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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京 孟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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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听雨又跟着官府的人施了一天粥,等灾后的活差不多收尾了,官府的人就来接替了她的摊子。
见用不着自己,加上一天比一天冷了,孟听雨准备继续北上。
“你看你来了这几天,干爹干娘也没怎么好好招待你,反而沾了你的光,让你干了这么多活。”柳氏拉着她的手,心里有万般不舍“东西都带够了吗?缺什么告诉我,我让人去备。”
“放心吧,东西都带齐了。”孟听雨笑着,“这有什么,我生病的时候干爹干娘不也是这般尽心帮我找药材配药。咱们是一家人,不讲这些。”
柳氏听了这话笑着看她,“要不多住几天?干娘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干娘。只是昨天京中来信,眼下天气渐冷,我外公也病了一场。”孟听雨和她解释,“太傅府人少,外公又不喜欢人伺候,我也有些忧心。”
“宋太傅病了?”柳氏一听这话也不拦了,“那是要赶快去看看。”
孟听雨点点头,“所幸皇上安排了太医,但外公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汤药嫌苦,针灸嫌烦,太医开的方子,他能喝一半倒一半。”
柳氏闻言忍不住笑了,又叹了口气,“宋太傅那是一辈子的倔脾气,谁也拗不过他。你这一去,他倒是能听话些。”
孟听雨也笑了笑,“连我娘说他都不管用,我说他怕是更不管用了。”
“这你就不懂了,”柳氏帮她整理着衣领,“这隔代亲,可不是说着玩的。你爹娘说他,那是儿女辈,他端着太傅的架子,自然不肯听。可你是外孙女,他那些规矩架子,到你跟前保准全散了。”
孟听雨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又笑着聊了一会,又提起赵景行。
“听说四殿下昨夜匆匆离开,”孟听雨有些好奇,“可是出了什么事?”
“倒还真是件大事,你可知道先皇在位时派去北疆和亲的那位颂和公主?”柳氏问她。
“自然知道,这位公主与我娘在京中的时候是手帕之交。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未出生。”孟听雨想了想,“可是那位公主出了什么事?”
柳氏接着说,“当今圣上和这位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当年公主被送去和亲的时候,圣上就极力反对,只是那时候做不了主。后来圣上即位,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铁了心要把长姐接回来。今年咱们大周跟北疆打了一仗,打赢了,偏巧北疆的可汗又得了暴病,说没就没了。圣上趁着这个机会,正式提出要接公主回国。这不,昨天晚上圣旨就到了,让四殿下亲自去北疆,把公主接回来。”
“如此说来,确实是一桩大事。”孟听雨有些神往,“我听说那位公主身怀大略,不仅饱读诗书还擅长骑射,我早就想一睹风采了。”
“她若知道你去了京城,肯定是要见见你的。”柳氏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信之类的话。孟听雨一一应着,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这才辞别出了门。
一路北上,冬意一日深过一日。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把干枯的树枝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孟听雨坐在马车里翻着书,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看外头的天色,心里盘算着路程。
“过了栖霞县,估计明天就能到京郊了。”孟听雨一边说着,一边把给外公写的信递给映月。
映月接过信,把车帘打开,吹了一个口哨,不一会儿一只鸟飞了进来。
那鸟体型不大,通体翠绿色,只是鸟喙和尾羽处是嫣红色的,像是沁着血。
这鸟是孟家祖上训练出来的,据说是当年祖辈远走大漠行商,与家里通信困难,途中见到这种奇特的鸟,便训练它们传信。凡是有孟家产业的地方,都能找到一两只这样的鸟。
映月把信绑在鸟的腿上,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又吹了一声短哨,信鸟便飞走了。
“到了京都,估计又是一番风味。”映月有些期待,“说起来我还没来过京都呢,小时候太小了,没能跟小姐北上。”
“说起来,我也记不起小时候去京都的事情了。”孟听雨有些遗憾,隔着衣服摸了一下那枚玉海棠,有些怅然,“到底是我这身体不中用,我看玄真大师绝对是算错了……”
“小姐,别这么说。”映月拉了拉她的手,“大师说会好的。京都受上天庇佑,正是人杰地灵的宝地,小姐就在京都好好将养着,何愁没有好转的一天。”
“这倒是。”孟听雨苦笑了一下,“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过了栖霞,就到了京郊。不出半日,马车驶入了官道,三人就这么到了京都。
车马辚辚入城时,正是傍晚,晚霞透着一股豆沙色的淡红,像一匹揉皱的绡纱,笼在京都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上。
孟听雨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街市井然,铺肆尚未打烊,一些人家已在檐下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映着石板路上刚结出的薄霜。
映月趴在另一侧窗口,眼睛亮晶晶的,“这京城和江南果真是不一样。”
马车拐过一条长街,迎面便是一棵老梧桐,枝丫横斜,几乎探到路当间来。树后露出一扇绿油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太傅府”三个字,笔力苍劲,正是当今圣上所赐。
门前的石阶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门口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的脑袋上还被人用红绳系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肯定是哪家孩子留下的。
孟听雨看着那朵绒花,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外公向来最厌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可这绒花却好好地在石狮头上待着。
映月先跳下车,回身来扶孟听雨。孟听雨扶着她的手刚踩到地上,大门便从里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探出半张脸来,一见是她,马上露出笑脸。
“大小姐!可算到了!”老管家忙不迭地把门全推开,出来迎她。
“孙叔。”孟听雨看见来人,随即便笑着和管家问好,“外祖病可好些了?”
