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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女授受不亲   “ ...


  •   “人人尽说江南好呀,游人只和江南老……”

      街边的小肆传来一阵婉转的乐声,女人的调子软得像三月的烟雨,轻飘飘地贴着人的耳朵,又悠悠地荡开去,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今年的天气出奇的怪,马上就到年底了,江南的温度却不冷。只是下了几场小雨后,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笼着一层烟雾,让人提不起精神。

      “小姐,歇着点吧,仔细伤了眼睛。”坐在对面的映月找到账本递给她。

      “我们到哪了?”女人的歌声渐渐听不到了,孟听雨抬头问她。

      “马上要出江南了。”映月说,“您且休息一下吧,等我们到了徐州再看也不迟。”

      “看完这一本。”孟听雨拿起旁边的汉白玉算盘,手指飞速的拨弄了起来。

      “江南这边的账还没理完,到了京都那些铺子不能坐视不管。”孟听雨说这话,手上的速度丝毫没有没减下来,“眼下父亲把理家的事情交给我,若不趁早立个威,那些老滑头肯定会因为我是个小姑娘而看轻我。”

      映月听着这话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她,自己也拿起一本账看了起来。

      “我记得之前大伯父得了块上好的汉白玉,给我做了雕观音佩后还剩了不少料子,哪天叫匠人也给你打个算盘。”孟听雨说着扫了眼映月手里算盘,手下的速度丝毫不减。

      “我本来就是初学,哪用的上那么好的算盘。”映月婉拒。

      “日后我管了家,你也免不了要帮我看着下面那些人,早晚能用上。”孟听雨笑着,“你学这些快,不像青霄,他找我要我还不给他呢。”

      “他倒是清闲,不用想这些。”提起自己那龙凤胎哥哥,映月一脸嫌弃。

      “映月,你怎么每次都要和青霄拌拌嘴?”孟听雨笑着问她。她没有亲的兄弟姐妹,同龄人只有大伯家的一个哥哥,还是个端方君子,平时对任何人都温和有礼。也正是如此,她才对这对双生子的相处方式十分好奇。

      “我也不知道,好像从小就这么吵吵闹闹的过来了,我们两个人倒是也没因为这个红过脸。”映月说,“我倒是希望他像聆川哥那样,斯文些才好。”

      马车驶出江南的地界。到了徐州,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冷了下去。
      越往北走,路边的草木越显得萧索,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像是在问过路的旅人讨要些什么。

      孟听雨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冷风便从缝隙里灌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小姐,风大。”映月伸手把帘子拢好,又把暖炉往她怀里塞了塞。

      “这天气果然是越来越冷了。”孟听雨放下手里的笔,“眼下天也快黑了,晚上不安全,告诉青霄,我们得快点了。”

      映月点点头,打开马车门的瞬间一股寒气就跟着钻进了进来,映月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就在里面好好待着。”青霄喊了一声,迟钝的动了动手,把马车门推上。

      映月又坐到了孟听雨对面,“小姐,这灯可暗了?”

      “无妨。”孟听雨伏在小木桌上一下午,手边放着几页书稿,上面布满看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看上面还有大量的修改痕迹,“映月,你说这话本结局应该如何写?”

      她年少时爱看些闲书,只是那些话本的样式都千篇一律。实在无聊,于是她就开始自己写。

      起先只是写完给自己和闺中的密友看,后来密友又在宴会上传给了其他女眷看,这一来二去反而给自己写红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孟听雨眼珠一转给自己取了一个“一衿香”的笔名,借着自家书肆的便利开始写话本。

      眼下她改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只能听听读故事的人的看法。

      “这桃娘和林生的故事也太凄惨了。”映月皱眉,“那林生既然死了,桃娘大仇得报,却又为何随他去了。”

      孟听雨看着手上的稿子,若有所思,“果真是当局者迷,原来是我没写透。”

      “小姐若是到了京都可还要继续写?”映月在旁边有些好奇,“我听说北边看话本的的人很少,若是写完了再传到江南,也得提前安排个跑腿的伙计。”

