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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徒弟 易瞑十三岁 ...

  •   三年过去,龙城在薛蒙手中已经换了模样。
      刀仍是那柄刀,弧锋、玄鞘、银铁护口一处未改。薛蒙再出刀时,肩肘不抢,腕骨顺着弧势送出,刀光越过练武桩,削下一片薄木。木片尚未落地,龙城已经归鞘。
      鞘口只响了一声。
      薛蒙低头看过掌心。
      经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覆住虎口,再找不见初得龙城时裂开的血痕。
      易瞑仍能把袖口弄进泥里。
      春末落过一场雨,药圃的畦沟蓄着浅水。易瞑蹲在药畦边,右手握着小铲,左手托住一截发黑的药根。为了看清根心,他俯得太低,袖边滑下来,压进沟边湿泥。
      薛蒙练完刀,从后山经过,一眼便看见那截沾泥的袖子。
      他下了石阶,抓住易瞑手臂,把人从药畦边提起来。
      “你十三了。”
      易瞑站稳,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薛蒙指着那片泥印。
      “十三岁,袖子还能弄成这样?”
      “畦沟有水。”
      “有水你便往里放?”
      “我要看根。”
      “药圃弟子不会看?”
      “他们看了。”
      “那你还看?”
      “没看出来。”
      易瞑摊开掌心。
      药根发乌,表面皱成一团,与竹篮里那些被雨水泡过的根茎差别不大。
      薛蒙接过去翻了两面。
      “哪里坏了?”
      易瞑用指甲刮开表皮。
      根肉之中藏着一道细褐线,从根头蜿蜒到根心,末端还能看见针眼大小的空洞。
      “虫走过。”
      薛蒙将药根凑近闻了闻。
      土腥味里混着草木苦气,闻不出别的。
      “你趴那么低,便为了找这一条线?”
      “嗯。”
      “我看你也快让虫蛀了。”
      易瞑点头。
      “嗯。”
      薛蒙被这一声堵得胸口发闷,把药根塞回他手中,转身往回廊走。
      龙城贴着腿侧,随步子带出一道利落弧线。
      易瞑回到水槽前,洗净手指,把坏根放进单独的木碟。竹篮才盖好,廊下又传来薛蒙的声音。
      “晚饭去不去?”
      “去。”
      “那还不快点。”
      易瞑擦干手,提起竹篮。
      薛蒙已经走到回廊尽头,抱着手臂等在那里。易瞑靠近时,他才转过身,低头理了理龙城绑带,仿佛方才停下只是为了检查佩刀。
      易瞑走路仍比薛蒙慢。
      幼时是腿短,后来个子长起来,脚下还是不快。薛蒙每回嫌他磨蹭,走到前面又会停下。口中催得凶,脚下从来没有真把人甩远。
      师昧从药房出来,手里捧着三只新封的药瓶。
      他十五岁,已经正式拜入楚晚宁门下两年。眉目仍温和,少年时的单薄却褪去不少,青白弟子服穿在身上,腰间添了一枚玉衡令。
      薛蒙曾为师昧排在自己前面不服。
      师昧只问过一句:“你比我大吗?”
      薛蒙从此再没提过。
      师昧看见两人回来,视线先落到易瞑袖口。
      “又下药畦了?”
      “看坏根。”
      薛蒙道:“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问问下面的虫还缺不缺同伴。”
      易瞑没有理他,目光落到师昧手中的药瓶上。
      “温肺散?”
      “新改的方子。”
      师昧把最上面一瓶递过去。
      “王夫人让你明日从红莲亭回来后辨一遍。”
      易瞑接过药瓶。
      薛蒙眉峰一动。
      “明日不是要去红莲亭?”
      易瞑抬起眼。
      “做什么?”
      薛蒙察觉自己说漏了话,神色僵了一瞬。
      “谁说要做什么?”
      师昧看向他。
      “看来王夫人还没告诉小瞑。”
      薛蒙马上道:“我什么都没说。”
      易瞑道:“你说了红莲亭。”
      “红莲亭怎么了?你这些年哪一日没去过?”
      “明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脸上写着。”
      薛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胡说。”
      师昧把剩下两只药瓶收入袖中。
      “王夫人让你们先去吃饭。再问下去,肉便真要分完了。”
      薛蒙转身便走。
      “先吃饭。”
      易瞑提着竹篮跟上。
      “明日做什么?”
      “吃完再说。”
      “你知道。”
      “只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薛蒙越走越快。
      “易瞑,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师昧跟在后面,唇边压着笑。
      第二日卯时未到,暖阁门便被推开。
      门板撞上墙面,窗下小铜铃叮当响了两声。
      易瞑坐在榻边,正低头系鞋带。
      薛蒙立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
      “我还以为你会睡过。”
      易瞑将鞋带系紧。
      “你昨夜来过三次。”
      薛蒙的脸僵住。
      “谁来过三次?”
      “第一次看灯,第二次看门,第三次问值夜弟子我醒没醒。”
      “我只是经过。”
      “经过三次?”
      “练刀。”
      “半夜练?”
      薛蒙抓起椅背上的外袍,扔进他怀里。
      “快穿。师尊让你卯正去红莲亭。”
      易瞑披上外袍。
      “试课?”
      薛蒙目光闪开。
      “谁告诉你的?”
