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相随》婠辞

3、第3章 上元灯会 灯影摇曳，

　　灯影摇曳，人声如潮。
　　徐祈安站在暗巷口，与几步之外的洛羽渊对视。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眉目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剑立在这热闹的灯会中，周身气息却冷得与周遭格格不入。他看徐祈安的眼神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洛将军。”徐祈安先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好巧。”
　　洛羽渊微微颔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他侧身让开半步，淡淡道：“徐公子自便。”
　　他要走。
　　徐祈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前世的血，前世的泪，前世那句“我来迟了”还在耳边回响，而眼前的人却要像陌生人一样与他擦肩而过。
　　他想叫住他。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谢什么？谢他八年前的救命之恩？谢他前世的以命相殉？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这辈子，他们还只是点头之交。
　　洛羽渊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徐祈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那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急。这辈子，还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暗巷，汇入主街的人流。
　　上元节的京城，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一盏盏缀在屋檐下，连成两条璀璨的光河。街上有杂耍艺人喷火吐雾，有说书人拍案惊堂，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徐祈安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一盏盏灯，却没有一盏入心。前世他也曾站在这里，等赵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时他满心欢喜，觉得能等到那个人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现在想来，那时等来的不过是赵澈施舍般的一个笑脸。
　　“祈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徐祈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赵澈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佩玉，手持一柄折扇，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他走到徐祈安身侧，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昨日还见过面：“真巧，你也来看灯？”
　　巧？
　　徐祈安心中冷笑。上辈子他信了这声“巧”，后来才知道，赵澈每次都让人盯着他的行踪，专程来“偶遇”。
　　他偏过头，看向赵澈。那张脸还是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风度翩翩。可此刻看在徐祈安眼里，只觉得那笑容像画上去的，虚假得可笑。
　　“赵公子。”他平静地开口，“失陪。”
　　赵澈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徐祈安会是这个反应。从前，每次“偶遇”，徐祈安都会红着脸凑上来，问东问西，恨不得把一整年的趣事都讲给他听。可今天，眼前的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欣喜，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祈安，你怎么了？”赵澈关切地走近一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祈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没有。只是今日有约，不便久留。”
　　赵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面上仍挂着笑：“既如此，改日再约。你……路上小心。”
　　“嗯。”
　　徐祈安转身离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借着路边摊贩铜镜的反光，看到赵澈还站在原地，正对一个隐在暗处的小厮低声吩咐什么。那小厮点了点头，悄悄跟了上来。
　　跟踪。
　　前世也是这样。赵澈从不放心他单独行动，每次见面后都会派人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徐祈安握了握拳，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岔道。
　　身后的脚步声跟得更紧了。
　　他七拐八拐，专挑人少的小巷走。
　　身后的跟踪者锲而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徐祈安心中一沉——前世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时他对赵澈百依百顺，从不拒绝。如今他变了态度，赵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敏感。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前方是死路。
　　他停下脚步，转身。
　　跟踪者从巷口走进来，是赵澈身边的一个小厮，身材瘦小，但眼神精明。他看到徐祈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徐公子，我家公子说，怕您一个人不安全，让小的跟着……”
　　徐祈安冷冷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不需要。”
　　小厮的笑容僵住，却没有退。他上前一步，像是要拉住徐祈安的衣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捂住徐祈安的嘴，将他拉入旁边更窄的夹道中。
　　徐祈安心跳如鼓，本能地挣扎。可身后那人力气极大，一只手便将他制住，另一只手稳稳地捂着他的口鼻。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别出声。”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太熟悉了——就在一刻钟前，他刚在暗巷口听过。
　　洛羽渊。
　　徐祈安不再挣扎，心跳却更快了。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那个小厮追过来，探头张望：“徐公子？徐公子你在哪？”
　　他左右看了看，不见人影，犹豫片刻，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洛羽渊松开手，退后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开，夜风灌入，徐祈安竟觉得方才那片温热散得太快了。
　　他转过身，与洛羽渊面对面站在这条窄得只能容两人的夹道中。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洛羽渊冷峻的脸上。他的眼神依然很淡，但徐祈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洛将军。”徐祈安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
　　洛羽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在跟踪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祈安点头。
　　“赵澈？”
　　徐祈安又点头。
　　洛羽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过身，让出夹道的出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祈安愣了一下。
　　上辈子，洛羽渊从未主动靠近过他。每次见面都是远远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可此刻，他说“我送你回去”，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夹道。
　　走出夹道，灯火又涌了上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巷子里的安静被远远抛在身后，主街的喧嚣像浪潮般扑面而来。
　　洛羽渊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刻意在等徐祈安跟上。
　　徐祈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上辈子，这个人用命偿了他。而他连他的名字都没好好叫过。
　　“洛将军。”他开口。
　　洛羽渊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徐祈安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在这？”
　　洛羽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路过。”
　　路过？
　　上元灯会，不去看灯，不去赴宴，路过一条暗巷，正好撞上有人被跟踪？
　　徐祈安没有追问。他看着洛羽渊的侧脸，月光下，那道淡去的旧疤隐约可见。那人面具下的脸，原来是这样的。
　　“那。”徐祈安轻声说，“多谢洛将军路过。”
　　洛羽渊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徐祈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只是很快，便被夜色掩了去。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主街的人流。
　　灯会还在继续，花灯一盏盏亮着，照得街市如同白昼。徐祈安走在洛羽渊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忽然觉得，这辈子的上元节，好像比上辈子暖一些。
　　朱雀大街的尽头，一弯新月悬在飞檐之上。
　　人群熙攘，灯火辉煌。
　　而他走在前方，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这一回，他不会再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