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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孽 她一只小花 ...

  •   翌日。
      前堂似乎传来闹事。

      丹宓偎在花台前,有些无聊地拨着台中牡丹的花叶。

      这株牡丹最近似乎长势极佳,叶油硬,蕊丹红,瞧着颇有副要成精的架势。

      台中花土泛潮,想来是昨夜沈淮新添的花料,就是嗅着气味不大好。

      未化形前,她也被沈淮养在花台。
      只不过沈淮不将它置于这处高柜,而是放在了殿内的窗沿。

      西厢房本是沈淮平日用以养花的别院。

      现虽名属于丹宓,但这处花草鲜妍,往日来往的家仆最爱聚于此处闲谈。

      沈淮不曾训斥,这会儿心智尚且懵懂的丹宓,更不知为何要训斥。

      绣鸢于她身后,为她绾发,丹宓趴在窗沿,眯眸听着下仆们的谈话。

      “主母发了好大的火。”

      “她平日将公子当眼珠子似的紧着,昨日公子却险些在宫中丧命,可不得发火。”

      丹宓睁开了眼。

      …沈淮,丧命?

      “听说了吗?昨日朝中死了好多人…好似是武柔殿下身旁那狸精发了狂!”

      “不过据说已被守宫妖诛灭了…殿下也已经恢复了神志。”

      身着简朴的下仆双双持笤,借着扫叶的声响悄声谈论。

      “只是没想到,殿下今日竟会登门致歉。”

      “我看呐,才不是什么致歉!分明是不舍咱们公子这份美色。”

      丹宓听得云里雾里。

      绣鸢将一支玉钗抵入她发间,有些凉,似往日沈淮浇灌她用的雪露。

      她好奇道:“绣鸢,沈淮很美?”

      发已绾成,绣鸢后退半步,恭敬地答:“韶容榜录,公子位之榜首。”

      丹宓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她看向臂侧的软垫,受伤的河狸仍未醒来。
      于是丹宓起身,唤上绣鸢,“我们走吧。”

      *

      武幽京自与妖相洽后,无论昼夜,坊市一概热闹。
      白日里,大多为人市,这会最适宜寻医。

      丹宓委实看不下去那河狸的伤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人市买些伤药回去。

      虽然更多还是因她好久未逛坊市。

      只车舆内,丹宓支颐望去,虽琳琅满目,却净为商摊,瞧不见一处药坊。

      轮毂悠转,行至一处酒楼。

      丹宓有些乏,正欲倚身歇息,却听一道洪亮的嗓音,掺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嘈杂,传至耳畔。

      “九霄灾劫,龙无一幸免…当今世上,已不存龙!”

      闻声,丹宓侧眸,有些好奇地望去。

      酒楼前,设着处露天的说台,说书人站在中央,神色悲凉。

      丹宓扯了扯绣鸢衣袖,道:“缓些走,我想听听。”

      车舆渐慢,丹宓趴在窗沿,望向说台。

      说书人镇下醒木,嘈杂渐落,将故事娓娓道来。

      “说那上古年间,上神与帝后孕育九子,其子皆为龙身。”

      话落,乐伶拨弄琴弦,龙首琴悠然奏鸣。

      说书人便藉此落指于琴前:“其长子曰,囚牛。喜乐声,盘踞琴首。”

      话谈间,他仰首,又指向飞檐:“又其三弟,曰嘲风,身为龙却形似凤,遗身遍布朝堂檐外。”

      台下听众来了兴致:“先生,您这话可不中,昨儿朝堂起的那场大火,屋顶可是一个都没能幸免。”

      闻言,说书人似惋惜般长叹一声,却没接话。

      “可怜八位手足,苦其余孽…”

      丹宓眨了眨眸,听得入迷:“谁的孽?”

      她音色懵懂娇憨,一开口,倒把目光都引到了自个儿身上。

      不少朝中闲官一打眼便认出了她来:“哟,这不是沈府的丹大人,今日得闲?”

      大人物府邸如宫廷,也需守宫妖这般大妖,此等也被称作镇宅妖。

      但丹宓深知自己只是个滥竽充数的,便故装作了没听见,自顾自接起说书人的话来:“…您不说龙有九子?怎才讲两位,便要歇着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前头竟马上传来回应。

      “其四蒲牢,受击便会吼叫,故常立洪钟;其五狻猊,形也似狻猊,喜烟火,久作香炉;其九螭吻,嗓粗且喜吞,便雕于梁上吞脊。”

      答声透着几分凉薄,音色如铃。

      西南角雅座。
      那是一身着棠裳的女子,青丝高束,肤白胜雪,鸦睫卷翘,形姿携着几分骄纵与不羁。

      她略微侧眸扫了丹宓一眼,便轻蔑地收回了目光。

      只这一眼,却把丹宓扫得寒毛竖立。

      说书人却赞叹抚掌:“离姝姑娘,学识好生渊博!”

      台下听客登时窃窃私语起来。

      “离姝…她便是那位公主府的镇宅妖?”

      “可不,听闻昨儿便是她与守宫妖一同灭的那狸妖!”

      “难怪宫檐都被烧没了,不愧是玄凤…”

      车马中,丹宓却缩成了只鹌鹑。

      公主府中镇宅妖,大抵级别都与守宫妖相近了,寻常重臣都难得寻见。

      好在这会人群目光都聚在离姝身上,没人瞧见车舆里缩着的丹宓。

      她一只小花妖,平日最怕不过虫与鸟,更别提今天还直接遇见了凤凰。

      绣鸢面色未动,却抬手轻轻推了推丹宓,:“姑娘,您不说好奇吗?怎不继续问了?”

