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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厄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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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辰时便入朝去了。
待丹宓从罗汉床爬起时,院中晷盘已走至午时。
丫鬟绣鸢撩起纱帘,捏着一方鹿绒绢,仔细地为她拭面。
“主母嘱咐,请丹姑娘用膳后移步正堂处谈。”
丹宓懒懒应下。
主母昨日来唤过她,是请她今日一同前往南禄观,为公子祛疾解厄。
沈淮近来目疾愈烈,除去自个儿,已渐渐辨不清他人容颜。
既身为“蒙福”沈府的大妖,有些事,自是需要她亲自来做。
梳洗后,绣鸢将几道清膳布于案上,丹宓捏起玉著,扫了一眼,却没能下筷。
她皱了下鼻尖,不满道:“肉呢?”
绣鸢退至桌旁,俯身恭敬地答:“公子吩咐了炊室,不得再为姑娘料理荤腥。”
丹宓张了下口,还未出声,却听绣鸢又补充道:“公子还吩咐,若姑娘问起,便如实相告,是荤腥不益于您求仙、学道。”
用他啰嗦!
丹宓郁闷,将玉著一撂,便要愤愤离去。
谁知身后绣鸢又道:“公子有命,姑娘不好好用膳,便克除今日药血。”
丹宓彻底炸毛,忍不住重重跺了下脚。
她怒道:“还讲不讲理了!不吃都不行!”
可绣鸢仍旧立在原地,一副静待她重新落座的架势。
丹宓气坏了,却只能含泪坐了回去,不情不愿夹起一块炒笋放入口中。
往日住在八魂岭,她几时用过这般寡素的吃食?
人家可是堂堂靠汲取血肉飞升的灵昙,怎么一朝化形还倒退半步,要饮粗茶、食淡饭?
委实没道理!
可偏那坏心眼的公子还就是能拿捏她。
她想修仙,便需饮药血与体内怨力抵冲,但那药血却唯有沈淮能予她。
丹宓咬着笋根,恨恨地想。
等日后自己修至内丹境,定要将沈淮活捉来吸个爽利…以偿她清口之苦。
索性案上菜式不多,除去清炒鲜笋,仅余下半盏翡翠嫩腐羹,及一小碟枣酥。
丹宓虽用的不情愿,但也未用多少时辰,甚还先主母半步到了正堂。
今日绣鸢为她绾的是惊鹄髻,辅以金玉流苏点缀,着得则是一袭黛青纹鸟齐胸襦裙,肩披墨绒裘,瞧着颇为端庄。
她本就是花中罕见的灵昙,又因百年扎根于八魂岭,异化为朱色。每每盛开之时,花蕊姝艳,辛夷也相较不及。
如今化作人形,更是得了副上乘皮囊。雪肤棠面,明眸皓齿,是若芙蕖般娇艳的容颜。
主母纳兰氏见了她,似是松了口气般,这才迎上前去。
她将丹宓一双柔荑至于掌心,婉婉道:“阿晏辰时又被唤去宫中了,想来应是武柔殿下催得紧…可阿晏顽疾渐重,近来委实不宜成婚。”
阿晏是沈淮的小字,但每当听见有人这般唤他时,丹宓却仍忍不住笑意。
谁能想到那位朗月风清的病弱公子,竟会有一个如此活泼的小字呢?
丹宓抿了抿唇,定下神色,蹙眉道:“成婚?”
纳兰氏同她一齐跨入步舆,面露哀愁,点头道:“九凤阁近来为殿下选亲,日前来府中那位宫廷画师,便是绘集韶容录的一员。”
…韶容录,好似几时听下仆们谈论过,据说那是为当朝公主选取驸马而绘的状元榜。
但寻常状元榜排的是腹中诗书,韶容录排的却是骨上皮囊。
丹宓有些纳闷:“公子常年深居府中,连朝堂都鲜少出面…这位公主是如何想到他的?”
提到此,纳兰氏面上不由染了几分火气。
“还不是近来得宠的那位男奴!朝中有传,那是个狸精,专靠散布佞言修行!”
她抚着丹宓那只手的指腹泛白,恨恨道:“他为殿下卜命,说殿下是自九霄下凡的狐仙…此世的修行便是结缘貌美的公子,若得成,方可飞升。”
闻言,丹宓不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这般荒诞的谶言竟也能被信服?”
纳兰氏却摇头,“不仅被信服,甚还能惑众。”
丹宓怔然,只听纳兰氏又道:“昨日老爷回府时讲,朝中大多重臣已失了心智,竟都在同殿下一起胡闹。”
说着,纳兰氏突然含泪握紧丹宓双手,“好在沈府还有灵昙大人您庇福,老爷同阿晏才未受妖言蛊惑…”
丹宓有些心虚,却又不能抽回手,只能僵笑道:“您客气了,沈府待我不薄,这都是我应尽之责。”
嘴上虽这么说,丹宓心底,却是实打实捏了把冷汗。
毕竟她化形后能这般顺利地留在沈府,主要还是靠同沈淮做的那一桩交易。
她辅沈淮修道解业,沈淮助她渡劫升仙。
这才得以被沈淮说作是一株千年修行的灵昙,做为蒙福沈府的大妖留了下来。
可真相却是,丹宓她不过一株四百年修行的灵昙。
只是受益于八魂岭中尸骨丰余,灵气磅礴,所以她在此处扎根还不及三百年时,便突破了化形难关。
见丹宓垂下头,纳兰氏不禁有些困惑。
她抬手抚向丹宓略显苍白的面,“怎么了?手忽然这般凉…可是衣衫薄了?”