      “猜的。”
      “怎么猜的?”
      “你昨夜没睡。”
      “我没睡同你试课有什么关系?”
      “你怕我被退回来。”
      薛蒙张口要驳,易瞑已经系好衣带,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他追出暖阁。
      “我可没怕。”
      “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易瞑不答。
      薛蒙跟着他走过半条回廊,从袖里摸出一只布包,塞进他手中。
      “拿着。”
      易瞑打开一角。
      里面是两只蒸饼,夹着切细的酱肉,包在温热的油纸里。
      “饭堂还没开门。”
      “昨晚拿的,放在温食盒里。”
      易瞑抬头看他。
      薛蒙转脸望向廊外。
      “谁知道试课要站多久。饿晕在红莲亭,丢的是死生之巅的脸。”
      易瞑咬了一口。
      薛蒙问:“好吃吗?”
      “好吃。”
      “肉多不多?”
      “多。”
      “我就说最里边那个窗口切得厚。”
      薛蒙满意了,陪他走到后山岔口。
      再往上便是红莲亭。
      薛蒙正要跟上,前殿方向跑来一名弟子。
      “少主,尊主请您去核对山下送来的账册。”
      薛蒙皱眉。
      “现在?”
      “尊主说,就现在。”
      那名弟子守在岔口,只催薛蒙一人。
      薛蒙回头看了易瞑一眼,终于明白爹娘为何偏挑这个时辰叫他。
      “师尊若罚你,你回来告诉我。”
      易瞑问:“告诉你做什么?”
      “我替你看看罚得对不对。”
      “你看得出来?”
      “当然。”
      “上回你替自己看,站了一个时辰。”
      “那回不算。”
      “为什么?”
      “师尊等你,你还不走?”
      易瞑看他片刻,把剩下的蒸饼递了过去。
      薛蒙下意识接住。
      “给我做什么?”
      “你没吃。”
      “我用不着……”
      易瞑已经沿山路往上去了。
      薛蒙握着蒸饼,前殿弟子仍在旁边等。他盯着易瞑的背影,最终低头咬了一口。
      酱肉夹得确实很多。
      红莲亭边,新荷才露出水面。
      几片圆叶贴着石岸,叶缘托着未干的露水。亭中矮案上不见经卷,只摆着一盏茶和一枚素白小令。
      令牌正面刻着四个字。
      玉衡试课。
      易瞑进亭行礼。
      “楚长老。”
      楚晚宁坐在案后,白衣袖口压着桌角,腰间银铃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过一次,未曾出声。
      “坐。”
      易瞑在蒲团上坐好。
      楚晚宁将小令推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按入门弟子的规制上课。”
      易瞑看着令牌。
      “我是弟子了?”
      “试课。”
      “试多久?”
      “看你。”
      “看我什么?”
      “能否拿剑,能否守阵,能否在该停手时停下。”
      易瞑抬起眼。
      楚晚宁道:“药课照常,经课不断,基本功加倍。”
      “好。”
      “剑从头学。”
      “好。”
      “每日卯正上山。迟一刻,门规十遍。”
      “好。”
      楚晚宁端起茶盏。
      “还有要问的?”
      易瞑想了想。
      “有一件事。”
      “说。”
      “薛蒙会跟来。”
      “让他来。”
      “他会说自己是教我。”
      “那便让他一同加练。”
      易瞑收好令牌。
      “好。”
      楚晚宁放下茶盏。
      “明日起取新课。”
      易瞑起身行礼。
      走出红莲亭时,薛蒙已经坐在池边石栏上。手里那只蒸饼只少了一口,账册大概连封皮都没来得及翻。
      他叼着一截草茎,龙城横放在膝上。见易瞑出来,立刻吐掉草茎,从石栏上跳下来。
      “怎么样?”
      易瞑把小令递过去。
      薛蒙接住,翻过正反两面。
      “只是试课?”
      “嗯。”
      “还没正式收你?”
      “没有。”
      薛蒙眉头拧紧。
      “你从八岁便在这里抄经,抄了五年,还要试什么?”
      易瞑看着他。
      薛蒙把令牌塞回他手中。
      “看我做什么?试便试。他还能把你赶回药房?”
      “我本来就在药房。”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薛蒙张了张嘴,自己也没能说清。
      他伸手去揉易瞑的头发。
      易瞑侧开一步。
      薛蒙的手停在半空。
      “你躲什么?”
      “你手上有草。”
      薛蒙低头。
      指间果然粘着两点草屑。
      他把草屑拍净,重新伸过去。
      易瞑这次站着没动。
      薛蒙在他头顶揉了两把,把束得齐整的头发揉出一绺,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走,告诉阿娘。”
      “舅母知道。”
      “告诉我爹。”
      “舅舅也知道。”
      “告诉师昧。”
      “他昨夜便知道。”
      薛蒙想了半晌。
      “告诉饭堂,今晚加肉。”
      易瞑望着他。
      薛蒙理直气壮。
      “基本功加倍是大事。”
      中午从红莲亭回来,易瞑先去了药房。
      王初晴将三只药瓶摆在长案上,不说哪一瓶是新方,只让他自己辨。
      易瞑先闻,再取少量药粉放在纸面上拨开。
      师昧站在旁边整理药签。薛蒙原本说自己不来,没过多久便抱着龙城倚在药房门边。
      易瞑辨到第三瓶。
      “紫苏少了一分,杏仁多了半分。”
      王初晴问:“为何?”
