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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赈灾   一连几 ...

  •   一连几天,孟听雨都在后院养病,柳氏每天让人把饭菜摆到她屋里来。

      “干娘,眼下我也也好的差不多了。以后和你们一起吃饭就行,就不麻烦下人们多来我这收拾一次了。”孟听雨坐在柳氏对面,看着她做棉衣。

      “也成。”柳氏点点头,手里的速度丝毫没有减下来,“之前也是顾忌着四殿下在府上,你们两个年轻人不太方便。眼下四殿下也要走了,还是咱们一起吃更热闹。”

      “四殿下要走了?这么说剿匪的事情也要结束了?”孟听雨问。

      “是啊,还好这次有四殿下相助。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要是拖下去真到了数九寒天,百姓们也跟着遭难。”柳氏叹气,把手里缝了一半的东西放下,“眼下匪情虽然解了,但是灾后重建也是一关。虽然你干爹让我不必忧心,但是我想着在府上干等总是没用,也得出一份力,你说是不是?”

      孟听雨闻言,目光落在柳氏搁下的绣活上——那是一件厚实的棉衣,针脚细密,絮得厚厚实实。

      “干娘是想……”孟听雨看着那棉衣,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柳氏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咱们这儿虽说遭了匪祸,但比起周边几处镇子,到底还算是轻的。我听说青石镇那边死了不少人,有的人家只剩下孤儿寡母,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她拍了拍手边的棉衣,“我想着,与其在府里吃斋念佛,不如做几件实在事。这些衣裳虽说不多,好歹能救救急。”

      孟听雨静了一瞬,伸手拿过柳氏手里那件半成的棉衣,翻看了两下,针法结实平直,但是很厚实。

      “干娘做了多少件了?”

      “这些天我一共做了十二件,倒也算快的。”柳氏笑笑,又拿过针线要继续。

      孟听雨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的衣服,伸手拦住了她,“干娘,这棉衣要做,但光靠您一个人一针一线地赶,怕是赶不上天寒。眼下我手里有些银子,加上这附近有孟家的庄子。不如我让映月和青霄拿着这些银子去布庄多买些棉花布料,再请几个针线好的婶子一道帮忙,咱们多赶些出来。”

      柳氏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多叫几个人手,一起赶?”

      “正是。”孟听雨点头,语气不急不缓,“咱们府上的针线房也有人手,若是再从庄子上请几个手巧的媳妇婆子来,一日功夫便能赶出几十件。比您一个人熬夜熬眼地赶,既快得多,也做得更多。”

      柳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这自然是好的,只是……请人、买布料棉花,花费不小。你一个小姑娘家,手里的银子还是留着傍身的好,怎能让你破费。”

      孟听雨笑了笑,神色很是坦然,“干娘这话就外道了。您做这些是为了百姓,我既然瞧见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再说,银子放在那里也是放着,用在急处,才是正经用处。您连自己的工夫都舍出来了,我不过是出些银钱,算不得什么。”

      柳氏看了她片刻,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她伸手拍了拍孟听雨的手背,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干娘替那些受灾的人谢谢你。”

      “干娘可别这么说。”孟听雨摇了摇头,将那件半成的棉衣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我自幼被玄真大师认做俗家弟子,也算和佛家有点缘分,遇到这种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再者,孟家这些年也救济过不少百姓,我也跟着大人们耳濡目染,如今也算不辱没门楣。您若再说谢,便是把我当外人了。”

      柳氏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辞,只点了点头,“好,我不说这些客套话了。那这事咱们就商量着办。”

      孟听雨便唤了映月和青霄进来,将事情大致交代了一番。映月是个机灵的,一听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立刻去取账册和银匣。青霄则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孟听雨略一思忖,对青霄道,“你去城东的布庄,看看他们库里还有多少厚实的棉布和棉花。若存货充裕,就先定下三十件的料子,让他们明日一早送到府上来。价钱按市价算,不必压价,只要求布料结实、棉花干净。”

      青霄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孟听雨又叫住他,“等等。另外你再跑一趟孟家庄子,找庄头吴伯,跟他说府上要赶一批冬衣赈灾,让他问问庄上可有针线好的婶子大娘愿意来帮忙。每日工钱按市价开,管两顿饭,愿意来的明天一早就到府上来。人不需太多,五六个便够,但活计一定要细密。”

      青霄一一记下,行了礼便快步出去了。

      柳氏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这孩子年纪虽小,行事却条理分明,一件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不慌不忙。

      “你倒是会安排。”柳氏忍不住夸了一句,又问,“映月去查账了,你自己的私房银子,可别全贴进去。”