      “伙计的事情倒是不急,父亲在京城也给我留了不少人。”孟听雨想了想,“你倒是提醒我了,江南和京城离得远,有些东西自然不方便流通,等我亲自去探查一下,若是行得通,那这北方的话本生意也做得。”

      马车轮子碾过冻得梆硬的车辙,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孟听雨手边的砚台差点翻倒,映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这北边的路可真够受的。”映月嘟囔着,拿抹布擦掉溅出来的几点墨汁。

      孟听雨倒没在意,她把自己刚写的那几页稿子收进匣子里,又拿起账本翻了翻。江南的账目大体理完了,有几笔对不上的,她在旁边用蝇头小楷标了注,等到了京都再派人回去查。

      约摸着又过了半个时辰,孟听雨困得靠着软枕睡着了,她和映月也慢慢的依偎在一起,马车缓缓停下,紧接着就听到了青霄和人的交谈声 。

      孟听雨被映月轻轻叫醒,“到了?”

      “还没有。”映月摇摇头,“沈老爷早年和老爷交情很深,眼下又打了招呼,怕是早早的叫人来寻了。”

      果然,映月话音未落马车又重新动了。

      “当初我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干爹干娘也没少折腾着帮我打听药材治我这弱症,眼下也有个几年没见了。”孟听雨一边说问映月,有些不放心,“我这副样子可还行?只带了那么一点礼物,应该不算失礼吧?”

      映月摇摇头,看着她睡得红润的脸,“小姐放心吧,礼物那边夫人也帮着检查过了,没什么纰漏的。”

      孟听雨这才安心了一点。

      到了知府的府上,两人一下车就看到了裹成“熊”的青霄,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少年的样子。

      “干爹,干娘。”孟听雨还没来得及笑他,就看到了门口等着她的两位。

      “可算到了!”女人已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孟听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孩子,这一路可冻坏了吧?快进屋里。”

      说话的正是徐州知府的夫人柳氏,四十出头的年纪,面上却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反而添了几分慈蔼。她身后的徐州知府沈怀安也是一脸笑意,捋着胡须冲青霄点了点头。

      孟听雨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柳氏拉着带进了府里。映月和抱着礼盒的青霄连忙跟上。

      一进正厅,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孟听雨这才觉得自己冻僵的手脚慢慢舒展开了。柳氏按着她坐到软榻上,又亲自接过丫鬟递来的姜茶塞到她手里,这才坐到旁边细细看她。

      “你说你,和上次见面比又瘦了不少。”柳氏皱着眉,一脸心疼,“你娘信上说你忽然发病掉进了湖里,我本来想去看看你的,可正值年底你干爹公务忙,一直没有时间。”

      “干娘费心了,我眼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孟听雨喝了口茶,乖巧地应着,“倒是路上耽误了些时辰,叫干爹干娘久等了。”

      “哪里的话!”沈仲林摆摆手,“最近徐州也不太平,我怕你们遇到贼人,日日叫人在城外守着,如今你们平安到了比什么都强。”

      “我这次为了养病北上,来的也匆忙。”孟听雨招招手,“带了些江南的特产给干爹干娘,也没那么贵重,但是胜在心意。”

      青霄上前几步,将礼盒奉上。

      “你这孩子,来就来。和我们客气什么。”沈仲林只看了眼那礼物,招呼着青霄赶紧坐下暖和暖和,“你爹也是,就让你们三个孩子自己上路,也不多派几个人跟着。”

      “是我不让多带人的。”孟听雨接过话,“本来爹娘说要派人护送,我想着人多反而招眼,只带了映月和青霄就够了。”

      “这孩子,倒是谨慎。”柳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映月和青霄,“我上次见这两兄妹还是在小时候,如今也长这么大了,一个个嫩的很水葱似的。”

      映月连忙拉着青霄行礼。柳氏让人看座上茶,又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孟听雨一一答了。