      “师昧近来晨起咳得短,胸口却还闷。杏仁降气,紫苏太多会散得过。”
      师昧抬起眼。
      王初晴将药瓶收回去。
      “辨对了。”
      薛蒙立刻道:“我早说他能看出来。”
      王初晴看向他。
      “你何时说过?”
      薛蒙顿了一下。
      “我心里说的。”
      试课第一日,薛蒙比易瞑到得更早。
      易瞑沿山道上去时,他已经站在亭外,龙城靠着石栏,手里拿着一柄未开刃的木剑。
      “给你。”
      易瞑接住。
      “你的?”
      “我小时候用过。”
      剑柄缠着褪色细布,靠近护手的位置留着数道浅痕。
      易瞑握了一下。
      “有些短。”
      薛蒙额角一跳。
      “我那时才几岁?”
      “比我现在小。”
      “我知道!”
      楚晚宁从亭中出来。
      薛蒙立刻站正。
      “师尊。”
      易瞑跟着行礼。
      “楚长老。”
      楚晚宁看了一眼木剑。
      “谁让你教他?”
      薛蒙道:“弟子只借剑。”
      “那便站远些。”
      薛蒙退到石栏旁。
      楚晚宁让易瞑握剑。
      “起势。”
      易瞑照着这些年旁观所见摆出姿势。
      右脚向前,左脚压后,手腕沉得太低,剑尖随之下坠。
      楚晚宁道:“错。”
      易瞑重新调整。
      “又错。”
      第三次,剑尖终于抬到合适的位置,肩膀却绷紧了。
      楚晚宁用两指压过他的手肘。
      “松。”
      易瞑卸开肩力,木剑随之晃动。
      薛蒙在旁边看得着急。
      “手肘再收半寸。”
      楚晚宁看过去。
      薛蒙闭上嘴。
      易瞑却依言将手肘往里收了半寸。
      木剑稳住。
      楚晚宁道:“薛蒙。”
      “弟子在。”
      “既然想教,过来。”
      薛蒙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易瞑身旁。
      “剑尖别压低,脚下站稳,腰不能塌。”
      他说着摆出起势。
      动作利落,肩腕舒展,木剑停在身前不偏不斜。
      易瞑照着学。
      薛蒙绕到他侧后方,用木剑剑脊点了点他的后膝。
      “别锁死。”
      易瞑屈膝少许。
      “腰。”
      易瞑挺直。
      “手腕。”
      “往哪里?”
      薛蒙握住他的手腕,向上托了一点。
      “这里。”
      楚晚宁道:“高了。”
      薛蒙压下一线。
      “这里?”
      “低了。”
      薛蒙抬头看向师尊。
      楚晚宁道:“自己尚未看准,如何教人?”
      薛蒙耳根发热。
      易瞑转头看他。
      “看什么?”薛蒙马上道,“我方才是在试位置。”
      楚晚宁指向亭前空地。
      “你陪他站。”
      “站多久?”
      “他站多久,你站多久。”
      薛蒙转头。
      易瞑已经重新摆好起势。
      两个人从晨雾未散站到日光越过亭檐。
      易瞑的手腕先开始发酸,木剑一点点往下沉。薛蒙看见,用自己的木剑托住他的剑身。
      “抬住。”
      “酸。”
      “第一天都酸。”
      “你呢?”
      “我第一天便站得很好。”
      楚晚宁在亭中翻过一页经书。
      “你第一日连剑都握不住。”
      薛蒙耳朵腾地红了。
      “那是冬月手僵。”
      易瞑问:“哭了吗?”
      “没有。”
      “眼睛出水呢?”
      “也没有。”
      易瞑的剑尖又落下一寸。
      薛蒙赶紧托住。
      “先顾你的剑。”
      一个时辰后,楚晚宁让易瞑收势。
      易瞑右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柄。
      薛蒙接过木剑,把水囊扔给他。
      “慢些喝。”
      易瞑喝了两口,仍在看他。
      薛蒙警觉起来。
      “看什么?”
      “冬月。”
      “闭嘴。”
      第二日练步法,第三日学吐纳。
      薛蒙嘴上说自己忙,早课之后总要绕到红莲亭。有时站在远处看,有时倚着石栏挑错。楚晚宁若不理,他便越说越多;楚晚宁抬一次眼,他能安分半刻。
      易瞑练移步时,经常把左右弄反。
      薛蒙忍了三日,在石地上画出两道线。
      “左脚走这边,右脚走这边。”
      易瞑站在线前。
      “转身以后呢?”
      薛蒙又补两道。
      “照着走。”
      易瞑迈出两步。
      “这里交叉了。”
      “你走错了。”
      “线本来就交叉。”
      “我画的是剑路!”
      “脚踩剑路?”