丹宓心一颤,连连摇头,“只是路途颠簸,有些不习惯。”
她初入凡尘,尚不熟悉人间话术。
这会儿说了谎话,只觉浑身都似起了花刺,哪哪不自在。
不过纳兰氏并未多想,只是唤车夫放缓些脚力,也不再同丹宓絮叨,许是想她能好受些。
于是周遭一瞬间便寂宁下来。
丹宓有些折磨。
好在这般诡异的氛围未持续太久,步舆便止步于一处庙门前。
门柱侧,几枝雪色的夹竹桃斜斜打下,拢出一小汪花影,飘着极淡的花香。
丹宓被纳兰氏牵着,自花枝旁走过时,她轻瞥了眼,数株小花便瑟缩着拢合了。
一路向内,三官殿中人迹罕至。
许是这会正值初秋,距下元节还有些时日。
丹宓学着纳兰氏的模样,跪坐至三元玄尊面前的蒲团上,执起三柱香箸,双手合十,闭目背诵着昨日记下的祷词。
“坎尊明正,公子性善,理应得有福报。”
香箸焚燃,丹宓恭敬地抵额而拜。
只她话音刚落,却觉后脊发寒,如芒在背。
丹宓抖了抖,想着许是错觉,便继续背诵下去。
“此等病厄,非常人所能受也。灵官神通,望赐公子福生。”
背上寒意似是更甚。
“...公子无邪,未曾犯有杀业,天道不公,恳请灵官明鉴。”
周身寒意愈来愈重,丹宓强忍着不适背完了祷词。
她正欲睁眼,却忽觉面上一刺,片刻后,竟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就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
丹宓错愕地伸手抚向面颊,却未触觉一丝异常,可那处就是泛着阵阵刺痛。
真是怪了。
一旁的纳兰氏似也念完祷词,她眼含泪花,虔诚地又朝三尊拜了三拜,这才起身走向丹宓。
见丹宓面色发白,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纳兰氏困惑道:“怎么了?可是还难受?”
丹宓张了张唇,却终是摇了摇头。
...罢了,可能是她的错觉吧。
说不定是她近来修为猛增,窜至了面上呢?
丹宓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纳兰氏却忽然执起丹宓一只手,又自袖中寻出折好的宣纸,面露愁绪。
“只需再将这封忏书投入玉带河中...”
丹宓侧眸望去。
年值中年的妇人保养得宜,少许细纹的面上透着忧愁。
住在沈府这些时日,丹宓知晓这位主母是多么心疼自己的儿子。
武幽满京的名医皆造访过沈府,却无一人能挽救沈淮每况愈下的身体。
她想,这位母亲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明。
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祈求神明能够显灵。
初入尘世的丹宓,暂且想不明白那是种怎样的情感。
但只是远远的望着,便觉得,那应是灼人的温暖。
薄薄的信纸被河水洇湿,墨迹飘散,染出一缕灰黑的水流。
丹宓同纳兰氏坐回了步舆,远远地眺着随波逐流的信纸。
一路未言。
*
约是日暮时,二人才抵达沈府。
丹宓同主母告别后,便径直回了西厢房。
那处是沈淮为她安排的小院,平日她便休憩在此处。
这会儿堂中隐约飘着箸烟,烟中携着熟悉的焚香。
丹宓眨了下眸,推开殿门径自而入。
果然,案上香炉已燃起香箸。
是往日沈淮惯用的香料,火舌清浅的吞吃着香身,瞧着似是焚上有些时辰了。
于是片刻后,殿内便传来道低沉的声线。
“回来了?”
循声望去,幽暗处,香纱轻轻拂动,龙首长琴前,正端坐一雪袍公子。
他身着皓衣,鸦发披悬,肩处披一银灰狐裘,身形颀长。
只瞧他指腹微动,勾勒出两三琴音。
夕照裹着一斜尘打下,映出他几许容颜。
鸦青的发,玉洁的面。凌眉押着一双微挑起的丹凤眸,殷色薄唇微微勾着。
那人拢紧肩上狐裘,便抬首,弯眸望向她。
他右眼下那颗泪痣映在夕光中,熠熠生辉。
丹宓轻轻应了声,便自然而然地落坐至他身侧。
沈淮常用的这柱香味道极为特别,分明是沉木的香气,却总能嗅出几缕梨果的清甜。
而且,每每闻到这味焚香时,无论丹宓当时是何种心境,似乎总能马上平和下来。
奔波了一整日,丹宓有些倦怠,身子发软。
但还未靠到琴台边时,便觉自己周身一轻。
再一转眼,她便已落入那无比熟悉的怀抱中。
头顶传来男人的慰问,低低沉沉的,颇为动听。
“拜过灵官了?可有好好用膳?”
她点头,如实回答:“嗯,我都吃光了,还向三位灵官说了你很多好话。”
于是头顶传来低低的笑音。
丹宓却顺势将他肩上狐裘扒了扒,现出一截玉白的颈,凸显的喉结正随男人的笑意略微滚动。
她垂首,不由分说地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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