      几人又聊了两句,忽然有人来找沈仲林,那人行了个礼,又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夫人,你先和泠泠吃饭。我要出去一趟,恐怕很晚才能回来。”沈仲林和夫人说。

      “你且去吧,多穿件衣服。”柳氏叮嘱他,“天已经黑了,一定要记得安全。”

      “干娘,这是……”孟听雨看着沈仲林匆忙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

      “没事。”许是看出来她的不安,柳氏和她解释,“最近有一批山匪和百姓发生械斗,刚好遇到朝廷派出的官兵来围剿,你干爹准是去帮忙了。”

       孟听雨点点头,有些惊讶,“朝廷竟然也派人来了?”

      “那个匪头子纠集了一堆人,到处扰事弄得附近百姓不安。皇上特地派了四皇子来剿匪,希望永远解除这个祸患。”

      孟听雨没在说话,这些事情终究不是她该管的。

      晚上柳氏和她吃完饭,怕她累着,就先让她回去休息。

      总归是要在府上借宿几天,也不急着聊天,孟听雨点点头就告辞退下了。

      她一个人沿着院中的回廊走,迎面撞上来一排人。她来不及避闪,只见为首的男子身量很高,一袭玄衣显得肩宽腰细,发丝垂在脸侧看不清楚长什么样。

      “泠泠,吃完饭了?”男人旁边的沈仲林走了过来,见她点了点头又说,“快去休息吧,晚上凉。小心再着了凉。”

      “嗯,那干爹您也早点休息。”孟听雨说着,没忍住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男人。

      这次她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透着股冷光。孟听雨没忍住打了个冷颤,匆匆走了过去。

      “四殿下,往这边走。”沈仲林没多解释,只是带着人往另一处去,“医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有劳了。”男人开口,虽然受伤了,嘴角却带点笑意。他想到刚才那人快步走过去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小声说了句,“出息。”

      “?”旁边的护卫听着自己主子说了句什么,等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变回之前不苟言笑的样子了。

      “小姐,外面什么动静。”映月正躺在小床上看话本,听到她回来了马上坐起来。

      “没什么,我吵到你了吗?”孟听雨本来已经放轻了动作,没想到还是发出了声音。

      “没。”映月摆手,“我听着外面有一串脚步声,怕是有什么事。”

      “刚才在院里是见到一群生人。”孟听雨上了床,小声和映月说,“看为首那人气度不凡,还走在最前面。想来正是那四皇子。”

      “四皇子赵景行?”映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我听说书的说过,那四皇子身高膀圆,一双眼睛如铜铃般死死瞪着人,光是看着对方就叫人胆寒,可是真的?”

      孟听雨被她的话逗得笑了一下,她想了想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摇摇头,“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

      “那说书的怎么敢这么说他?”孟听雨有些好奇,“好歹也是个皇子。”她平时不怎么在意这些个皇家秘闻,只是从前听好友说过四皇子不受宠,早早的就封了王府搬出皇宫了。

      “您也知道这四殿下虽然是皇子,但是却不受皇上喜爱。”映月压低了声音,和她说,“听说他母后在他年幼时就和皇上决裂,最后因病亡故了。从那个时候开始,皇上也不太喜欢他。”

      孟听雨听着这话,心中难免有些气愤,“父母之间的事情,怎么能这样牵连到孩子。”

      “他外祖家手里握着兵权,所以早早就把他扔到军营里了。”映月感叹,“这么想来这四殿下也是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在战场杀敌,最后落了一身的伤,和一个喜怒无常的玉面修罗名声。之前京都的商户来家里,说皇上想给四殿下指婚,那京城的女眷听了都个个避之不及。”