      薛蒙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成一团的四道线。
      楚晚宁从旁经过,低头扫了一眼。
      “擦掉。”
      薛蒙只得抬袖去蹭。
      易瞑递给他一块布。
      “用这个。”
      薛蒙接过布。
      “不许笑。”
      “没笑。”
      “眼睛里有。”
      “眼睛不会笑。”
      薛蒙手上一停。
      这句话梅寒雪说过。
      他抬头看易瞑。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听见过。”
      “少同梅寒雪学。”
      夏日最热的几天,楚晚宁让易瞑守一盏阵灯。
      八枚阵钉围成一圈,阵灯立在正中。守阵者须站在阵圈外缘,根据风向补住亮起的阵眼,又不能让剑气碰到灯罩。
      薛蒙坐在石栏上看。
      第一阵风从池面过来,易瞑出剑慢了一步,灯火向□□斜。
      第二阵风穿过亭柱,他出剑太快,木剑带出的气流扫过灯罩,火苗缩成一粒。
      第三次,灯焰灭了。
      薛蒙从石栏上跳下来。
      “别只盯灯,看阵纹。”
      易瞑重新点火。
      “有八处。”
      “先看最亮的。”
      “同时亮呢?”
      “听风。”
      “怎么听?”
      薛蒙拔出龙城一寸。
      风贴着弧刃滑过,发出低低的鸣声。刀身偏转少许,声音随之改变。
      “风向一变,声音便会换位置。”
      易瞑看着刀锋。
      薛蒙将龙城归鞘。
      “别只听刀。池边的叶子、亭角铜铃、你的袖口,都能告诉你风从哪里来。”
      他把易瞑往左带了半步。
      “站这里。前面六道阵纹能看见,身后两道听声音。”
      薛蒙退回阵圈外。
      灯火重新点起。
      风从池面压来,莲叶先撞上石岸,阵纹第三处跟着亮起。
      易瞑的木剑落下,压住缺口。
      灯火稳住。
      亭后铜铃响了一声。
      易瞑没有回头,反手将剑锋压向身后,第七处阵纹随之暗下。
      薛蒙抱起手臂。
      “明白了?”
      “听见了。”
      “同看见差不多。”
      “看不见。”
      “反正守住了。”
      楚晚宁从亭中开口:
      “薛蒙。”
      “弟子在。”
      “试课是谁的?”
      薛蒙神色一僵。
      “易瞑的。”
      “你说了几句?”
      “弟子只提醒了……”
      易瞑道:“七句。”
      薛蒙转头瞪他。
      楚晚宁道:“你守第二轮。”
      薛蒙看向阵灯。
      “师尊……”
      “有异议?”
      “没有。”
      第二轮风势更急。
      薛蒙站在易瞑方才留下的脚印上,龙城尚未出鞘,第一道刀气已经压得灯罩震了一下。
      易瞑坐在石栏上。
      “重了。”
      薛蒙回头。
      “你还教我?”
      侧风越过池面,第五处阵纹亮起。
      薛蒙顾着瞪易瞑,慢了一步。
      灯灭了。
      楚晚宁道:“重来。”
      易瞑将火折子递过去。
      薛蒙接过,压低声音:
      “你别再说话。”
      易瞑点头。
      秋雨到来之前,易瞑已经能独自守住半个时辰的阵灯。
      试课令日日贴着手腕,素白玉面被摩挲得温润。楚晚宁始终没提正式收徒。
      薛蒙比易瞑着急。
      散课后,他把人堵在山道边。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何时正式拜师。”
      “师尊会说。”
      薛蒙抓住这两个字。
      “你已经叫师尊了?”
      易瞑停了一下。
      “叫错。”
      薛蒙嘴角已经翘起来,还要装出严肃神情。
      “错便错了,早晚都要叫。”
      “你怎么知道?”
      “你都能守半个时辰的阵灯。”
      “只有半个时辰。”
      “我第一次守,只撑一刻。”
      易瞑看着他。
      薛蒙补了一句:
      “那年风大。”
      “师尊说没风。”
      “师尊记错了。”
      “冬月手僵也是?”
      薛蒙咬紧牙。
      “易瞑。”
      山门钟声越过回廊。
      只响了一回。
      外出弟子归山了。
      暮色落下时,雨从山脊压来。
      薛正雍踏着水光走过山门,外袍湿了大半,靴边沾满泥水。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年。
      少年与薛蒙年纪相仿,身量略高一些。衣衫被反复洗得褪去原色,裤脚裹着泥,鞋面裂开一道口子,额角留着尚未愈合的擦伤。
      雨水沿黑发淌过眉骨。
      他抬起眼时,目光锐利,容貌俊秀,肩背却因高热绷得发僵。王初晴才抬手,他便先看向她的指尖,身体往后收了半寸。
      薛蒙站在前殿廊下。
      他刚练完刀,龙城仍佩在腰间,鞘口沾着一点细木屑。
      “这又是谁?”
      师昧从侧殿出来,手中拿着药箱。
      易瞑捧着一碗姜汤,站在王初晴身侧。
      薛正雍回头招手。
      “墨燃,过来。”
      少年走到檐下。
      薛正雍道:“我找到兄长留下的孩子了。”
      王初晴的目光从墨燃额角落到裂开的鞋面,又看向他藏在袖中的手。
      易瞑把姜汤递过去。
      “先喝。”
      墨燃接过。
      姜汤辛辣,他喝下第一口时眉峰动了一下,随后仰头灌尽。
      碗递回来时,他没看易瞑,只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
      薛正雍道:“到了这里,先住下。伤养好以后,再说修行。”
      墨燃抬眼。
      薛正雍想拍他的肩,见他身体收紧,手掌便在半空改了方向,落到自己腰侧。
      “这里是死生之巅。”
      墨燃点头。
      “哦。”
      薛蒙皱起眉。
      “哦?”
