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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徒弟 易瞑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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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龙城在薛蒙手中已经换了模样。
刀仍是那柄刀,弧锋、玄鞘、银铁护口一处未改。薛蒙再出刀时,肩肘不抢,腕骨顺着弧势送出,刀光越过练武桩,削下一片薄木。木片尚未落地,龙城已经归鞘。
鞘口只响了一声。
薛蒙低头看过掌心。
经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覆住虎口,再找不见初得龙城时裂开的血痕。
易瞑仍能把袖口弄进泥里。
春末落过一场雨,药圃的畦沟蓄着浅水。易瞑蹲在药畦边,右手握着小铲,左手托住一截发黑的药根。为了看清根心,他俯得太低,袖边滑下来,压进沟边湿泥。
薛蒙练完刀,从后山经过,一眼便看见那截沾泥的袖子。
他下了石阶,抓住易瞑手臂,把人从药畦边提起来。
“你十三了。”
易瞑站稳,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薛蒙指着那片泥印。
“十三岁,袖子还能弄成这样?”
“畦沟有水。”
“有水你便往里放?”
“我要看根。”
“药圃弟子不会看?”
“他们看了。”
“那你还看?”
“没看出来。”
易瞑摊开掌心。
药根发乌,表面皱成一团,与竹篮里那些被雨水泡过的根茎差别不大。
薛蒙接过去翻了两面。
“哪里坏了?”
易瞑用指甲刮开表皮。
根肉之中藏着一道细褐线,从根头蜿蜒到根心,末端还能看见针眼大小的空洞。
“虫走过。”
薛蒙将药根凑近闻了闻。
土腥味里混着草木苦气,闻不出别的。
“你趴那么低,便为了找这一条线?”
“嗯。”
“我看你也快让虫蛀了。”
易瞑点头。
“嗯。”
薛蒙被这一声堵得胸口发闷,把药根塞回他手中,转身往回廊走。
龙城贴着腿侧,随步子带出一道利落弧线。
易瞑回到水槽前,洗净手指,把坏根放进单独的木碟。竹篮才盖好,廊下又传来薛蒙的声音。
“晚饭去不去?”
“去。”
“那还不快点。”
易瞑擦干手,提起竹篮。
薛蒙已经走到回廊尽头,抱着手臂等在那里。易瞑靠近时,他才转过身,低头理了理龙城绑带,仿佛方才停下只是为了检查佩刀。
易瞑走路仍比薛蒙慢。
幼时是腿短,后来个子长起来,脚下还是不快。薛蒙每回嫌他磨蹭,走到前面又会停下。口中催得凶,脚下从来没有真把人甩远。
师昧从药房出来,手里捧着三只新封的药瓶。
他十五岁,已经正式拜入楚晚宁门下两年。眉目仍温和,少年时的单薄却褪去不少,青白弟子服穿在身上,腰间添了一枚玉衡令。
薛蒙曾为师昧排在自己前面不服。
师昧只问过一句:“你比我大吗?”
薛蒙从此再没提过。
师昧看见两人回来,视线先落到易瞑袖口。
“又下药畦了?”
“看坏根。”
薛蒙道:“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问问下面的虫还缺不缺同伴。”
易瞑没有理他,目光落到师昧手中的药瓶上。
“温肺散?”
“新改的方子。”
师昧把最上面一瓶递过去。
“王夫人让你明日从红莲亭回来后辨一遍。”
易瞑接过药瓶。
薛蒙眉峰一动。
“明日不是要去红莲亭?”
易瞑抬起眼。
“做什么?”
薛蒙察觉自己说漏了话,神色僵了一瞬。
“谁说要做什么?”
师昧看向他。
“看来王夫人还没告诉小瞑。”
薛蒙马上道:“我什么都没说。”
易瞑道:“你说了红莲亭。”
“红莲亭怎么了?你这些年哪一日没去过?”
“明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脸上写着。”
薛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胡说。”
师昧把剩下两只药瓶收入袖中。
“王夫人让你们先去吃饭。再问下去,肉便真要分完了。”
薛蒙转身便走。
“先吃饭。”
易瞑提着竹篮跟上。
“明日做什么?”
