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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疮药   第 ...


  •   第二天一早,映月就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柳氏了。

      孟听雨看着在自己床头忙活的映月和柳氏,忍不住劝她们歇歇。

      “真没这么严重。”孟听雨说着,“只是着了些寒气。”

      “下次我再也不听小姐的了。”映月端着药碗,忍不住自责,“我昨夜竟然睡死过去了。”

      “这怎么能怪你,本来就是我执意让你去隔壁的。你若这么说,我也要自责了。”孟听雨故意说。

      “行了,所幸医师说没什么大碍。”柳氏在旁边打了圆场,接过药碗坐到床沿上,拿调羹轻轻搅了搅,“不过你这孩子也太逞强了,昨夜烧成那样,若不是早上映月来告诉我,干娘只怕是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昨夜干爹回来的晚,又带着四殿下。想必干娘也没怎么睡,我又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孟听雨说,“我虽然体弱,但也自知不太严重,所以才没去的。”

      “你这孩子……”柳氏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你叫我和仲林一声爹娘,那都是一家人,以后可不要怕麻烦我们。”

      孟听雨听了这话乖乖点头,“我知晓了。”

      “好了,吃完药就休息一下。”柳氏给她掖好被角,“午膳我让丫头给你端到房间吃。”

      柳氏和映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端着空药碗出了门。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孟听雨躺在锦被里,盯着头顶的帐幔发了会儿呆。药劲慢慢上来,身体发着热有些难受。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昨夜的事:竹林,月光,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的,不过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是那个人把她送回房间的,悄无声息,没让任何人知道。

      她还记得那人临走时好像还低声说了句,“若是能记起来,岂不是要等到山无棱天地合。”

      “莫非自己以前认识赵景行?”孟听雨想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总是过分关心赵景行的事情。这种莫名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决定暂时不去纠结这件事。人家是皇子,剿完匪自然会走,她一个商户之女,往后也不大可能再有什么交集。

      她又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快到午时的时候,映月推门进来送午膳,“小姐,柳夫人说了这些日子就让您好好歇着。”

      “嗯。”孟听雨想了想,“对了,干爹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沈老爷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去军营那边。”映月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我听府里的管事说,四殿下昨夜是为了救人受了伤,不过没什么大碍。”

      孟听雨点点头,下了床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菜色,显然是柳氏特意吩咐过的。她拿起筷子,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那个四殿下,他们要在徐州待多久?”

      “这个倒没听说。”映月想了想,“不过山匪的事还没了结,怕是还要耽搁几日。”

      孟听雨“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用过了午膳,孟听雨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便让映月把从江南带来的礼单整理出来。柳氏虽然说不必客气,但她觉得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一边念一边让映月记,把给沈仲林和柳氏备的礼又添了几样,又单另备了一份给府里管事和丫鬟们的赏钱,辛苦她们照顾自己。

      “小姐,那四殿下那边要不要……”映月从没遇到这种事,犹豫着问了一句,“毕竟现在也知道他住在府上,若不表示一下,会不会失了礼数。”

      孟听雨迟钝了下,她对这种事也无甚了解。

      按规矩,她和四皇子并无交情,贸然送礼反而显得突兀。可昨夜人家确实帮了她,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显得太过不知好歹。

      “不必特意备礼。”孟听雨想了想,“你晚些时候去找干娘,就说我这边有几坛从江南带来的桂花酿,请干娘帮我送一坛过去,只说是府上备的,不必提我。”

      “还有……”孟听雨看向映月,“我记得出行之前,爹特地给我备了些金疮药吧?”

      映月一点即通,“那还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配方,治疗伤口的效果特别好,倒也适合送给四殿下。”

      这样既尽了礼数,又不至于让人多心,也算是妥当的做法。

      “行,那就这样吧。”孟听雨说。

      竹林深处,赵景行坐在宅院的亭子里低头抚弄着手中的古琴,肩上已经换了新的绷带,外袍也披得整整齐齐。

      白日里的竹林少了夜里的幽冷,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护卫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殿下,沈夫人差人送来一坛桂花酿,说是江南带来的。”

      赵景行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江南的桂花酿,他想起昨夜那个烧得糊里糊涂的人,身上上似乎也带着这样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知道了。”他说。

      “还有,”护卫把一小瓶金疮药递上,“这也是沈夫人送来的,已经派医师送来了,确实是好药。”

      “萧寂,替我谢过沈夫人。”
      赵景行接过那小瓶药拿在手上 把玩。那药瓶很小,通体玉色,瓶身还描着金线,画着一朵开放的海棠。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东西。

      萧寂退下,刚踏出庭院的门。就听到身后的院里传来了一阵琴声。

      琴声从竹林深处漫出来,不紧不慢,像夜里落雪压弯竹枝,又像山涧的水漫过石隙,泉声冽冽。

      萧寂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亭中那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弹的却是一支他从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萧寂跟了赵景行很多年,从边关到京城,从沙场到朝堂,还从没听过他家殿下弹这样的曲子。

      那调子带着几分悠扬,像是弹给什么人听的一样。

      萧寂想起方才那瓶描海棠花的金疮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赵景行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袖中。

      他低头看了看搁在琴案边的那个小玉瓶,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孟”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轻轻笑了一声,指腹摩挲着瓶底的刻字,“还是和从前一样。”

      赵景行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遇见孟听雨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

      那时父皇和母妃势同水火,自己被宫人扣了黑锅,惹了父皇不快,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疼得像针扎,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学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停下脚步看两眼热闹,然后被自家母妃的宫人匆匆拉走。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像只被人遗弃的动物。

      然后一双绣着海棠花的鞋子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裹着一件红彤彤的斗篷,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她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两三岁,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

      小姑娘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我来找我外祖宋太傅,你可看见他了。还有,你怎么在这儿跪着,不冷吗?”

