在她的认知中,只分能助她成仙之物,及于她无用之物。
所以为了药血,她甘愿以“听话”为代价。
按照以往,丹宓是绝对会让自己喝个过瘾才肯松口的。
但今日,不知为何脑海中总会浮现出纳兰氏那忧愁的面庞。
遂没喝几口,丹宓便松了唇。
沈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丹宓闷闷道:“...我少喝些吧,你身娇体弱的,若是一不留神吸死了,我还怎么成仙?”
她说着,抬手蹭了蹭沾血的唇角,正欲从沈淮怀中爬下,却忽然听见一阵细弱的抓挠声。
丹宓警觉,一把又扎回了沈淮怀中,“什么动静?”
却见沈淮神色淡淡,一手扶稳她腰身,另一手,竟自暗处拎出只圆滚滚的玩意来。
她顺着望去,只瞧昏暗的烛光下,一双黑豆似的圆瞳直直对上她双眸。
那是一只皮毛油亮,身形圆肥的河狸。
丹宓瞧着沈淮手中的小兽,困惑道:“这是哪来的。”
沈淮若无其事地答道:“回府路上捡的。”
丹宓有些好奇,想要将那只挣扎的小兽接过,口中喃喃:“今日前去南禄观的路上,主母说,你要成婚了。”
沈淮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将那圆头圆脑的兽抱入怀中,盯着它龇出的尖牙看得出神。
“听主母说,要同你成婚的那位殿下,便受了狸精蛊惑呢...不止是他,好似整个朝廷都疯了。”
她说这话时,手中河狸似是一颤,随后竟将牙龇得更为凶恶。
眼瞧下一秒尖牙就要落至她手心,丹宓尚未出手挥开,沈淮却已一把将那河狸甩出老远。
他低低地应了句,“是吗。”声音似有些不悦。
丹宓没在意,继续絮絮道:“主母还说,是因有我这位大妖镇守沈府,这才庇佑你同家主免受蛊惑。”
她面上浮出一丝自满,连带着唇角微微勾起,笑道:“虽然知晓与我无关,但听着就是舒心呢。”
沈淮望着她,眸中跃上几许温和。
却见丹宓又坐直了身,笃定开口道:“但是,说不准真是我修为突飞猛进了呢?我今日为你祈福时便感到有些异样。”
沈淮支颐于琴台,似笑非笑道:“愿闻其详。”
被甩飞的河狸不知何时自己爬了回来,这会就静静地蹲在琴台下面。
丹宓若有所思地道:“我今日为你念诵祷词时,本来只觉得周身发冷...但是就在快念完的时候,我突然感觉面上一刺,随后竟然火辣辣的痛!”
她说着,抬起只葱白的手,指向自己泛粉的颊,“喏,就是这。”
沈淮眯了下眸,捉去她那只手,仔细瞧了瞧。
丹宓却握了下拳,有些兴奋,“你说,是不是我修为猛涨,连躯体都吃不消了,这才涌到了面上?”
话音刚落,琴台下却传来“叽”的一声。
丹宓好奇地回过头去,却见是方才那只河狸,此刻正蹲伏于琴台下,似是恐惧般伸出两只小爪,掩住了面。
只丝毫未注意到,于她肩后,一双极冷的眸正静静注视着河狸。
河狸忍不住发抖。
他能看懂那道眸光中的深意,因为方才在朝中时,他便已深切地体会过了。
但面前这个花妖似是个傻的。
她非但丝毫未察觉,甚至还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你看,我变强了,连它都在畏惧我。”
河狸气得想笑,但奈何不能笑。
好在,那尊邪神很快便收回了可怖的目光。
沈淮垂眸,轻轻抚上她细白的面颊,问:“你如何为我祈福的?”