“小姐您终于到了,老爷早在屋里等着了。”孙管家解释,“前些日子病的太重,身体到现在还没补回来。老爷本来让我去郊外迎着小姐,可是家里实在没有人照顾。”
“外祖平时没什么人伺候,你们在这守着也是应该的。”孟听雨一边走一边环视着院子,“府上这些仆人大多也年纪大了,得找几个年轻人干活利索。”
“是了,既然小姐需要。我抓紧办这件事。”孙管家笑着,看孟听雨的眼神像是看家里的小辈。没想到小时候天天爬树掏鸟蛋的小女孩,如今也长成个落落大方的姑娘了。
“外祖,外祖。”孟听雨进了门,也不局促,敞着嗓子叫。
院子里先是一阵静默,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接着是脚步匆匆踩过地砖的声响。
孟听雨刚迈过门槛,就看见自家外公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卷书显然方才正在书房里读着什么,听见动静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
“姑娘家的,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宋问舟走一步咳三声,被自家外孙女喊的脑仁疼。
“外祖。”孟听雨见到他,立马上去扶住,“我这不是开心嘛,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哼。”宋问舟虽然冷哼着,“谁让你那个爹非要去江南,有什么可闯的。”
“是是是。”孟听雨顺着老人家的话,“您的病怎么样了?我听管家说这么久还没好利索。”
“不妨事,”宋问舟被她搀扶着坐下,抿了口茶,“倒是你娘说你的病要来北方修养,一路上可又难受了?”
孟听雨摇摇头,“一路上吃着药,倒也没怎么发作。”
宋问舟听了这话,面上仍绷着,眼角却已经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孟听雨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眉梢移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末了才哼了一声,“脸都瘦成巴掌大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养的你。”
宋问舟说完这话,又咳了两声,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听着便让人觉得难受。孟听雨连忙起身替他顺了顺背,又顺手把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换成了热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伺候人,宋问舟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老管家孙叔在一旁打圆场,笑呵呵地道,“老爷,小姐才刚进门,您就别念叨了。厨房里炖了羊肉汤,还有小姐爱吃的桂花糕,我这就去端来。”
“桂什么花糕,”宋问舟一摆手,“这大晚上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去把汤端来就行了,再加一碟子清炒的笋丝。”
孙管家应了一声便退下去了。孟听雨知道外公这是嘴上嫌弃,实则还记得她小时候爱吃甜食的毛病,怕她管不住嘴,心里头暖洋洋的,便没揭穿,只笑着坐回他身侧。
“外祖,我这一路过来,听了好些关于颂和公主的事。”孟听雨换了个话头,“听说四殿下已经带兵北上了,圣上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公主接回来?”
宋问舟端着茶碗,沉吟片刻才开口 ,“圣上这件事做得对。当年颂和远嫁北疆,本就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只是那时候先皇在世,朝中权臣又各怀心思,拿一个公主换取边境十年太平,那些人觉得划算得很。”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都是些软骨头。”
宋问舟说完,转头望向窗外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梧桐树影,回忆不断的涌入脑海。孟听雨就在旁边看着,没打扰。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地道,“颂和那丫头,比你娘还小一岁,她们两个关系好,一起跟着我读书。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临走前一天,她来我这儿上了一堂课,我还记得,讲的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课上了一半,她忽然问我,太傅,一个人要离开故土多远,才算真的离开?”
孟听雨抬起头,看着外公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把他眉间那道常年蹙着的纹路映得分明。
“我那时候没有答她。”宋问舟的声音很轻,“可这二十多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倒会想起这句话来。如今她终于要回来了,倒也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她一面。”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孟听雨轻叹了一口气,“我听说,公主文武皆通,身怀大略,就这么去北疆和亲,着实可惜 。”
“是啊,这么聪明的人。就因为是个女子……”宋问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向自己身边的孩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显然是都想到了那个预言。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院墙外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地,又像是从很深的夜里传过来的。
“行了,大老远来的,别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了,让映月陪你去收拾收拾。”宋问舟怕她多心,催她回去。
孟听雨坐着没动,低着头轻声说 , “我就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宋问舟沉默了半晌,到底没再赶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炭盆里残余的火星吹得忽明忽灭,爷孙两个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谁也没再开口。
远处更深露重,京城已在夜色中沉沉睡去。而更往北的地方,官道尽头连着无边无际的旷野与关山,一队黑甲精骑正趁着月光连夜赶路,马蹄踏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河滩,碎冰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为首那人勒了勒缰绳,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随即又催马向前,带着那支沉默的队伍隐入北方苍茫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