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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坦白   入夜, ...

  •   入夜,层层床幔交叠着,将人护的密不透风,呼吸间好像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孟听雨觉得有些热,想要挣扎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醒不过来。

      耳边传来各种熟悉的声音,先是程兰和孟建云的交谈声……

      “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你就喝吧,这是我妈特地托人从求来的偏方。”

      紧接着,一道惊雷骤起,场景蓦地变换到他们后来的家。

      “我就知道雷雨天生的孩子沾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就不能忍忍吗?”

      “孟建云,你有病吧,生孩子也是我能忍的吗?你怎么不怪你妈,说了喝完那东西肯定是个男孩。我要是不喝,说不定就不会把她生下来!”

      那时她八岁,因为爷爷病情加重,大人们开始忙着分家产,把她忘在了雨夜里。那天她没有等来父母温暖的怀抱,同时也永远的失去了天真的权利。

      随后画面一转,孟听雨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意,整个人被浸泡在冰水里,被湿透的衣服包裹着,那冰冷仿佛活物,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

      孟听雨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却连蜷缩起来都做不到。她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水里慢慢的沉落……

      “孟听雨。”黑色的水面好像透了点光进来,她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

      水面越来越亮,她看到一个女孩坐在树下,男孩则爬到了树上去折花,他麻利的折下了一枝,递给了女孩。

      “你每天逃课,还能听懂夫子讲的课吗?”男孩问她。

      “自然,夫子讲的又不难。”女孩好奇的问他,“你陪我逃课,不会被罚吗?”

      “我让外祖告了病假。”男孩从树上爬下来,站到她身旁,“若是我能和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你这样也很好啊,我娘说人生下来都是各有所长。若我将来真成了什么王佐之才,就在你身边辅佐你可好?”

      男孩怔愣了片刻才回神,飞速的答了一个“嗯!”

      那声“嗯”落下的瞬间,画面像被人猛地揉碎了,树影、花瓣、男孩和女孩的身影全都碎成齑粉。
      孟听雨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豆沙色帐顶,床幔散在床上把自己隔绝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她坐起来掀开纱帐一角,窗外天光微亮,雨声淅沥,打在檐角上,叮叮当当的。

      “小姐?”映月从小习武,听力灵敏。自然听到了床上的动静。

      “我,吵醒你了?”孟听雨见她没睡醒就被自己吵醒了,有些不好意思。

      映月摇摇头,又仔细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可是又难受了?”

      “没事,一场梦罢了。”孟听雨轻叹了一口气,自己陆陆续续做了一晚上的梦,有古有今,恐怕是自己的灵魂正在融合的缘故。

      她垂着眼,忽然想到梦里的事。不知道自己出车祸后,程兰和孟建云怎么样了。

      倒不是有多关心两个人,只是想看看两人满心欢喜的准备继承爷爷给自己的遗产时,却发现那些钱被自己全部捐献给了慈善机构的神情。

      孟听雨眼神里闪过点笑意,又带着点释然。爷爷去世后,她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份留给自己的遗产,不能被那两个冷血的人侵占。

      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之后的几天,孟听雨一直躺在屋子里休养。当真如那个玄真大师所说,自己的灵魂和这具身体越来越融合,有时候连她也觉得自己在现代生活的记忆就像个梦似的。

      期间还来了些故人,她虽然记不太清,但大多都还有印象。只是……梦中的那个男孩,她一直想不起来是谁。悄悄询问了映月,也没能得到答案。

      江菀和孟观澜对她很好,也没有逼她接受自己穿越过来这件事,只是每天让人做好补品给她送过来。看着两人这么对她,孟听雨心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份周到让她有些不自在。她这个人,最怕欠别人的,哪怕对方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和父亲。

      根据孟听雨十几年的生活经验,从别人那里收到什么,就要以合适的代价还回去。对于她来说,爱是等价交换来的,绝对公平。

      她虽然不擅长和长辈打交道,但也不是个不懂感恩的人。休息这几日她想的也很清楚,有些话应该摊开来说,她不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是,趁着天气不错,孟听雨主动叫映月去找江菀和孟观澜,想要和两人谈谈。

      孟听雨让映月在花厅摆了茶,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正式场合,就一张梨花木的小圆桌,三把椅子,几碟点心并一壶刚沏的龙井。