少女本无暇的面侧,于他视线中,却逐渐萦绕起少许青雾。
那是三元玄尊中的坎官罡气。
闻言,丹宓眨了下眸,似是仔细回忆起来。
她幽幽道:“就是昨日主母送来那份抄稿,你不是也看了?好似是诵至天道不公那处,面上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沈淮携起她一缕发丝,低声呢喃:“...公子无邪,未曾犯有杀业。”
他顿了顿,复又道:“...天道不公。”
丹宓点头,“就是这处。”
沈淮冷笑一声。
丹宓以为自己听错了,抬首看去,却发现沈淮正垂眸注视着她。
“你身上染了凡尘,应去沐浴了。”
他说着,竟将人带至于臂弯处抱起,转眼便已行至盥室。
汤池中热泉泠泠,虚虚晃晃飘散着水汽,丹宓被他撂至了地上。
她抬眸,有些困惑。
这人平日身娇体弱,有时光是推开殿门,都能叫风吹得轻咳。
怎的一抱起她来,却似有着使不完的牛劲?
但见他要走,丹宓还是又问了句,“你去做甚?”
沈淮淡淡道:“去寻些花料。”
轻飘飘撂下这一句,便瞧不见他身形。
丹宓嘟囔了声,但还是乖乖走进了汤池。
*
外阁处,雪衣公子面容清隽,一双墨眸却似染了霜寒。
他袖袍微动,躲在琴台下的河狸便被一把捉起。
再一转眼,面前景物骤变,二人此刻竟已置身一处未闻之地。
河狸吓得瑟瑟发抖,忙蜷缩成一团,不敢看向沈淮的双眸,只弓着背不断哀求。
“求东君大人饶命...在下保证再也不去招惹武柔殿下,也绝不再去干扰殿下参政,只求东君您能放在下一条生路...”
他肠子就快悔青了。
河狸做梦也想不到,千年前那罪不容诛的妖孽东君,竟会现身于这小小的武幽城中。
再说,九霄不是声称早已将其诛灭了吗?
回想起今日朝堂弥漫的血雨腥风,河狸就一阵胆寒。
但脖颈处忽然放松下来,他重重跌在地上,哆嗦着抬起头。
面前男子生了副极为温润的眉眼,偏那副眸子看来的目光,大多时都透着叫人心惊的寒凉。
仿若重现今日于朝堂,鲜血爬满他面庞时,他若无其事拂去的模样。
沈淮面无表情地看着河狸,那模样不似在看活物,而是在瞧一具死尸。
他勾唇轻笑,道:“你说这人,于我何干?”
河狸一愣,呆谔地退了半步,“...殿下与您不是系有婚约?”
沈淮略微俯身,似笑非笑般低喃,“是吗?”
那双眸漆黑若渊,河狸不敢靠近,但身后已是一片虚无,他无处可退。
于是他缩在身后的兽爪,默默凝出一颗灵珠。
那是巽风仙师留给他的护身法器。
如果沈淮注定不会放过他…那他便决定,殊死一搏。
岂料,面前这人眸中划过一抹不屑,便俯下身,向他递来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匀称,五指修长,白皙若玉的掌心朝上。
沈淮语气淡淡,“给我。”
河狸错愕,但还是忙掩去面上慌张,僵硬开口:“什…您要什么?”
沈淮笑了。
他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河狸,眉眼分明温和,却隐隐能感受到戾气。
河狸吞咽了口唾沫。
二人便这般僵持着足有半晌,河狸终于承受不住。
他捏着法器的兽爪处迸出黑雾,雾中隐绰的兽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少年的身形。
少年自雾中腾飞,手中灵珠幻化,一柄漆黑的角刃便持于掌中。
黑雾四散,逐渐将沈淮吞没。
他似受瘴气惑目,此刻竟仍站在原地。
河狸大喜,于迷雾中汇力于刃,准备予他全力一击。
就在他自雾中腾起的那一刻,脖颈处,却忽然扼来千钧之力。
角刃哐啷落地。
转眼,河狸竟已被抵至瘴壁。
他拼命扒着脖颈处的手掌,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河狸呼吸困难地抬眸,正对上面前那双逐渐泛起绛朱的竖瞳。
沈淮冷冷地看着他,面上褪去笑意,昭示着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看来你没想明白,我为何不杀你。”
他另只手挥向角刃,眨眼间,角刃便还形灵珠,飞入他掌心。
河狸终于不再伪装,他愤恨地瞪向沈淮,语气艰难地道:“…混账、东…西,不准碰…仙师的遗物!”
绛朱色的竖瞳逐渐收敛,归于如渊般的漆黑。
河狸恨恨道:“还给…我。”
沈淮嗤笑一声。
他看向手中灵珠,低喃道:“还…么?”