      两人聊到夜深,孟听雨怕小床挤,加上白天赶了一天的路,好说歹说让映月去隔壁房间的大床睡了。

      她熄了灯躺在锦被里,夜里睡不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总在脑子里晃。

      不受宠的皇子,年幼丧母,被扔进军营,落下一身伤……说起来,倒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这些事终究和她没什么关系。孟听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她此去京城,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四皇子剿匪也好,指婚也罢,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到了半夜,孟听雨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白天在马车上睡着了受的风寒,加上自己身体本来就没好利索,这几日连日赶路,身子到底还是虚了些。

      “映月。”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又恍然想起来人已经被自己安排到另一个屋子。

      她不想吵醒熟睡的映月,自己撑着床沿坐起身,只觉得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的。摸黑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屋里的炭盆还燃着,细细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她扶着墙摸到桌边,想倒杯凉茶喝,手却抖得厉害,茶杯盖子和杯沿碰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她穿上斗篷,提着盏灯,推门寻着水房,想给自己打盆水。

      刚走两步,就起了小风,回廊里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月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把院里的假山石照出一层冷白的轮廓。孟听雨拢了拢斗篷,循着记忆往水房的方向走。她记得晚膳时丫鬟提过一句,说水房的炉子上温着热水。

      走了没几步,脚下的石板路忽然拐了个弯,她扶着墙站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没来过的小径。两旁的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竹影投在墙上,晃得像一□□头接耳的小人。

      “这路怎么都这么像啊?”她嘟囔着,转身想往回走,脚下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旁边的竹丛。竹叶上的霜扑簌簌落了她一肩,冰凉的触感顺着领口滑进去,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谁?”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沉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孟听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她睁大眼睛往前看,这才发现竹林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月光,身形修长而挺拔,肩背的线条在夜色里勾勒出一副极利落的轮廓。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锁骨上方一道新包扎的白色布条。夜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露出半边冷峻的侧脸。

      孟听雨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记起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是晚上在回廊里遇见的那个男人,走在干爹身后的那一位。映月说他是什么来着?四皇子赵景行,身高膀圆,眼睛如铜铃……

      这说书的果然不靠谱。

      眼前这人哪里膀圆了?分明瘦得很,腰封松松垮垮地系着,整个人站在月光底下,像是根挺立着的竹子,修长又漂亮。

      赵景行显然也没想到半夜三更会在这儿撞见人。他微微皱起眉头,走近。

      于是,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从她眉间那颗红色的小痣落到酡红的面颊,最后又扫到她身上披歪了的斗篷,又转到她手上的那盏小灯。

      女孩呆呆的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赵景行也不急,等着她开口。

      “你……这么冷的天不穿衣服站在外面干嘛?”孟听雨说完就觉得自己可以投湖了,谁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看着男人那张俊俏的脸,恍然间又想起映月那个杀人如麻的四皇子的故事。自己真是烧糊涂了,这位可是个蛇蝎美人,自己怎么管闲事管到他身上了。

      “你生病了?”赵景行看着面前那人,脸色由红到白,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被蒙在鼓里的四殿下并不知道这人是被自己那破名声吓得,反而误打误撞找到了正确答案。

      “迷路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赵景行没说话。

      “我找水房。”孟听雨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点,但舌头像是肿了一样打结,“洗脸。”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谁家大小姐身边没有丫头守着,大半夜自己跑出来洗脸?

      赵景行还是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

      他的五官深邃而英挺,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漂亮的凤眼确实如她先前所见的那般漆黑,只是此刻在月色下少了些幽冷,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情绪。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孟听雨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句话。

      “你……”赵景行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归还是叹了口气,伸出了手。

      孟听雨看着他的手,有些不明所以,抬头就是一句昏话,“不行,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

      赵景行没忍住被这句话呛的咳嗽了两声。

      末了叹了口气,“给我。”说着,把她手里的灯拿到自己手里,“外面冻手,我帮你拿着。”

      “哦,多谢。”孟听雨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她看着男人身上那件薄薄的中衣,不由得羡慕起这种身体好火力壮的人。

      赵景行自幼练武,对周围的环境很敏锐,自然知道她在后面盯着自己。

      饶是这样,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不是说掉水里了吗?怎么还变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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