      她早早的就到了,坐定之后便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嫩芽出神。映月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往她手边又推了推那碟桂花糕。

      江菀和孟观澜来得很快。孟观澜大约是得了消息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的,进屋的时候袍角还带着风。江菀则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外袍,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瞧着比那晚在花厅见面时更柔和了几分。

      “泠泠。”江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孟听雨站起身,想了想,又按着映月教过她的礼节,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爹,娘,请坐。”

      孟观澜被她这一声“爹”叫得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他慌忙低头去端茶盏,手指捏着杯沿,指节都泛了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菀倒是比他稳得住,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颤了一下,轻声应了一句:“好,坐下说话。”

      三人落了座,一时无话。

      茶香袅袅地升起来,被午后的日光切成几缕淡淡的烟。孟听雨看着对面两个人:一个埋头喝茶像在研究茶盏花纹;一个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孟听雨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诞。前世她那对爹妈,说话从来不需要铺垫,开口就是通知、安排、要求。眼下这对父母,小心翼翼得好像她是一件拿起来怕碎的瓷器。
      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我今天请爹娘过来,是想把一些话说清楚。”孟听雨开口,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我占着孟听雨的身体,受着二位的照顾,若是再不明不白地含糊下去,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我自己。”

      孟观澜放下茶盏,嘴唇动了动:“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占不占的……”

      “你先听孩子说完。”江菀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孟听雨对江菀微微点了下头,继续道:“玄真大师的那些话,这些日子我也有了体悟。我就是泠泠,泠泠就是我。可我脑子里的记忆,有十八年是在另一个世界过的。那个世界里,我也有父母,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挣,别人给的,迟早要还。”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桌上那碟映月特意放的桂花糕,声音轻了几分:“所以这几日爹娘对我好,我心里其实是慌的。”

      “慌什么?”孟观澜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急切又心疼,“你是我们的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孟听雨抬起眼看他。孟观澜的眉头拧成一团,眼睛里的急切和心疼是实实在在的,半分做不得假。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还债”的想法,说出来可能会伤到这个人。

      但她想了想,还是得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说得坦诚,“我习惯了万事都靠自己,不太会做女儿,所以要提前说,有些事情,我做不来,怕无意伤了爹娘的心。”

      这话说完,花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菀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而是眼底都漾开的笑意,好像听到了什么让她放心的话。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江菀伸手,隔着桌子轻轻覆上孟听雨的手背,“泠泠,你爹和我,从来没有指望你变成什么样子。你生下来就和旁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样,说实话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上天开恩,让你回来了,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和你爹什么都能承受的了。”

      孟观澜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属于父亲的理所当然:“就是,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必和爹娘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孟听雨被他们说得有些脸热,“我不是在说这个……”

      “娘知道你在说什么。”江菀收了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怕欠人情分,好孩子,受苦了。”

      握了握孟听雨的手,力道不重,掌心却是温热的,让人莫名的安心。

      “你觉得你占了泠泠的身子,欠了我们的债。可在我们看来,是我们的泠泠去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们对她好,不是要她回报什么,是因为这些好我们攒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给出去。你可明白?”

      孟听雨怔怔地看着江菀。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纱窗,在桌面上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了看被江菀握住的手,没有抽开。

      “……不太明白。”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自己的感受,“但是,不太慌了。”

      孟观澜在旁边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爽朗地一挥手:“行了行了,什么明白不明白的,一家人说话搞得跟谈生意似的。泠泠,你就安安心心住着,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咱们孟家别的没有,养个闺女还是养得起的。”

      “你爹难得说句中听的话。”江菀淡淡道。

      “什么叫难得——”孟观澜反驳。

      孟听雨看着孟观澜急赤白脸地要跟江菀理论,江菀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茶,一个吵吵嚷嚷,一个不动如山,画面虽然陌生,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她知道江菀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放下戒备。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两个人坐在前排争吵,她坐在后排,头顶的天窗上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终于结束了。

      可现在不是结束。

      是开始,是新生。这本来就是她的家和她的家人。

      “泠泠,我和你爹这几天也商量了一下。从前你就已经帮着家里管铺子,现下这些铺子还是归你,自己慢慢打理着就行。”江菀笑着问她,“不过,你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孟听雨微微一怔。