      孟听雨弯了弯嘴角,伸手接过映月递来的账册翻看了两眼,搁在一旁,“干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做冬衣,我出七成,余下三成从公中出,这样既全了我的私心,也不至于让干爹干娘太难做。”

      柳氏听她连这个都想到了,心里越发感慨,“行,都依你。那干娘也不跟你争了,我只管出力气。”

      “那可不成。”孟听雨站起身,走到柳氏身后,伸手替她轻轻按捏着肩膀,“您这些天日夜赶工,肩膀都硬了。今日不许再动针线了,好好歇一歇。等明日布料人手都到齐了,您再坐镇指挥,那才是正经大事。

      柳氏被她按得舒服,加上心里的大事有了底,她微微阖上眼,嘴角挂着笑,“好好好,都听你的。”

      中午,沈仲林刚从外面回来,外袍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一边解披风一边听柳氏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披风递给旁边的小厮,又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在饭桌边坐下。他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孟听雨,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们两个,路都给我想好了。”沈仲林拿起筷子,语气里带着笑,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只怕我现在拒绝也没有用吧。”

      “干爹这是同意了?”孟听雨一听就知道稳了。

      “这是好事,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沈仲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却没急着吃,“只是泠泠,你远道而来,本该是府上好好招待你,结果倒让你操心起这些事来了。”

      “干爹方才还说这是好事,怎么转头又跟我客气起来了。”孟听雨笑着替柳氏盛了碗汤,“我在府上白吃白住了这些天,总得出点力气,不然下回我可不好意思来了。”

      柳氏被她逗得直笑,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这张嘴会说。”

      沈仲林看着她们俩一来一往,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这些日子他忙着剿匪的事,每天都在外头跑,柳氏一个人在府里操持家务还要赶制冬衣,他心里是有数的。只是公务缠身,实在腾不出手来帮她。眼下孟听雨这么一安排,倒是解了他一桩心事。

      “青石镇那边确实最严重,匪徒盘踞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还把镇上的粮仓给烧了。”沈仲林吃了几口饭,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我昨天去了一趟,镇东头的十几户人家房子塌了大半,老弱妇孺都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按往年的速度,少说还得五六天才能到。这五六天,不好熬。”

      柳氏一听也皱起了眉头,“咱们府上倒是还有一些余粮,这几天官府的粮仓可能顶上。”

      沈仲林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已经吩咐好官府放粮了,今天上午和几家粮商谈了谈,应该能顶一阵。”

      孟听雨在旁边安静的听着,没再说话。

      用过午饭,孟听雨回了自己屋里,让映月把青霄叫了过来。

      “青霄,你今天去庄子上,吴伯那边怎么说?”

      “吴伯说庄子上的婶子们都愿意来帮忙,明天一早就能到。他还托我问问小姐,要不要把庄子上存的那批棉花也一道送过来,那是去年庄子里自己种的,品质虽比不上铺子里卖的,但絮在棉衣里足够暖和。”

      孟听雨闻言,眼睛亮了亮,“有多少?”

      “吴伯说大概还有七八十斤。”

      “太好了,让他明天一并送来,价钱按市价算,不能让庄子上吃亏。”孟听雨提笔在纸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向映月,“布庄那边呢?”

      “掌柜的说棉布存货够用,棉花还剩不到两百斤。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先定了三十件的料子,明日一早就送来。”映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掌柜的听说咱们是做冬衣赈灾,主动把价钱压了一成,还说要是有剩下的布料,他照原价回收。”

      孟听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那小姐,咱们要不要再多做几件?”映月问。

      孟听雨低头看着自己记的那张单子,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摇了摇头,“三十件先做着,做完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快,不是多。青石镇那边等不了太久。”

      她说着话又咳了两声,对青霄道,“明天你去跑一趟城里的药铺,买些治风寒的药材,不用太贵的,寻常百姓用得起的就行。”

      她想了想 ,“就先买五十包的量,包成小份的,回头让干爹送到青石镇去。”

      青霄应了一声,又问,“小姐,这银子是从账上走,还是从您的私房里出?”

      “从我的私房出。”孟听雨说这话的时并没有犹豫。

      映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调笑,“小姐,您这哪是财迷啊,往外掏钱的时候比谁都大方。”

      “这你就不懂了。”孟听雨把毛笔搁在笔山上,一本正经地看着映月,“我的原则是,不花一分冤枉钱。但只要钱花在刀刃上,多少都值。”

      “那什么是刀刃?”

