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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孟姑娘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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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自己生病的消息就被映月告诉了柳氏。
孟听雨看着在自己床头忙活的映月和柳氏,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劝她们歇歇。
“真没这么严重。”孟听雨说着,“只是着凉了。”
“下次我再也不听小姐的了。”映月端着药碗,忍不住自责,“我昨夜竟然睡死过去了。”
“这怎么能怪你,本来就是我执意让你去隔壁的。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要自责了。”孟听雨故意逗她。
“小姐!”
“行了,所幸医师说没什么大碍。”柳氏在旁边笑着打了圆场,接过药碗坐到床沿上,拿调羹轻轻搅了搅,“不过你这孩子也太逞强了,昨夜烧成那样,若不是早上映月来告诉我,干娘还蒙在鼓里呢。”
“昨夜干爹回来的晚,又带着四殿下回来。想必干娘也没怎么睡,我又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孟听雨说,“我虽然体弱,但也自知不太严重,所以才没去的。”
“你这孩子……”柳氏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你叫我和仲林一声爹娘,那都是一家人,以后可不要怕麻烦我们。”
孟听雨听了这话,心里微热,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好了,吃完药就休息一下。”柳氏给她掖好被角,“午膳我让丫头给你端到房间吃。”
柳氏和映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端着空药碗出了门。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孟听雨躺在锦被里,盯着头顶的帐幔发了会儿呆。药劲慢慢上来,身体发着热有些难受。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竹林,月光,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的,不过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是那个人把她送回房间的,悄无声息,没让任何人知道。
她还记得那人临走时好像还低声说了句:“若是能记起来,岂不是要等到海枯石烂。”
“难道我以前认识赵景行?”孟听雨想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怎么就等到海枯石烂了。”
她决定暂时不去纠结这件事。人家是皇子,剿完匪自然会走,她一个商户之女,往后也不大可能再有什么交集。
她又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快到午时的时候,映月推门进来送午膳:“小姐,柳夫人说了这些日子就让您好好歇着。”
“嗯。”孟听雨想了想,“对了,干爹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沈老爷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去军营那边。”映月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我听府里的管事说,四殿下昨夜是为了救人受了伤,不过没什么大碍。”
孟听雨点点头,下了床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菜色,显然是柳氏特意吩咐过的。她拿起筷子,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那个四殿下,他们要在徐州待多久?”
“这个倒是没听说。”映月想了想,“不过山匪的事还没了结,怕是还要耽搁几日。”
孟听雨“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用过了午膳,孟听雨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便让映月把从江南带来的礼单整理出来。柳氏虽然说不必客气,但她觉得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一边念一边让映月记,把给沈仲林和柳氏备的礼又添了几样,又单另备了一份给府里管事和丫鬟们的赏钱,辛苦她们照顾自己。
“小姐,那四殿下那边要不要……”映月从没遇到这种事,犹豫着问了一句,“毕竟现在也知道他住在府上,若不表示一下,会不会失了礼数。”
孟听雨迟钝了下,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她对这种事情都不太了解。
按规矩,她和四皇子并无交情,贸然送礼反而显得突兀。可昨夜人家确实帮了她,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显得太过不知好歹。
“不必特意备礼。”孟听雨想了想,“你晚些时候去找干娘,就说我这边有几坛从江南带来的桂花酿,请干娘帮我送一坛过去,只说是府上备的,不必提我。”
“还有……”孟听雨看向映月,“我记得出行之前,爹特地给我备了些金疮药吧?”
映月一点即通:“那还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配方,治疗伤口的效果特别好,倒也适合送给四殿下。”
这样既尽了礼数,又不至于让人多心,确实是最妥当的做法。
“行,那就这样吧。”孟听雨说。
竹林深处,赵景行坐在宅院的亭子里低头抚弄着手中的古琴,肩上已经换了新的绷带,外袍也披得整整齐齐。
白日里的竹林少了夜里的幽冷,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了一地碎金。
护卫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殿下,沈夫人差人送来一坛桂花酿,说是江南带来的。”
赵景行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江南的桂花酿。他想起昨夜那个烧得糊里糊涂的姑娘,身上上似乎也带着这样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知道了。”他说。
“还有,”护卫把一小瓶金疮药递上,“这也是沈夫人送来的,已经派医师查看过了,确实是好药。”
“萧寂,替我谢过沈夫人。”
赵景行接过那小瓶药拿在手上 把玩。那药瓶很小,通体玉色,瓶身还描着金线,画着一朵开放的海棠。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东西。
萧寂应了一声退下,刚踏出庭院的门。就听到身后的院里传来了一阵琴声。
琴声从竹林深处漫出来,不紧不慢,像夜里落雪压弯竹枝,又像山涧的水漫过石隙,泉声冽冽。
萧寂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亭中那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弹的却是一支他从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萧寂跟了赵景行很多年,从边关到京城,从沙场到朝堂,还从没听过他家殿下弹这样的曲子。
那调子听着既不激昂,也不欢快,琴声平淡,就像是等着什么人一样。
萧寂想起方才那瓶描海棠花的金疮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赵景行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袖中。他低头看了看搁在琴案边的那个小玉瓶,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孟”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轻轻笑了一声,指腹摩挲着瓶底的刻字:“还是和从前一样。”
赵景行抬眼望向竹林外,后面便是孟听雨住的别院。
他第一次遇见孟听雨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那时父皇和母妃势同水火,自己被宫人扣了黑锅,惹得父皇不快,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疼得像针扎,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学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停下脚步看两眼热闹,然后被自家母妃的宫人匆匆拉走。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动物。
然后一双绣着海棠花的鞋子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姑娘,裹着一件红彤彤的斗篷,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她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两三岁,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
小姑娘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我来找我外祖江太傅,你可看见他了。还有,你怎么在这儿跪着,不冷吗?”