“吃完再说。”
“你知道。”
“只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薛蒙越走越快。
“易瞑,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师昧跟在后面,唇边压着笑。
第二日卯时未到,暖阁门便被推开。
门板撞上墙面,窗下小铜铃叮当响了两声。
易瞑坐在榻边,正低头系鞋带。
薛蒙立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
“我还以为你会睡过。”
易瞑将鞋带系紧。
“你昨夜来过三次。”
薛蒙的脸僵住。
“谁来过三次?”
“第一次看灯,第二次看门,第三次问值夜弟子我醒没醒。”
“我只是经过。”
“经过三次?”
“练刀。”
“半夜练?”
薛蒙抓起椅背上的外袍,扔进他怀里。
“快穿。师尊让你卯正去红莲亭。”
易瞑披上外袍。
“试课?”
薛蒙目光闪开。
“谁告诉你的?”
“猜的。”
“怎么猜的?”
“你昨夜没睡。”
“我没睡同你试课有什么关系?”
“你怕我被退回来。”
薛蒙张口要驳,易瞑已经系好衣带,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他追出暖阁。
“我可没怕。”
“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易瞑不答。
薛蒙跟着他走过半条回廊,从袖里摸出一只布包,塞进他手中。
“拿着。”
易瞑打开一角。
里面是两只蒸饼,夹着切细的酱肉,包在温热的油纸里。
“饭堂还没开门。”
“昨晚拿的,放在温食盒里。”
易瞑抬头看他。
薛蒙转脸望向廊外。
“谁知道试课要站多久。饿晕在红莲亭,丢的是死生之巅的脸。”
易瞑咬了一口。
薛蒙问:“好吃吗?”
“好吃。”
“肉多不多?”
“多。”
“我就说最里边那个窗口切得厚。”
薛蒙满意了,陪他走到后山岔口。
再往上便是红莲亭。
薛蒙正要跟上,前殿方向跑来一名弟子。
“少主,尊主请您去核对山下送来的账册。”
薛蒙皱眉。
“现在?”
“尊主说,就现在。”
那名弟子守在岔口,只催薛蒙一人。
薛蒙回头看了易瞑一眼,终于明白爹娘为何偏挑这个时辰叫他。
“师尊若罚你,你回来告诉我。”
易瞑问:“告诉你做什么?”
“我替你看看罚得对不对。”
“你看得出来?”
“当然。”
“上回你替自己看,站了一个时辰。”
“那回不算。”
“为什么?”
“师尊等你,你还不走?”
易瞑看他片刻,把剩下的蒸饼递了过去。
薛蒙下意识接住。
“给我做什么?”
“你没吃。”
“我用不着……”
易瞑已经沿山路往上去了。
薛蒙握着蒸饼,前殿弟子仍在旁边等。他盯着易瞑的背影,最终低头咬了一口。
酱肉夹得确实很多。
红莲亭边,新荷才露出水面。
几片圆叶贴着石岸,叶缘托着未干的露水。亭中矮案上不见经卷,只摆着一盏茶和一枚素白小令。
令牌正面刻着四个字。
玉衡试课。
易瞑进亭行礼。
“楚长老。”
楚晚宁坐在案后,白衣袖口压着桌角,腰间银铃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过一次,未曾出声。
“坐。”
易瞑在蒲团上坐好。
楚晚宁将小令推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按入门弟子的规制上课。”
易瞑看着令牌。
“我是弟子了?”
“试课。”
“试多久?”
“看你。”
“看我什么?”
“能否拿剑,能否守阵,能否在该停手时停下。”
易瞑抬起眼。
楚晚宁道:“药课照常,经课不断,基本功加倍。”
“好。”
“剑从头学。”
“好。”
“每日卯正上山。迟一刻,门规十遍。”
“好。”
楚晚宁端起茶盏。
“还有要问的?”
