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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电视台 来到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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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电视台,江亦涵首先去见节目导演。那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导演,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他见到江亦涵的第一句话是“看过你在网上的直播,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第二句话就是“舞台在这边,跟我来”。
抵达表演舞台后,江亦涵和乐队、音响师磨合音效。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把副歌最需要气息支撑的那几句反复唱了五六遍,每一次都跟音响师比个手势示意调整混响的比例。然后确认舞台动线,导演给她设计的走位是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走到前台中央,最后在歌曲结尾的高潮处站定在一个定点光下。她穿着平底鞋走了一遍,又换上演出时穿的高跟鞋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不会踩到裙摆或舞台上的线缆。
然后开始化妆做造型了。她被领进一间独立的化妆间,镜前灯亮得刺眼,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刷子。负责她妆容的是一位男化妆师,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玫红色的修身毛衣,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他的手指非常灵巧,拿起粉底刷的动作像在拿一支画笔。
“舞台妆和平时不一样,灯光一打,五官会被吃掉。眼影要加深,腮红要加重,唇色要比平时亮至少两个色号,不然在镜头里就像没化妆。而且你生病刚好,皮肤状态还没完全恢复,我得多上一层保湿打底。”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她脸上喷保湿喷雾。
江亦涵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疲惫的脸色,如实相告:“歌手还是歌声为主。男歌手都不化妆,就换个眉毛。观众是来听歌的,不是来看我走红毯的。”
男化妆师举着一把还没蘸粉的刷子,用一种“你根本不懂”的恳切眼神看着她,语气真挚到近乎恳求:“真的会很美。你看你今天的礼服,香槟色薄纱,走的是极简高级风。造型已经这么简单了,妆容就要出彩。就像一首歌,旋律简单的时候编曲就要丰富,这是一个道理。而且你的眼睛形状很好,稍微拉一点眼线就会特别有神。你信我一次,化完之后你不满意我帮你卸掉重来。”
江亦涵看着镜子里他那双已经燃烧起熊熊职业热情的、不容拒绝的眼睛,终于投降了:“嗯,你说得有道理。化吧,交给你了。”
男化妆师笑嘻嘻地拿起粉底刷,手法轻柔而精准,一边上底妆一边闲聊:“我和男朋友很喜欢你的歌噢。你的每首歌他都单曲循环,开车听,做饭听,连洗澡都在放。《末班机》刚出那阵子,他大半夜听着你的歌哭得稀里哗啦,我哄了好久。可惜今天不能提前听《共犯》,只能等明天上线。”
因为是录播,没有观众,今天能听到江亦涵演唱的人限定在很小的范围内,连电视台的后期剪辑师都签了保密协议。
“明天就能听到了。明天上午八点全平台同步上线。”江亦涵说。
“一会儿给我签个名可以吗?两份,我和我男朋友一人一份。他要是知道我今天给你化妆还拿到签名,肯定嫉妒死我。”男化妆师拿起眼影刷,开始给她上眼妆。
“可以可以。两份,写不同的祝福语。”江亦涵说。
“谢谢,你今天一定是最美的。这个舞台我做了三年元旦特别节目,今年的舞美是最漂亮的,和你那首歌的气质特别搭。”男化妆师弯下腰,开始专注地画眼线。他的手腕极稳,一笔从头拉到尾,线条流畅而利落。
“资历最浅是我才对。我刚才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了文工团的名字那些都是唱了几十年的前辈。”江亦涵闭着眼睛让他画眼线。
这个元旦特别节目名叫《歌唱新岁》,无论内地歌手还是港澳台歌手,都是资深大咖,星光璀璨得能闪瞎人眼,非常拉收视。江亦涵看网上不少人预约要看,节目预告下面评论区都在说“今年的阵容比春晚还强”。甚至还有文工团的艺术家参演,会唱一些经典红歌,是开年的一个大节目。在这样的阵容里,江亦涵是资历最浅、出道时间最短的一个,从发行《末班机》到现在还不满三个月。
江亦涵化完妆,睁眼看向镜子,愣了一拍。镜子里的人确实是她,但又不太像平时的她。妆容不浓不艳,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眼线微微上挑,眼影是柔和的暖棕调,唇色是介于豆沙和玫瑰之间的哑光质感,颧骨上的高光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泛着极细的水光。确实好看,是那种“看起来没怎么化妆但其实每个细节都被精心设计过”的好看。