      墨燃看向他。
      “怎么?”
      “我爹同你说话,你便回一个字?”
      “那该说什么?”
      “行礼,称是。没人教过你?”
      墨燃唇角动了一下。
      “没人。”
      薛蒙后面的话停住。
      师昧看了一眼墨燃的鞋。
      “才到山门,规矩以后再学。”
      薛蒙转向他。
      “你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情。”
      墨燃抬眼看了师昧一瞬,又把目光压下去。
      易瞑道:“你在发热。”
      “你怎么知道?”
      “呼吸烫,耳后红,左脚落地不稳。”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好得很。”
      他往前迈出一步,身体随即晃动。
      薛蒙伸手去扶,手臂才抬起,墨燃已经警觉地偏开。师昧从另一侧托住他的手肘,力道不重,只替他稳住身体。
      墨燃想抽手,腿上实在无力,只能借着师昧站稳。
      王初晴道:“去后殿。”
      这回墨燃答得规矩。
      “是。”
      师昧扶他往后殿走。
      经过易瞑身边时,墨燃又看了他一眼。
      “眼睛倒尖。”
      易瞑捧回空碗。
      “听见了。”
      墨燃走出两步,回头看他,没弄清这句话算承认还是敷衍。
      当夜,墨燃烧得厉害。
      王初晴替他退热,师昧负责换水。易瞑守着药炉,火候到了,便将汤药端下。
      薛蒙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来,半个时辰里从门外经过了四次。
      第四次,王初晴直接推开房门。
      “蒙儿。”
      薛蒙站在廊下,手按着龙城。
      “我巡夜。”
      “后殿不归你巡。”
      “我来看他会不会半夜跑了。”
      “进来。”
      薛蒙只得迈进门。
      墨燃睡得不稳,手指攥着被角。王初晴要替他换额上的湿帕,指尖才靠近,少年便在昏沉中吐出两个字:
      “别碰。”
      王初晴收住手,改用帕角拭去他鬓边的水。
      易瞑端药过去时,墨燃睁开眼。
      烧红的眼底仍压着防备。
      “你谁?”
      “易瞑。”
      “又是你。”
      “喝药。”
      墨燃看向黑沉沉的药汤。
      “不喝。”
      “退热。”
      “不喝。”
      易瞑将药碗旁的小碟向前推了推。
      碟中放着一颗蜜渍梅干。
      “喝完有这个。”
      墨燃盯着梅干。
      “我看起来很小?”
      易瞑认真端详他。
      墨燃被看得发烦,夺过药碗一口饮尽。
      苦味压上舌根,他的脸当场皱起来。
      易瞑把梅干递过去。
      墨燃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多事。”
      易瞑点头。
      门边的薛蒙笑出了声。
      “怕苦便说。”
      “谁怕苦?”
      “脸都皱了。”
      “药难喝。”
      “那不就是怕苦?”
      墨燃抓起枕边的帕子便想扔。
      王初晴看了两人一眼。
      帕子被放了回去。
      第二日,墨燃退了热。
      他换上死生之巅弟子服,袖口略长。站在后殿廊下时,身上的泥污已经洗净,见人靠近仍会先扫一眼对方双手。
      薛蒙来得很早。
      他说自己只是路过,恰好路过墨燃房门,又恰好等到人出来。
      “你叫墨燃?”
      墨燃倚着门框。
      “昨日听见了。”
      “以后留在死生之巅,便要守这里的规矩。”
      “你谁?”
      薛蒙瞪大眼睛。
      “薛蒙。”
      墨燃想了想。
      “那个少主。”
      “什么叫那个少主?”
      “还有别的少主?”
      师昧端着药从侧廊过来。
      易瞑跟在后面,袖中装着梅干。
      薛蒙已经按住龙城。
      “你想打架?”
      墨燃扫他一眼。
      “等我伤好了,你再问。”
      “谁等你?”
      师昧将药碗递过去。
      “先喝药。”
      墨燃皱眉。
      “还喝?”
      易瞑道:“热退了,寒气还在。”
      墨燃看见他。
      “又是你。”
      “嗯。”
      “你说话一直这么慢?”
      薛蒙往前一步,挡住墨燃看向易瞑的视线。
      “你管他。”
      墨燃从他肩侧看见易瞑半张脸。
      “你那条小尾巴?”
      薛蒙脸色沉下去。
      “什么尾巴,那是我表弟。”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许多年前,药房弟子也曾这样笑过。
      那时易瞑才五岁,袖口总拖到指尖,走到哪里都跟在他身后。如今易瞑已长到他肩侧,仍被人叫作尾巴。
      薛蒙越想越气。
      “你再乱叫,我现在便同你打。”
      墨燃眼里的笑意淡了。
      易瞑从薛蒙身后看他。
      “你昨夜说别碰。”
      墨燃目光沉下。
      “关你什么事?”
      “不关。”
      易瞑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
      “梅干。”
      墨燃看着纸包。
      师昧将药碗递近。
      “凉了更苦。”
      墨燃接过药,一口喝尽,再伸手拿走梅干。
      薛蒙道:“你不是不怕苦?”