      丹宓烦得“啪”一下打掉她的手,“快些走,一会儿寻到药坊也怕要关门了。”

      马夫正欲扬鞭,忽地却有听众又问道:“数有九,您这也才讲其五,还余下四位呢?”

      说书人惋叹摇头,指腹不由摩挲起案上竹简,竹简其侧,却明晃晃题着《九重天》三个大字。

      “…狴犴不知所踪已万年久,霸下、负屃自幼喜相依,而今却天各一方,杳无音信!”

      他说着,竟不忍红了眼眶:“只恨那东君,不肯留片角丹心!无情义,屠戮手足;无道义,翻天覆地…”

      那语调惋叹哀伤,原本吵嚷的听座也登时安定下来。

      但本是安定喝茶的离姝,却不知是被说书人哪句触怒——

      “砰”的声。

      只瞧那素白掌中,瓷盏已四分五裂,凉茶竟在她掌心升腾起袅袅水汽来。

      “一派胡言!”

      甚不待众人瞧清她神情,便见那棠袖已高高甩起,伴着烈风卷起火舌的声响,吹得案前扬起一片火星。

      一阵炙浪掠过,天空竟泛起了罕见的火烧云。

      回首一瞧,案上茶烟还未散,人却已不见了身形。

      说书人尚且来不及平复哀绪,还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天际弥散的火焰。

      台下听众同样唏嘘不已,瞧了瞧天,又瞧了瞧呆愣的说书人,终是纷纷摇着头,散开了去。

      触怒了这般大人物,这酒楼的生意,怕也是红火不上几日了…

      车舆中。

      丹宓支颐望着那片火云许久,心里虽仍有些忌惮,但又忍不住溢满了憧憬。

      她想…日后待自己成仙,便也就能拥有这般神通广大的威能了吧。

      只这会见人都散了个干净,丹宓眨了眨眼,朝窗外摆手道:“散了,我们也走吧。”

      马夫应声再扬鞭,却见不远一处屋舍缓缓拉开了门脸,上头飘拂的白麻布明晃晃题着个鲜红的“药”字。
      他忙唤道:“大人!前东向似就是处药坊。”

      丹宓应声瞧去。

      坊前正有一男子,一身灰布衣,正弯腰在门外匾筐旁翻晒着药材。

      隔约五丈远时,丹宓却清晰地嗅见几缕蚾虫的咸腥气,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唤道:“掌柜的,您这才收过蚾虫?”

      男子闻声,转首望去。

      那双眸极古怪,色极浅,略发灰,似失明了般。
      见丹宓自踩石踏下,男子这才缓过神来,应道:“大人好嗅觉,是前日才沸烫过,这会儿腥气…大抵还未散透。”

      他音也沙哑,透着几许苦涩感,配上那身灰麻衣,丹宓只觉好似瞧见了往时游荡在八魂岭边上的妖修。

      但蚾虫医摔打瘀伤有神效,丹宓只觉省事了不少,恰适应那满身瘀伤的河狸。
      她给绣鸢打了个眼色便道:“你收了多少?我都要了。”

      绣鸢会意,当即从袖中捏出枚锃亮的银锭,递去时面色无波,腰板却挺了个笔直。

      男子倒也算宠辱不惊,乐呵呵收下了。

      “不多,约盈八两。”

      他弯腰,将最上头摞着的几大匾筐搬走,直到最下层,才瞧见约小半筐的干虫。

      “这虫惯爱阴潮地,往时八魂岭边死人多,还好捉些,可惜近来大旱,通往八魂岭的渡河都干了…”

      自武幽京前去八魂岭,需至午门江摆渡。

      午门江平日日头稍烈些都会见涸,更别提这会已近大暑。

      丹宓还未化形前,在八魂岭没少被这可恶的蚾虫啃过,这会虽见的是这群恶物的干尸,却也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见男子执起块薄麻便将那堆虫利索地包了起来,丹宓急忙绕到了绣鸢身后,“这午门江都干了,你还能捕来这么多,也是身手了得。”

      掌柜笑了笑。

      “您过誉了,去不了八魂岭,但武幽城外的乱葬岗还是能去的。”

      丹宓眼睛一亮,口水险些落下:“乱葬岗?”

      但瞧见绣鸢正拎着那小包虫,眼神古怪地望着自己,丹宓还是清咳了声,尴尬地找补:“…想不到,您胆子这么大啊。”

      话里话外却都透着惋惜。

      绣鸢自是看出了她那点小心思,举着那袋虫就在丹宓眼前晃悠,登时把丹宓烦得直往车里躲。

      “拿走些,我讨厌这个!”

      “姑娘,这毕竟是药材,回去后还得问问公子是否能给您加入食补中去。”

      “我不要!”

      绣鸢力气奇大,丹宓向来周旋不过她。

      较劲了小半会儿,总算待二人推搡着都回到了车上,马夫才终于高高扬起了马鞭。

      高马抬蹄而奔,铺前的草药才算晒得了几斜日光。

      再转眼,女子嬉闹吵嚷声已随着车舆远去而渐浅。

      望着远去的车马形影,男子灰眸似泛起抹笑意,只很快,便又弥散不见。

      良久。

      他才自顾自般低喃了句,似是在回应着丹宓那句无心的夸赞。

      “…只是从前于八魂岭采药时见过些许奇珍,有些,过目难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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