      她这几日想了很多事,怎么跟这对父母开口、怎么把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摊开来、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一个站得稳的位置,却独独还没认真想过,对方会主动问她的打算。

      在她前世的经验里,大人们从来不问她的打算。他们只负责通知她结果。

      江菀这一问,倒把她问住了。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现有的信息。她得先去看看那些铺子,掂掂自己的斤两。

      “娘,”孟听雨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我想先把家里的铺子理顺。从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得从头过一遍账目,见一见各处管事,心里有个底。”

      这话落在江菀耳中,便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她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点了点头:“好,娘回头就让各铺子的账册都送过来。你慢慢看,不着急。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累着自己。”

      孟听雨点点头,又听江菀继续说:“玄真大师说你的病喜寒,可以去北方养一养,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去京城的外祖那里,你可愿意?”

      “京城?”孟听雨微微挑眉,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映月此前跟她讲过的那些事,“映月同我说过,娘是京城江家出来的?”

      江菀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外祖父江问舟,现任职太傅,也是两朝的帝师,门下出过很多学生。只是自从我来了江南,你祖母又因病去世了,只剩他一个人留在京中。”

      她顿了顿,看了孟听雨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外祖父虽然为人严肃,但最是护短,嘴硬心软。正好他最近也病了,不让我回去看他。你去了,也好代我多陪陪他。”

      江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家事。可孟听雨注意到,她提到“只剩他一个人留在京中”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盏的边缘。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但孟听雨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孟观澜怕勾起江菀的伤心事,在一旁转移话题:“泠泠,京城的铺子咱们家也是有几间的,你去了便一并归你管。账房都是咱们孟家的老人,你要是看哪个不顺眼,直接撵人,不用问我。”

      “你那些铺子一年能有多少进项?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江菀瞥他一眼。

      “我这不也是心疼女儿嘛!”孟观澜急了,“再说了,蚊子腿也是肉,京城那几间铺子虽不大,胜在地段好,给泠泠练手正合适。”

      孟听雨看着两人又要拌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对爹娘拌嘴纯属日常消遣,和前世那对夫妻的互相攻讦是两码事。

      她拿起茶杯,恍然间瞥见自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愣。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穿越回来这件事。

      “好了好了,”江菀打断孟观澜,再吵下去这茶怕是喝到天黑也喝不完,“也不怕让孩子笑话。”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闲话。

      孟观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泠泠,你这些年在那头过得怎么样?”

      孟听雨愣了下,看着自己面前神情紧张的两个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边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孟听雨说,“我出生在一个很有钱的家里,只是那个家里人的关系很冷漠,我从小学了很多东西,被他们带着到处表演。”

      她看着两个人表情越来越凝重,一时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过也没有想的那么糟,我虽然在那头没体会过什么父爱母爱,但是遇到过很多朋友,也不算太差。”

      孟观澜红着眼圈和她说:“可怜我的女儿,这么好的孩子,竟在那边受了那么多冷待。这下回来了,再也没人能这么对你了。”

      “往后日子还长,”孟听雨顿了顿,对上两双殷切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轻的,“慢慢就习惯了。”

      她原本想说“慢慢就还上了”,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这话要是说出来,江菀怕是要皱眉,孟观澜又要红眼眶。

      孟观澜果然没听出她的话外音,只顾着高兴,连声说“对对对,日子长着呢,慢慢来”。江菀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和和的,像冬日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无处可躲。

      孟听雨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龙井已经凉了,涩味从舌根泛上来,她却觉得比方才热的时候更好入口。

      三人又坐了一刻钟,孟观澜被管事叫去处理铺子上的事,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映月:“晚上给小姐炖盅燕窝。”

      江菀也多留了片刻,替孟听雨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说了句“气色好多了,还需好好养着”,方才起身离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映月轻手轻脚地收拾茶具,孟听雨还坐在原处没动。

      “你好像很开心?”孟听雨看这小丫头脸上憋不住笑,有些好奇。

      映月点点头,麻利的把茶具收好:“这是自然,小姐能和老爷夫人打开心结,我也跟着高兴。”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孟听雨,“而且……我这几天觉着,以前的小姐回来了。”

      孟听雨闻言也笑了笑:“行了,收拾完了咱们也回去吧。”

      “嗯!”映月笑着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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