      墨燃咬开梅干。
      “我喜欢甜。”
      “有区别?”
      “当然有。”
      两人又要争,师昧开口:
      “药气吸进肺里,会咳。”
      墨燃和薛蒙一同看向他。
      师昧仍端着空碗。
      “我只是提醒。”
      墨燃在后殿养了十余日。
      薛正雍每日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带合身衣物,有时拿一包点心,有时只坐在榻边说山中的事。
      墨燃起初很少开口。
      薛正雍离开后,他却会把送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点心也藏在床头木匣里,一块不剩。
      第三日,薛正雍说到饭堂最里面的窗口,墨燃问了一句:
      “那里肉多?”
      “多。”
      薛正雍笑道:“等你伤好,伯父带你去。”
      墨燃低下头,指尖按住被角。
      “好。”
      伤势稳定后,薛正雍试过他的根骨。
      灵流沿腕间行过一周,薛正雍眉峰皱起。
      墨燃看见了。
      “不好?”
      “好得很。”
      薛正雍收回手。
      “只是同我的心法不合。强行教你,反倒会耽误。”
      墨燃指尖抓紧衣袖。
      “那怎么办?”
      “找一个合适的师父。”
      两日后,通天塔前聚齐了门中长老。
      二十余张座椅沿石阶排开。有人带茶,有人执扇,还有人被临时叫来,手中仍捏着半只馒头。
      易瞑本是给楚晚宁送经卷。
      薛蒙把他拉到石栏边。
      “先别走,今日有热闹。”
      “什么热闹?”
      “一会儿便知道。”
      师昧站在另一侧,已经穿好玉衡弟子服。他看见薛蒙挡住易瞑的视线,便向旁边让了半步。
      楚晚宁坐在最偏处。
      玄铁指套托在掌中,他用细针拨动内侧机簧,几枚利刺随指尖收放。
      薛正雍带着墨燃走上长阶。
      墨燃伤势尚未全好,面色偏白,发带又系得不牢,走到半途便散下一缕黑发。
      薛正雍向众长老拱手。
      “劳烦诸位。”
      他让墨燃站到身侧。
      “我与他根骨不合。今日诸位都在,他想跟谁学,便自己去问。收不收,由诸位决定。”
      墨燃转头。
      “我自己选?”
      “自己的师父,自然自己选。”
      两侧长老都看向他。
      墨燃从第一张座椅望过去。
      贪狼长老案上放着银针与药囊,璇玑长老眉目和善,破军长老膝上横着重剑。禄存见他看过来,还朝他招了招手。
      墨燃的目光一路过去,最终停在最偏处。
      楚晚宁仍在修那枚玄铁指套。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等谁选择。
      墨燃站了片刻,抬脚走过去。
      通天塔前的谈话声一点点停了。
      一道影子落在案前。
      楚晚宁抬眼。
      “何事?”
      墨燃早先准备过不少话。
      真正对上那双凤目,想好的句子全堵在喉间,只剩一句最直白的。
      “我想拜你为师。”
      楚晚宁手中的细针停住。
      薛蒙嘴角抽了一下。
      师昧低下眼,将笑意藏住。
      楚晚宁问:“缘由。”
      墨燃回头看过两侧长老,又转回来。
      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你看起来最温柔,我最喜欢。”
      通天塔前彻底静了。
      薛蒙闭上眼。
      他觉得墨燃的热大概还没退干净。
      楚晚宁看着墨燃。
      “我不收。”
      墨燃愣住。
      “为什么?”
      “理由荒唐。”
      “我说的是实话。”
      “那便更荒唐。”
      楚晚宁低头继续修指套。
      “另选旁人。”
      “我不选。”
      “那便不拜。”
      墨燃站着没动。
      “我就是想拜你。”
      楚晚宁抬眸。
      “我不想收你。”
      话落得干脆。
      墨燃脸上的红意退了,站在案前,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薛正雍想开口,楚晚宁已经收起指套,起身离席。
      白衣从墨燃身侧经过。
      银铃晃了一下,依然无声。
      墨燃转身看着他走下石阶。
      薛蒙走过来。
      “你觉得他温柔?”
      墨燃仍盯着那道背影。
      “看着是。”
      “让阿娘再给你开副明目的药。”
      墨燃不肯换师父。
      薛正雍劝过一次,见他低头不答,便没有再逼。王初晴听他说完,只让他自己想清楚。师昧则告诉他,若真想拜,便再去问。
      最后,墨燃找到了薛蒙。
      薛蒙正在校场练刀。
      龙城擦过木桩,削下一片薄木。墨燃蹲在场外,等他归刀入鞘,才开口:
      “玉衡长老为什么不肯收我?”
      “他说得还不够清楚?”
      “我觉得他温柔,哪里荒唐?”
      “哪里都荒唐。”
      “第一眼不能觉得?”
      薛蒙被问住。
      墨燃低头扯着一根草茎,已经在指间绕了三圈。
      “那怎么办?”
      薛蒙本想说与我无关。
      看见墨燃垂着头,那句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去求。”
      “怎么求?”
      “早晨去,晚上也去。他不答应,你便继续。”
      墨燃抬起头。
      “有用?”