易瞑想了想。
“有一件事。”
“说。”
“薛蒙会跟来。”
“让他来。”
“他会说自己是教我。”
“那便让他一同加练。”
易瞑收好令牌。
“好。”
楚晚宁放下茶盏。
“明日起取新课。”
易瞑起身行礼。
走出红莲亭时,薛蒙已经坐在池边石栏上。手里那只蒸饼只少了一口,账册大概连封皮都没来得及翻。
他叼着一截草茎,龙城横放在膝上。见易瞑出来,立刻吐掉草茎,从石栏上跳下来。
“怎么样?”
易瞑把小令递过去。
薛蒙接住,翻过正反两面。
“只是试课?”
“嗯。”
“还没正式收你?”
“没有。”
薛蒙眉头拧紧。
“你从八岁便在这里抄经,抄了五年,还要试什么?”
易瞑看着他。
薛蒙把令牌塞回他手中。
“看我做什么?试便试。他还能把你赶回药房?”
“我本来就在药房。”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薛蒙张了张嘴,自己也没能说清。
他伸手去揉易瞑的头发。
易瞑侧开一步。
薛蒙的手停在半空。
“你躲什么?”
“你手上有草。”
薛蒙低头。
指间果然粘着两点草屑。
他把草屑拍净,重新伸过去。
易瞑这次站着没动。
薛蒙在他头顶揉了两把,把束得齐整的头发揉出一绺,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走,告诉阿娘。”
“舅母知道。”
“告诉我爹。”
“舅舅也知道。”
“告诉师昧。”
“他昨夜便知道。”
薛蒙想了半晌。
“告诉饭堂,今晚加肉。”
易瞑望着他。
薛蒙理直气壮。
“基本功加倍是大事。”
中午从红莲亭回来,易瞑先去了药房。
王初晴将三只药瓶摆在长案上,不说哪一瓶是新方,只让他自己辨。
易瞑先闻,再取少量药粉放在纸面上拨开。
师昧站在旁边整理药签。薛蒙原本说自己不来,没过多久便抱着龙城倚在药房门边。
易瞑辨到第三瓶。
“紫苏少了一分,杏仁多了半分。”
王初晴问:“为何?”
“师昧近来晨起咳得短,胸口却还闷。杏仁降气,紫苏太多会散得过。”
师昧抬起眼。
王初晴将药瓶收回去。
“辨对了。”
薛蒙立刻道:“我早说他能看出来。”
王初晴看向他。
“你何时说过?”
薛蒙顿了一下。
“我心里说的。”
试课第一日,薛蒙比易瞑到得更早。
易瞑沿山道上去时,他已经站在亭外,龙城靠着石栏,手里拿着一柄未开刃的木剑。
“给你。”
易瞑接住。
“你的?”
“我小时候用过。”
剑柄缠着褪色细布,靠近护手的位置留着数道浅痕。
易瞑握了一下。
“有些短。”
薛蒙额角一跳。
“我那时才几岁?”
“比我现在小。”
“我知道!”
楚晚宁从亭中出来。
薛蒙立刻站正。
“师尊。”
易瞑跟着行礼。
“楚长老。”
楚晚宁看了一眼木剑。
“谁让你教他?”
薛蒙道:“弟子只借剑。”
“那便站远些。”
薛蒙退到石栏旁。
楚晚宁让易瞑握剑。
“起势。”
易瞑照着这些年旁观所见摆出姿势。
右脚向前,左脚压后,手腕沉得太低,剑尖随之下坠。
楚晚宁道:“错。”
易瞑重新调整。
“又错。”
第三次,剑尖终于抬到合适的位置,肩膀却绷紧了。
楚晚宁用两指压过他的手肘。
“松。”
易瞑卸开肩力,木剑随之晃动。
薛蒙在旁边看得着急。
“手肘再收半寸。”
楚晚宁看过去。
薛蒙闭上嘴。
易瞑却依言将手肘往里收了半寸。
木剑稳住。
楚晚宁道:“薛蒙。”
“弟子在。”
“既然想教,过来。”
薛蒙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易瞑身旁。
“剑尖别压低,脚下站稳,腰不能塌。”
他说着摆出起势。
动作利落,肩腕舒展,木剑停在身前不偏不斜。
易瞑照着学。
薛蒙绕到他侧后方,用木剑剑脊点了点他的后膝。
“别锁死。”
易瞑屈膝少许。
“腰。”
易瞑挺直。
“手腕。”
“往哪里?”