      赵景行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过了半晌才闷闷的来了一句,“宋太傅下课后被父皇宣了去,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女孩点点头,“那我在这儿等着他吧。你为什么不起来?”

      “我惹了父皇不快,他让我在这里跪着。”赵景行如实说。

      “我爹每次生气我都会去哄他,你也去试试?”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底下所有的难题在她那里都简单得很。

      赵景行抿了抿嘴,没说话。她不懂,她穿着好料子做的衣裳,戴着精致的珠花,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怎么会懂,有些人的膝盖是不被允许弯下去的,可弯下去了之后,也没有人允许他站起来。

      小姑娘见他低着头不吭声,也不恼,自顾自地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被冷风吹得有些硬了,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挑了一块最大的递到他面前。
      “给你吃,这个是热的,吃了就不冷了。”

      赵景行愣住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宫人不敢给他送饭,母妃病着管不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看着那块桂花糕,手指动了动,却不敢接。

      “你怎么这么别扭。”小姑娘皱了皱鼻子,直接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快点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手又小又暖,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时,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上跳了一下。赵景行攥着那块桂花糕,低下头,咬了一口。糯米粉裹着糖桂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得他鼻子一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好好地对待过了。

      “好吃吗?”小姑娘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你还要跪多久?外面这么冷,天都要黑了。”

      “不知道。”

      “那你跪完了来找我,我那儿还有龙须糖和枣糕。”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哦对,我叫孟听雨,是宋太傅的外孙女。你叫什么?”

      “……赵景行。”

      女孩年纪小,但是很聪明。依次问了他是哪几个字。

      赵景行如实的回答了她,还没开口再问些什么,就有宫人来叫她了。

      “行,我记下了。”她说完就跑走了,红色的斗篷在暮色里像一团跳动的火苗,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那天的插曲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知道,后来自己因为生病被外祖接到了府上,才又一次碰见了孟听雨。

      “我想去宫里找你,外祖说你如今不在那里。”两个人坐在草地上晒太阳,“他们说你病了,我就求外祖带我来看看你。”说完,把自己特地给他攒的糖拿出来,“上次说好给你的。”

      赵景行仰头看着她,阳光就那么落在女孩的身上,让她周身散发着光晕。

      少年人的情谊很容易培养,加上孟听雨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灵精。和赵景行在一起混了两天,就带的这位行事稳重的四皇子敢背着大人逃课,偷偷出宫去树上掏鸟蛋了。

      孟听雨在京都待了月余,期间不少人因着她被玄真大师预言的那句“王佐之才”到太傅府拜访,想要一睹这位小神童的风采,还有一些王公贵族想要她给自家孩子当个伴读。

      赵景行坐在马车里等着那些人离开太傅府,低头看着手里马上要冷掉的桂花糕。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于他而言,孟听雨是他的世界里,最好的人。而对孟听雨在孟听雨接触的那些人里,他不算是最好的,他只是一个不被喜欢的皇子而已。

      正想着,马车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传到了鼻尖。

      “你怎么不进去等我?”

      女孩穿着一件水粉色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俨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赵景行愣了一瞬,“你没在府上。”

      孟听雨点头,神神秘秘的掂了掂手上的东西,“孙管家说集市上有茶糕卖,我求着他带我去买了。”

      孟听雨人小但是毛病多,本来只需要派人去一趟集市就行了,偏偏觉得自己挑的更好吃,死缠烂打的求着孙管家带她去。

      两个小孩进了府,孙管家给他们倒上了花茶,又把桂花糕和茶糕摆到了桌子上。

      “其实我是故意出门的。”见大人出去了,孟听雨偷偷和他说,“我讨厌他们。”

      “为什么?”赵景行呆呆的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开心了。那么多人来见她,可是她只见自己。

      这种被人选择的事情,赵景行从前是没有经历过的。

      “那些人夸我聪明,却又总说‘可惜是个女儿家’。”孟听雨学着那些大人的语调,叹了口气。

      她小胖手一挥转头问赵景行,“我问你,男女有什么分别?”

      赵景行想了想,“应当是没有分别。只是男子通常在外闯荡,女子则在家操持家务。”

      孟听雨又问,“那倘若我也在外闯荡,我和男子可还有区别。”

      他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了。”

      “那既然没有区别,我为何做不得王佐之才。”女孩朝他得意的笑,“我娘说了,若有真本事,女子也做得王佐之才。”

      也许正是女孩这种近乎天真的无畏,像一把不管不顾的刀子,轻轻一划就把他周身的硬壳撬开了一道缝。

      她在的时候,那些压在他心上的东西:母妃的眼泪、父皇的冷漠、宫里人看他的眼神,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我信你。”他笑着,他相信那样孟听雨做不到的事情。

      后来,她离开了京城。两人本来约定好见面,可他等来的却是得她生病失忆的事情;他继续回到了学宫学习、又被祖父带到了军营。

      如今再见,竟已经有十年了。若是等她想起来之前的种种,怕是真的要等到山无棱天地合。

      一阵风吹过,最后一段琴消散了。孟听雨听着外面淡下去的琴声,望向了赵景行所在的院子。

      这位四殿下,倒是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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