话落,灵珠竟缓缓融入他掌心,逐渐消散。
河狸仍不甘心地挣扎,口中念念有词,但下一秒,浓厚的黑雾漫起,逐渐将他的意识剥离。
沈淮松了手。
少年身形坠地,逐渐收缩,最终停在了河狸模样。
*
丹宓这会儿正倚在榻上,闭目眯着。
她同寻常妖的修炼方式有所不同。
丹宓初化人形时,沈淮曾寻来一位仙师为她辨根。
那位仙师告诫她,若决心向仙,便需将这几百年来吞食过的血肉戾气消解。
不然,她唯有魔道一途可行。
但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解法。
故丹宓为此伤神许久。
直至某日,沈淮出行归府时来寻她,说是路遇一位道行颇高的仙尊,为他指点迷津。
仙尊说,他天生仙骨,血脉极清,有祓除魔障的威能。
沈淮又将丹宓的情况说与仙尊,仙尊便指出解法:将沈淮的血做药,逼散丹宓血中戾气,也名清根。
丹宓本当沈淮身娇体弱,定不愿同她行此计策。
谁知沈淮竟直接划破掌腕,递至她唇边。
他眸色无波,仅淡声道:“你试试。”
丹宓有些讶异。
但却还是乖乖吮去了他腕间鲜血。
只那一瞬,丹宓便觉体内似有两股力道对冲,好似逼散了什么气息。
丹宓不明白。
可翌日,仙师来府上为丹宓观脉时,却惊异道:“姑娘血脉中的戾气,似是消散不少。”
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但一想到自己可以修炼成仙,丹宓便也懒得理清前因后果。
只每每饮完沈淮的血后,她身体总是异常乏惫。
寻常妖修需打坐炼气,但她委实撑不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躺着修炼的坏习惯。
说来也怪,有时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第二日醒来时,血脉竟也能清澈不少。
丹宓想,大概是自己天赋异禀。
她闭着眸,恍惚间又欲睡去,殿外却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丹宓本不欲睁眼。
但堂前突然传来了“噗通”一声响。
丹宓蔫蔫地睁开眸。
沈淮似离去有段时辰了,这会儿殿外昏黑,仅透来一簇银亮的月光。
是沈淮回来了。
他披着银狐绒衾,立在前院高柜侧。
高柜上摆着他平日爱摆弄的花花草草,他这会正抬臂,似是在向花台中添什么东西。
丹宓想去瞧瞧。
但才走向前堂,便觉脚边躺了个什么东西。
她垂眸望去,发现竟是傍晚时那只冲她龇牙的河狸。
沐浴后未能寻到它,她还当它是逃走了。
只它现下瞧着气息颇弱,颊边还似染了脏污。
丹宓将它拎至怀中,仔细探查一番,这才看清,它颊边哪是什么脏污,分明是干涸的鲜血。
她愕然道:“沈淮,这东西受伤了。”
说着,丹宓轻轻拨开了河狸的嘴。
先前龇向她的两颗尖牙,这会儿竟都断掉了。
院前传来沈淮的声音。
“吵醒你了?”
他未回答,仍旧立在花台前摆弄着什么。
丹宓摇头,寻来块软帕,轻轻拭去河狸脸上的血渍,“没有,只是它的牙好似都断了…”
沈淮手上动作未停,仅淡声道:“回来时发现它躺在院墙边,墙上还染了不少血。”
他手臂微动,隐隐传来阵撕裂的细响。
“应是想顺着墙跳出去,但却把牙给摔断了吧。”
丹宓“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她抬头望向沈淮背影,道:“你寻到花料了?怎么这般久。”
花台前,沈淮将掌中余下那半截断手扯碎,缓缓埋进了花土中。
腥腻的浓血迎着月色,泛起妖冶的朱光,其上还飘着层极淡的青雾。
将骨肉尽数埋好后,沈淮将两截硬物顺势放了进去,一同以花土掩盖。
他垂眸,唇角扯起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
“压在库藏里处,我未唤下仆,便花了些时间。”
他身娇体弱的,倒也难怪。
丹宓点点头,便望向怀中的小兽。
只是瞧着,她却觉得比之傍晚时,这只河狸的身形像是又缩了两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