她给化妆师在手机壳和一件白色T恤上签了名,然后起身去彩排。
彩排的过程就主要是江亦涵的演唱配合舞台效果的调整。她站在升降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一遍一遍地唱,配合灯光组、摄像组和特效组的调度。每一次唱完都会停下来看监视器的回放,和导演讨论灯光的色调、摄像机切换的时机、以及背景屏幕上那些蓝色波浪的节奏。她对《共犯》这首歌极其熟悉,每一个换气点、每一个尾音的处理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所以彩排的重点不是唱,而是怎么让唱和舞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舞台是海洋的效果,蓝色调为主,背景屏幕上缓缓流动着工笔写意的波浪,细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水墨波纹,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个浪尖上都点缀着若隐若现的祥云纹样。蓝绿、蓝灰、白蓝的配色诠释了中国风的高级典雅,整个舞台就像一幅正在流动的宋代海景图。
然后她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缓缓升起。地面是深红色的,一轮红日从清晨的海面上跃出,倒映在水中,把蓝绿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红。红蓝交织的光影洒在她身上,香槟色的薄纱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以简单的造型来衬托她声音的美丽,让观众的注意力不被任何多余的元素分散。就像《共犯》里从暗恋的微小忐忑到情感到达顶峰时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的剧烈回响,所有的铺垫,所有隐忍的、隐秘的情绪,在最后一句歌词里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她的声音就是那颗冲破海面的红日。这个舞台设计也非常吻合新年的主题,海面初阳,万象更新。
录了三遍,导演组在监视器后面看完第三遍的回放,一致确认这一版就是最终版本。江亦涵从升降台上走下来,把监听耳机和麦克风交给音响师,正准备去卸妆换衣服,忽然看到陈默和导演,以及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同时出现在舞台侧面。那个女人长得很高,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和同色长裤,短发干净利落,长相也很精英,在一众中年男人里面特别显眼。她的表情是职业性的镇定,但站在她旁边的陈默的表情有几分微妙,那是不确定她会怎么反应时的本能警觉。
“怎么了这是?”江亦涵还没从舞台的状态里完全切换过来。
陈默率先打破沉默。他看了那位精英女性一眼,又看向江亦涵:“我来说吧。今晚电视台有跨年晚会,你知道这种传统吧。”
江亦涵点头。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这个传统,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各大卫视都会举办跨年演唱会,是收视率最高、曝光量最大的舞台之一。
那个精英女性接过话头,语速很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我是跨年晚会的执行导演,姓黄。有一个演员出了一点事,嗓子突然发炎,完全发不出声,不能来唱了。跨年晚会节目组希望你顶上。你和原来要唱歌的那个小花年龄相仿,现在临时请歌手过来没有可能了,跨年夜,所有歌手都有自己的档期,不是在上节目就是在商演,没有一个空闲的。演员没有练习过,更唱不了,综合下来你最合适,而且这首歌你一定听过。”
陈默把话题接回来,语气是他惯有的专业冷静,但措辞之间给她留了充分的余地:“主要还是看你意愿。你生病刚好,声带状态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跨年晚会是直播,你要自己评估。”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原来江亦涵的咖位还没能到跨年晚会独唱的地步
能上跨年独唱的,要么就是和生病的小花一样,有大热作品,能够让观众忽略她的歌喉,只为了看演出
要么歌手,就要有出圈的歌和稳定的演唱会票房号召力,她目前的资历还不够。但现在有一个天降的缺口,而她恰好站在离这个缺口最近的补位位置上。如果她接住了,直播效果好,唱功得到全国观众的实时验证,她的身价会直接往上跳一个台阶。如果她没接住,可能迎来的就是群嘲。
“我先看看唱什么?”江亦涵说。
女导演直接把节目单指给她看。节目单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当晚所有的节目流程,其中一个被荧光笔圈出来,用红笔写了歌名,《临江仙》。
江亦涵一看心里先答应了一半。宋代陈与义的词。因为一首电视剧改编的歌曲,旋律温柔舒缓,好唱又好听,经常被各种同人二创引用,江亦涵也是常在家当作背景乐听的。她甚至不需要临时背歌词,这首词她早就烂熟于心。
她不确定地看向陈默:“我们出去聊聊?”