赵景行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过了半晌才闷闷的来了一句:“江太傅下课后被父皇宣了去,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女孩点点头:“那我在这儿等着他吧。你为什么不起来?”
“我惹了父皇不快,他让我在这里跪着。”赵景行如实说。
“我爹每次生气我都会去哄他,你也去试试?”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底下所有的难题在她那里都简单得很。
赵景行抿了抿嘴,没说话。她不懂。她穿着好料子做的衣裳,戴着精致的珠花,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怎么会懂,有些人的膝盖是不被允许弯下去的,可弯下去了之后,也没有人允许他站起来。
小姑娘见他低着头不吭声,也不恼,自顾自地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被冷风吹得有些硬了,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挑了一块最大的递到他面前。
“给你吃。热的,吃了就不冷了。”
赵景行愣住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宫人不敢给他送饭,母妃病着管不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看着那块桂花糕,手指动了动,却不敢接。
“你怎么这么别扭。”小姑娘皱了皱鼻子,直接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快点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手又小又暖,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时,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上跳了一下。赵景行攥着那块桂花糕,低下头,咬了一口。糯米粉裹着糖桂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得他鼻子一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好好地对待过了。
“好吃吗?”小姑娘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你还要跪多久?外面这么冷,天都要黑了。”
“不知道。”
“那你跪完了来找我,我那儿还有龙须糖和枣糕。”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哦对,我叫孟听雨,是江太傅的外孙女。你叫什么?”
“……赵景行。”
“行,我记下了。”她说完就跑走了,红色的斗篷在暮色里像一团跳动的火苗,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那天的插曲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知道,后来自己因为生病被外祖接到了府上,才又一次碰见了孟听雨。
“我想去宫里找你,外祖说你如今不在那里。”两个人坐在草地上晒太阳,“他们说你病了,我就想着来看看你。”说完,把自己特地给他攒的糖拿出来,“君子一诺千金,上次说好给你的。”
赵景行仰头看着她,阳光就那么落在女孩的身上,让她周身散发着光晕。
少年人的情谊很容易培养,加上孟听雨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灵精。和赵景行在一起混了两天,就带的这位行事稳重的四皇子敢背着大人逃课了。
他那时候会好奇的问孟听雨:“你就从来没有烦心事吗?我那天听他们说你被大师预言是个‘王佐之才’可惜却是个女子。”
孟听雨听完这话,小胖手一挥就问他:“我问你,男女有什么分别?”
他答:“应当是没有分别。只是男子通常在外闯荡,女子则在家操持家务。”
孟听雨想了想:“那倘若我也在外闯荡,我和男子可还有区别。”
他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了。”
“那既然没有区别,我为何做不得王佐之才。”女孩朝他得意的笑,“我娘说了,若有真本事,女子也做得这王佐之才。”
也许正是女孩这种近乎天真的无畏,像一把不管不顾的刀子,轻轻一划就把他周身的硬壳撬开了一道缝。
“赵景行,要是我将来真的成了王佐之才,就辅佐你好不好?”也许是见他心情欠佳,孟听雨很有眼色的逗他开心。
赵景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像从他生下来开始,就没有人觉得他会成为储君。他是一个最无用的皇子,从来没有人站队他这边。可眼下孟听雨却说,要辅佐他……
“嗯!”赵景行点头。
她在的时候,那些压在他心上的东西:母妃的眼泪、父皇的冷漠、宫里人看他的眼神,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后来,她离开了京城。两人本来约定好见面,可他等来的却是得她生病失忆的事情;他继续回到了学宫学习、又被祖父带到了军营。
春夏轮转,儿时在一起的时光如同一场镜花水月,美的让人不敢回想。
如今再见,竟已经有十年了。若是等她想起来之前的种种,怕是真的要等到海枯石烂了。
一阵风吹过,最后一段琴消散了。孟听雨听着外面淡下去的琴声,望向了赵景行所在的院子。
这位四殿下,竟然弹得一手好琴,这倒是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