薛蒙握住他的手腕,向上托了一点。
“这里。”
楚晚宁道:“高了。”
薛蒙压下一线。
“这里?”
“低了。”
薛蒙抬头看向师尊。
楚晚宁道:“自己尚未看准,如何教人?”
薛蒙耳根发热。
易瞑转头看他。
“看什么?”薛蒙马上道,“我方才是在试位置。”
楚晚宁指向亭前空地。
“你陪他站。”
“站多久?”
“他站多久,你站多久。”
薛蒙转头。
易瞑已经重新摆好起势。
两个人从晨雾未散站到日光越过亭檐。
易瞑的手腕先开始发酸,木剑一点点往下沉。薛蒙看见,用自己的木剑托住他的剑身。
“抬住。”
“酸。”
“第一天都酸。”
“你呢?”
“我第一天便站得很好。”
楚晚宁在亭中翻过一页经书。
“你第一日连剑都握不住。”
薛蒙耳朵腾地红了。
“那是冬月手僵。”
易瞑问:“哭了吗?”
“没有。”
“眼睛出水呢?”
“也没有。”
易瞑的剑尖又落下一寸。
薛蒙赶紧托住。
“先顾你的剑。”
一个时辰后,楚晚宁让易瞑收势。
易瞑右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柄。
薛蒙接过木剑,把水囊扔给他。
“慢些喝。”
易瞑喝了两口,仍在看他。
薛蒙警觉起来。
“看什么?”
“冬月。”
“闭嘴。”
第二日练步法,第三日学吐纳。
薛蒙嘴上说自己忙,早课之后总要绕到红莲亭。有时站在远处看,有时倚着石栏挑错。楚晚宁若不理,他便越说越多;楚晚宁抬一次眼,他能安分半刻。
易瞑练移步时,经常把左右弄反。
薛蒙忍了三日,在石地上画出两道线。
“左脚走这边,右脚走这边。”
易瞑站在线前。
“转身以后呢?”
薛蒙又补两道。
“照着走。”
易瞑迈出两步。
“这里交叉了。”
“你走错了。”
“线本来就交叉。”
“我画的是剑路!”
“脚踩剑路?”
薛蒙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成一团的四道线。
楚晚宁从旁经过,低头扫了一眼。
“擦掉。”
薛蒙只得抬袖去蹭。
易瞑递给他一块布。
“用这个。”
薛蒙接过布。
“不许笑。”
“没笑。”
“眼睛里有。”
“眼睛不会笑。”
薛蒙手上一停。
这句话梅寒雪说过。
他抬头看易瞑。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听见过。”
“少同梅寒雪学。”
夏日最热的几天,楚晚宁让易瞑守一盏阵灯。
八枚阵钉围成一圈,阵灯立在正中。守阵者须站在阵圈外缘,根据风向补住亮起的阵眼,又不能让剑气碰到灯罩。
薛蒙坐在石栏上看。
第一阵风从池面过来,易瞑出剑慢了一步,灯火向□□斜。
第二阵风穿过亭柱,他出剑太快,木剑带出的气流扫过灯罩,火苗缩成一粒。
第三次,灯焰灭了。
薛蒙从石栏上跳下来。
“别只盯灯,看阵纹。”
易瞑重新点火。
“有八处。”
“先看最亮的。”
“同时亮呢?”
“听风。”
“怎么听?”