      “眼下这就是刀刃。”孟听雨指了指那张单子,“人命关天的事,省不得。况且,若是孟家这名声打出去了,何愁挣不着钱。”

      映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青霄倒是听明白了,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跟了孟听雨这些年,慢慢也摸清了这位小姐的脾性——嘴上天天念叨着挣钱,账本翻得比谁都勤,可真到了该花钱的时候,她比谁都舍得。

      “对了小姐,”青霄正打算退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今早在庄子上碰到四殿下身边的那个护卫了,叫萧什么来着。他问我孟家庄子离这儿多远,说他们殿下过两日要启程回京,想打听打听路上的路况。”

      孟听雨正在整理桌上的账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我说小姐过两日也要启程往北走,走的是同一条官道。”青霄说完,看了看孟听雨的脸色,“小姐,这样说不打紧吧?”

      “……不打紧。”孟听雨垂下眼,手指继续在算盘上拨着,速度却比方才慢了几分,“反正又不一道走。”

      青霄和映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天一亮,孟听雨带着人一齐见过了柳氏,一群人就在绣房里赶制起了棉衣。

      孟听雨平日里最讨厌做女红,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想了想,在征得沈仲林同意后,便带着映月和青霄一起去青石镇搭棚子施粥。
      施粥的棚子搭在青石镇的镇口,紧挨着官府放粮的摊位。

      孟听雨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霭里,已经有一群人裹着破棉被蹲在路边等了。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些人缩着手脚挤在一起,像是一大株马上要被冷风连根拔起的枯草。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脸疲惫的拿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粥棚的方向。

      她放下帘子,把暖炉塞给映月,利落地跳下马车。

      “小姐,您慢点。”映月抱着暖炉跟下来,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咯吱作响。

      青霄已经带着几个伙计在搬东西了:三口大铁锅、几袋子米、两大捆柴火,还有昨天从药铺买来的五十包驱寒药材。

      柳氏昨天连夜让府上里的下人们把药材分装好了,每一包都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还贴了条,写着煎服的时辰和分量。

      孟听雨走过去翻了翻,点头道,“干娘办事太周到了。”

      粥棚的灶是现垒的,两个伙计蹲在地上和泥砌砖,手法麻利得很。孟听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去瞧米袋子。米是昨晚在府上就淘洗好的,还掺了些糙米,更能果腹。

      “青霄,先把火生起来,水烧开了再下来,别急。”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语气却比那截手腕利落得多。

      青霄应了一声,蹲在灶前生火。火星溅了几次都没着,他皱着眉头又试了一回,终于把火引着了,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往上蹿。

      天色渐渐亮起来,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孟听雨粗略扫了一眼,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和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还背着更小的。男丁反倒少见,想来得力气的都去帮着修房子了,留在镇口的这些,是最熬不住的一批。

      粥熬开了,米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在冷风里散出去,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从怀里掏出破了边的粗瓷碗,有人干脆拿的是葫芦瓢,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什么也没带,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白沫。

      孟听雨站到粥锅旁边,拿长柄木勺搅了搅,扬声道,“各位乡亲,粥管够,人人有份。没带碗的到旁边棚子里领,那边有新碗,不要钱。”

      这话一出,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里响起来人们低声交谈都声音。

      孟听雨抬头看了一眼,大多数人还都站在原来的位置,想要快点喝上一口热乎粥,只有少数几个人离开了队伍,去拿新的碗。

      不一会儿,粥就煮好了。木勺在锅里一舀一倾,动作不快,但每一碗都盛得满满当当。旁边映月帮着递碗,青霄负责把盛好的粥端给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却配合得行云流水。

      那年轻妇人端了粥,没急着喝,先低头喂怀里的孩子。孩子大约三四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嘴唇干裂着,喝了一口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伸出小手把粥碗往妇人那边推了推。

      看到这个情景,孟听雨舀粥的手顿了一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什么都吃不下,她娘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哄着她多吃一点。

      “小姐?”映月见她发愣,轻轻喊了一声。

      孟听雨回过神来,把粥碗递给下一个老人,神色如常,“没事,继续。”

      忙了一上午,三口大锅见了底,孟听雨让人又煮了一轮。等中午日头爬到了头顶,带来的米已经用掉了大半。她让映月记了数,盘算着明天该带多少。

      “小姐,喝口水吧。”映月递过来一个水囊。

      孟听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是映月一直贴身揣着的缘故。她靠着粥棚的柱子,看青霄带着几个伙计收拾灶台,忽然觉得累得很踏实。

      正歇着,官府的粮棚那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孟听雨直起身子望过去,镇口那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十几匹快马从街巷尽头拐出来,马蹄踏起了一片尘雾。

      为首那人一袭玄色劲装,肩上系着黑色大氅,骑着一匹白马,正是赵景行。

      队伍到了粥棚前,赵景行勒住马缰,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在冻土上刨出两道深痕。他的目光扫过粥棚前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热粥蒸腾的白汽后面的姑娘身上。

      她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面上戴着面纱,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握着木勺,正抬头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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