      薛蒙想起自己幼时求楚晚宁少站二十遍桩,求了三次,最后多站五十遍。
      “总比蹲在这里有用。”
      第二日天未亮,墨燃便去了红莲水榭。
      他在院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楚晚宁推门出来,墨燃立刻站直。
      “玉衡长老。”
      楚晚宁越过他。
      墨燃跟上两步。
      “你收我吧。”
      “让开。”
      “我会好好学。”
      “愿意教你的长老很多。”
      “可我选了你。”
      楚晚宁停下。
      “你的缘由是我看起来温柔。”
      “嗯。”
      “我不温柔。”
      墨燃认真看了他一阵。
      “我还是觉得温柔。”
      楚晚宁面无表情。
      “眼疾找贪狼。”
      当晚楚晚宁回来,墨燃仍站在水榭外。
      “玉衡长老。”
      楚晚宁没有停步。
      “你今日肯收我吗?”
      院门在他面前合上。
      第三日,墨燃带了拜师帖。
      楚晚宁没接。
      第四日清晨,墨燃仍问了一遍。楚晚宁越过他下山,他便拿起院墙边的竹扫帚,清理阶前落叶。
      易瞑上山送经卷时,墨燃已经扫到第二层石阶。
      竹枝刮过青石,发出沙沙声。
      “你做什么?”
      “扫叶子。”
      “有人会扫。”
      “今日没来。”
      “你不求了?”
      墨燃把一捧落叶扫进竹筐。
      “早上问过。”
      “晚上呢?”
      “再问一次。”
      易瞑走到阶边,从石缝中取出一片被露水粘住的叶子。
      “这里会积水。”
      他把叶片放进竹筐,抱着经卷继续上山。
      往后十日,墨燃每天都来。
      晨间问一次,暮色里再问一次。
      楚晚宁不答,他便扫阶、清叶、把被风吹歪的竹帘重新系好。问完不拦路,也不追着人纠缠。
      第九日下了雨。
      叶片被水压在石面上,扫帚推不动。墨燃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进竹筐。
      薛蒙撑伞经过。
      “你还在扫?”
      “嗯。”
      “下雨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墨燃把湿叶放进竹筐。
      “叶子不会自己走。”
      他大半肩膀露在伞外,弟子服已经湿透。
      薛蒙看了一阵,把伞往他那边移过去。
      墨燃抬头。
      “做什么?”
      “叶子堆在路中间,挡我了。”
      “你可以绕。”
      “这是红莲水榭的路,我凭什么绕?”
      薛蒙把伞柄塞进他手中。
      “拿着。”
      “你呢?”
      “我用不着。”
      他说得很满,转身出了伞下。才走过风口,半边肩头便被雨水打深。
      第二日,墨燃把伞送回来。
      薛蒙先检查伞面。
      “没弄坏吧?”
      “坏了赔你。”
      “你赔得起?”
      墨燃想了一下。
      “我可以扫你的院子。”
      “谁要你扫。”
      薛蒙收起伞。
      “师尊收你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不能笑?”
      薛蒙抱着伞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今日还去?”
      “去。”
      “别再淋雨。阿娘的退热药很苦。”
      墨燃道:“有梅干。”
      薛蒙脸色一沉。
      “易瞑给你的?”
      “嗯。”
      “那是药房的。”
      “他说给我。”
      “他给你,你便拿?”
      墨燃终于笑出了声。
      “你怎么什么都管?”
      第十四日清晨,红莲池开了十余朵花。
      晨雾压在水面,莲香越过院墙。
      楚晚宁推门时,墨燃正弯腰从石缝中捡叶片。
      少年起身,眉眼弯起来。
      “玉衡长老。”
      “拜师帖还在吗?”
      墨燃愣住。
      “在。”
      他把扫帚靠到墙边,从怀中取出那封带了十四日的帖子。
      纸角起了毛,边缘压着数道折痕。
      墨燃用掌心将它压平,双手递过去。
      楚晚宁展开看完。
      “入门后,晨课卯时开始。”
      墨燃望着他。
      “嗯。”
      “迟到一次,门规五十遍。”
      “嗯。”
      “不可恃强伤人,不可轻慢同门,不可不听教诲。”
      “嗯。”
      楚晚宁看他一眼。
      “只会嗯?”
      墨燃这才反应过来。
      “你收我了?”
      “嫌规矩多,可以不拜。”
      墨燃眼睛亮起。
      他撩开衣摆,跪在被露水打湿的石阶上。
      “弟子墨燃,拜见师尊。”
      楚晚宁垂眼看着他。
      那封拜师帖仍在手中,纸面被少年贴身带了十四日,触手尚温。
      “起来。”
      墨燃抬头。
      “师尊。”
      “嗯。”
      “师尊。”
      楚晚宁皱眉。
      “我听见了。”
      墨燃站起身,笑得灿烂。
      “今日先抄门规。”
      “多少遍?”
      “五十。”
      墨燃脚步停在门槛外。
      “我今日没迟到。”
      “字太乱。”
      “能少些吗?”
      楚晚宁回头。
      “七十。”
      墨燃立刻跨进门。
      “五十很好。”
      红莲亭中自此添了一张矮案。
      墨燃坐下第一日,便与薛蒙争起半寸位置。
      “你往旁边挪。”
      “这里写了你的名字?”