薛蒙拔出龙城一寸。
风贴着弧刃滑过,发出低低的鸣声。刀身偏转少许,声音随之改变。
“风向一变,声音便会换位置。”
易瞑看着刀锋。
薛蒙将龙城归鞘。
“别只听刀。池边的叶子、亭角铜铃、你的袖口,都能告诉你风从哪里来。”
他把易瞑往左带了半步。
“站这里。前面六道阵纹能看见,身后两道听声音。”
薛蒙退回阵圈外。
灯火重新点起。
风从池面压来,莲叶先撞上石岸,阵纹第三处跟着亮起。
易瞑的木剑落下,压住缺口。
灯火稳住。
亭后铜铃响了一声。
易瞑没有回头,反手将剑锋压向身后,第七处阵纹随之暗下。
薛蒙抱起手臂。
“明白了?”
“听见了。”
“同看见差不多。”
“看不见。”
“反正守住了。”
楚晚宁从亭中开口:
“薛蒙。”
“弟子在。”
“试课是谁的?”
薛蒙神色一僵。
“易瞑的。”
“你说了几句?”
“弟子只提醒了……”
易瞑道:“七句。”
薛蒙转头瞪他。
楚晚宁道:“你守第二轮。”
薛蒙看向阵灯。
“师尊……”
“有异议?”
“没有。”
第二轮风势更急。
薛蒙站在易瞑方才留下的脚印上,龙城尚未出鞘,第一道刀气已经压得灯罩震了一下。
易瞑坐在石栏上。
“重了。”
薛蒙回头。
“你还教我?”
侧风越过池面,第五处阵纹亮起。
薛蒙顾着瞪易瞑,慢了一步。
灯灭了。
楚晚宁道:“重来。”
易瞑将火折子递过去。
薛蒙接过,压低声音:
“你别再说话。”
易瞑点头。
秋雨到来之前,易瞑已经能独自守住半个时辰的阵灯。
试课令日日贴着手腕,素白玉面被摩挲得温润。楚晚宁始终没提正式收徒。
薛蒙比易瞑着急。
散课后,他把人堵在山道边。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何时正式拜师。”
“师尊会说。”
薛蒙抓住这两个字。
“你已经叫师尊了?”
易瞑停了一下。
“叫错。”
薛蒙嘴角已经翘起来,还要装出严肃神情。
“错便错了,早晚都要叫。”
“你怎么知道?”
“你都能守半个时辰的阵灯。”
“只有半个时辰。”
“我第一次守,只撑一刻。”
易瞑看着他。
薛蒙补了一句:
“那年风大。”
“师尊说没风。”
“师尊记错了。”
“冬月手僵也是?”
薛蒙咬紧牙。
“易瞑。”
山门钟声越过回廊。
只响了一回。
外出弟子归山了。
暮色落下时,雨从山脊压来。
薛正雍踏着水光走过山门,外袍湿了大半,靴边沾满泥水。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年。
少年与薛蒙年纪相仿,身量略高一些。衣衫被反复洗得褪去原色,裤脚裹着泥,鞋面裂开一道口子,额角留着尚未愈合的擦伤。
雨水沿黑发淌过眉骨。
他抬起眼时,目光锐利,容貌俊秀,肩背却因高热绷得发僵。王初晴才抬手,他便先看向她的指尖,身体往后收了半寸。
薛蒙站在前殿廊下。
他刚练完刀,龙城仍佩在腰间,鞘口沾着一点细木屑。
“这又是谁?”
师昧从侧殿出来,手中拿着药箱。
易瞑捧着一碗姜汤,站在王初晴身侧。
薛正雍回头招手。
“墨燃,过来。”
少年走到檐下。
薛正雍道:“我找到兄长留下的孩子了。”
王初晴的目光从墨燃额角落到裂开的鞋面,又看向他藏在袖中的手。
易瞑把姜汤递过去。
“先喝。”
墨燃接过。
姜汤辛辣,他喝下第一口时眉峰动了一下,随后仰头灌尽。
碗递回来时,他没看易瞑,只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
薛正雍道:“到了这里,先住下。伤养好以后,再说修行。”
墨燃抬眼。
薛正雍想拍他的肩,见他身体收紧,手掌便在半空改了方向,落到自己腰侧。
“这里是死生之巅。”
墨燃点头。
“哦。”
薛蒙皱起眉。
“哦?”
墨燃看向他。
“怎么?”
“我爹同你说话,你便回一个字?”