陈默和她一起走出演播厅,穿过走廊,找了个人少的角落。
江亦涵靠着窗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确定:“我觉得可以唱。这首词我熟,不需要临时背,旋律也是熟的。而且节奏舒缓,对声带压力不大,现在状态正好。”
“你给那个谁打个电话吧。我本来答应他,下午让你回去的。”陈默靠在墙壁上。
“你自己和他说不就好了,你是制作人。就说临时有工作安排,推不掉的。”江亦涵说。
“今天是跨年夜。你确定他没有安排?”陈默本来也觉得江亦涵来唱没问题,不仅能带来巨大曝光,还能让电视台欠下一个人情,在娱乐圈里,让一家顶级卫视欠你人情,比什么宣传都管用。但宇文朔那边的态度,很难把控。毕竟今天是跨年夜,如果陈默预计没错的话,这两个人估计是要新年倒数,做各种情侣的肉麻举措。尤其是宇文朔,之前在三亚的时候就随手给江亦涵放了半个晚上的烟花,今天跨年,不知道有什么轰动安排。
江亦涵想想宇文朔的性格,也犹豫起来了。她拿起手机,拨了宇文朔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宇文朔听到她说“临时要录跨年晚会”之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能听到他深呼吸了一次,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下去。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又气又委屈:“有什么好唱的,给人家填坑。你生病刚好,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全国观众都看着,你压力多大你知道吗。没有什么比你健康更重要。”
江亦涵握着手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但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担心,恰恰说明了他为什么是她最需要打这个电话的人。她把声音放软了一点,直接问道:“你今晚安排了内容?”
宇文朔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语气从炸毛模式切换成了某种更柔软的、像是精心准备很久的礼物被拒收了的失落:“嗯。本来和你直飞新加坡,你喜欢看海,带你疗养一下。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烛光晚餐。”
“我们晚一点去行吗,直播结束我们就出发。跨年晚会我只唱一首歌,加上候场和化妆的时间,十一点之前能全部结束。然后我们直接去机场,到了新加坡还是元旦当天,不算过完。”江亦涵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他。
“你以为航线能改就改了吗,我又不是民航局。航线和起降时间都是提前报备的,改期等于重新排队。今晚的航线排不上就飞不了。”宇文朔有私人飞机,跨年夜的高峰时段航线极其紧张。
江亦涵哄他。她知道他吃这一套,嘴上说得再硬,只要她语气软下来,他就会让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放得更轻了:“下次去也一样。新加坡你也经常在,就是想带我去而已,我答应了,一定会去。元旦跨年晚会多难得啊,一年就一次,这种机会比新加坡难得多。”
宇文朔又气又委屈。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之后的不甘,像一只辛辛苦苦搭好了积木城堡然后被人一挥手推倒了的大型犬:“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是不是有事业就不管我了。你去横店拍戏我忍了,你发烧我三天没合眼伺候你,现在跨年夜你还要把我一个人晾在家里看你在电视上唱歌。我连遥控器都不想碰。”
江亦涵拿着电话走开几步,离门口的陈默又远了一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从哄变成了更理性的、更实际的考量,不是只有感情牌,还有利益牌:“我也是为你着想啊。你以前还要刷脸、刷资源让我进这个节目,我现在的资历能上这个节目独唱吗?不能。但是今天晚上有个人给我机会,让我替补。等于你什么都不用付出,我就自己进去了,省下的人情以后还能用在别的地方。”
“我不缺这一点。你不用替我省。”宇文朔冷冷说。
“你的钱也是钱啊。能省一点是一点,给我买个包包也好。爱马仕的铂金包,帮我订一个限量款。”江亦涵换了个角度。
“你喜欢包,我让新加坡爱马仕的店里的包全都打包回来。你喜欢什么颜色全部拿回来慢慢挑。”宇文朔说。他的语气依旧是倔强的,但倔强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要怎么样你才答应嘛。”江亦涵的语气彻底放软了,软到几乎是撒娇的边缘,她平时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因为她知道一旦用了,他就没有办法拒绝。
“不想答应。”宇文朔的声音闷闷的。
“好好说话。”江亦涵说。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稳。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宇文朔说了一句,语气里的炸毛和委屈都退潮了,只剩下一种很轻的、坦白的失落:“算了。不让你去你肯定不高兴。你知道我最大的弱点就是你,你一撒娇我就什么都想答应你。真想把别人都赶跑,让你只给我一个人唱歌。”
他也知道,如果今晚强行把她带走,她也会配合,但是她会在新加坡的海景别墅里发呆,失落又难过
他舍不得她难过。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项非常具体的补偿条款:“那你要答应我。我们元旦期间,你都要和我鸳鸯浴。”
元旦一连三天,也就是三个晚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商务谈判。
江亦涵瞥了一眼陈默,确认他没听见。陈默站在走廊那头,正低着头用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写着什么,耳朵没有任何可疑的红色,表情也没有任何异常。她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好吧。成交。”
她挂掉电话,走回陈默面前。陈默把平板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他已经从江亦涵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走吧。去和导演对流程。”
然后就转身往演播厅的方向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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