      “我一直坐这里。”
      “那你继续坐。”
      “你挤着我了。”
      “你不是挺瘦?”
      薛蒙把笔按在案上。
      “墨燃。”
      楚晚宁抬眼。
      两个人同时收声。
      师昧坐在另一张案后抄经,唇边压着笑。
      易瞑坐在最外侧,试课令抵在手腕内侧。墨燃案边放着新领的玉衡令,背面的“燃”字刻痕还很新。
      墨燃看见他的目光,把令牌向旁边推了一点。
      “要看?”
      易瞑摇头。
      “你以后也会有?”
      “不知道。”
      薛蒙马上道:“当然会有。”
      楚晚宁翻过一页经卷。
      “薛蒙。”
      薛蒙背脊一紧。
      “弟子在。”
      “替我决定收徒?”
      “弟子没有。”
      “抄你的。”
      薛蒙低头蘸墨,脸上仍写着不服。
      墨燃问易瞑:
      “你在这里学了多久?”
      “很多年。”
      “为何还没正式拜师?”
      “以前没想。”
      “现在呢?”
      易瞑没有回答。
      楚晚宁从卷册上抬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低头看回经文。
      散课后,薛蒙与墨燃仍在争那半寸地方。
      师昧收好经纸,催着两人往外走。
      墨燃问:“我年纪比你大,你为何不叫二师兄?”
      薛蒙道:“你做梦。”
      “师尊按年齿排。”
      “那又如何?”
      “所以我是二师兄。”
      薛蒙冷笑道:”师昧比你也大,你怎么不喊他大师兄?“
      墨燃立马朝师昧喊了一声"大师兄。"
      师昧面色无奈:”你们吵归吵,别把我也拉进来。“
      三人走出半条回廊,薛蒙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易瞑没有跟来。
      “他人呢?”
      师昧朝红莲亭望去。
      墨燃道:“还在里面。”
      薛蒙转身往回走。
      “他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墨燃跟上。
      “今日是你先抢他位置。他或许不想同你走。”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师昧跟在两人身后,什么也没说。
      三人回到亭外,隔着垂下的竹帘停住。
      楚晚宁将案上经卷合起。
      易瞑仍坐在原处。
      “还有事?”
      易瞑从袖中取出那枚试课令,放到案上。
      令牌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素笺。
      楚晚宁看了一眼。
      “拜师帖?”
      “嗯。”
      “何时写的?”
      “昨夜。”
      “为何今日才拿出来?”
      易瞑垂眼看着那枚已经被摩挲得温润的小令。
      “想看清楚。”
      “看清什么?”
      “我是不是只想学药。”
      楚晚宁没有催。
      一片莲叶被风推到亭边,叶缘擦过石岸,发出细碎沙响。
      易瞑道:“我想学药。”
      “王夫人和贪狼可以教你。”
      “嗯。”
      “她们医术比我好。”
      “我知道。”
      “那为何拜我?”
      易瞑的手指压在试课令边缘。
      “我还想学阵,学剑,学怎么让人活。”
      楚晚宁看着他。
      易瞑继续道:“我见伤口,会先看深浅。见血,会先算还剩多少。有人快死时,会想还能不能救。”
      他的声音不快。
      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有时候也会想,救不了便算了。”
      楚晚宁的手指停在经卷封面上。
      “这句话,王夫人知道吗?”
      易瞑摇头。
      “薛蒙呢?”
      “他会生气。”
      “所以不告诉他?”
      易瞑指腹抵着令牌边缘,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生气时,会挡在前面。”
      楚晚宁道:“这不是理由。”
      “嗯。”
      易瞑抬起头。
      “我想学会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不能停。”
      红莲亭外,日光落在水面上。
      风吹过时,碎光一层层撞上亭柱,又散回池中。
      楚晚宁问:“你觉得我能教你?”
      “你会让我重来。”
      案前静了片刻。
      楚晚宁拿起那封拜师帖。
      纸上的字仍不算漂亮,一笔一画却写得很清楚。中间有一处墨色略深,写的人曾在那里停了很久,才继续落笔。
      楚晚宁看完,将帖子收入袖中。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窄长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玉令。
      正面刻着“玉衡”二字,背面是一个新刻的“瞑”。刻痕尚未磨平,边缘还留着细白的石屑。
      易瞑看着那枚令牌。
      楚晚宁道:“跪下。”
      易瞑从蒲团上起身,在案前跪好。
      楚晚宁将玉令拿在手中,却没有立即交给他。
      “你入山最早,却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小。”
      易瞑抬头。
      “师昧居长,墨燃第二,薛蒙第三。”
      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蒙大约走到半途才发现自己的经卷忘在亭中,折返回来时,师昧和墨燃也跟在后面。
      三人走到廊下,看见亭内情形,同时停住。
      楚晚宁没有看他们。
      “易瞑。”
      “弟子在。”
      “医者可见死,不可轻死。修者可执剑,不可纵心。”
      易瞑握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弟子记住了。”
      “若有一日分不清,先停手。”
      “是。”
      楚晚宁将玉令递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你列第四。”
      易瞑双手接住。
      冰凉的玉面落入掌心,背面的刻痕有些涩,正好抵在指腹上。
      他握得很稳。
      易瞑俯下身,额头抵住交叠的手背。
      “弟子易瞑,拜见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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