“那该说什么?”
“行礼,称是。没人教过你?”
墨燃唇角动了一下。
“没人。”
薛蒙后面的话停住。
师昧看了一眼墨燃的鞋。
“才到山门,规矩以后再学。”
薛蒙转向他。
“你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情。”
墨燃抬眼看了师昧一瞬,又把目光压下去。
易瞑道:“你在发热。”
“你怎么知道?”
“呼吸烫,耳后红,左脚落地不稳。”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好得很。”
他往前迈出一步,身体随即晃动。
薛蒙伸手去扶,手臂才抬起,墨燃已经警觉地偏开。师昧从另一侧托住他的手肘,力道不重,只替他稳住身体。
墨燃想抽手,腿上实在无力,只能借着师昧站稳。
王初晴道:“去后殿。”
这回墨燃答得规矩。
“是。”
师昧扶他往后殿走。
经过易瞑身边时,墨燃又看了他一眼。
“眼睛倒尖。”
易瞑捧回空碗。
“听见了。”
墨燃走出两步,回头看他,没弄清这句话算承认还是敷衍。
当夜,墨燃烧得厉害。
王初晴替他退热,师昧负责换水。易瞑守着药炉,火候到了,便将汤药端下。
薛蒙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来,半个时辰里从门外经过了四次。
第四次,王初晴直接推开房门。
“蒙儿。”
薛蒙站在廊下,手按着龙城。
“我巡夜。”
“后殿不归你巡。”
“我来看他会不会半夜跑了。”
“进来。”
薛蒙只得迈进门。
墨燃睡得不稳,手指攥着被角。王初晴要替他换额上的湿帕,指尖才靠近,少年便在昏沉中吐出两个字:
“别碰。”
王初晴收住手,改用帕角拭去他鬓边的水。
易瞑端药过去时,墨燃睁开眼。
烧红的眼底仍压着防备。
“你谁?”
“易瞑。”
“又是你。”
“喝药。”
墨燃看向黑沉沉的药汤。
“不喝。”
“退热。”
“不喝。”
易瞑将药碗旁的小碟向前推了推。
碟中放着一颗蜜渍梅干。
“喝完有这个。”
墨燃盯着梅干。
“我看起来很小?”
易瞑认真端详他。
墨燃被看得发烦,夺过药碗一口饮尽。
苦味压上舌根,他的脸当场皱起来。
易瞑把梅干递过去。
墨燃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多事。”
易瞑点头。
门边的薛蒙笑出了声。
“怕苦便说。”
“谁怕苦?”
“脸都皱了。”
“药难喝。”
“那不就是怕苦?”
墨燃抓起枕边的帕子便想扔。
王初晴看了两人一眼。
帕子被放了回去。
第二日,墨燃退了热。
他换上死生之巅弟子服,袖口略长。站在后殿廊下时,身上的泥污已经洗净,见人靠近仍会先扫一眼对方双手。
薛蒙来得很早。
他说自己只是路过,恰好路过墨燃房门,又恰好等到人出来。
“你叫墨燃?”
墨燃倚着门框。
“昨日听见了。”
“以后留在死生之巅,便要守这里的规矩。”
“你谁?”
薛蒙瞪大眼睛。
“薛蒙。”
墨燃想了想。
“那个少主。”
“什么叫那个少主?”
“还有别的少主?”
师昧端着药从侧廊过来。
易瞑跟在后面,袖中装着梅干。
薛蒙已经按住龙城。
“你想打架?”
墨燃扫他一眼。
“等我伤好了,你再问。”
“谁等你?”
师昧将药碗递过去。
“先喝药。”
墨燃皱眉。
“还喝?”
易瞑道:“热退了,寒气还在。”
墨燃看见他。
“又是你。”
“嗯。”
“你说话一直这么慢?”
薛蒙往前一步,挡住墨燃看向易瞑的视线。
“你管他。”
墨燃从他肩侧看见易瞑半张脸。
“你那条小尾巴?”
薛蒙脸色沉下去。
“什么尾巴,那是我表弟。”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许多年前,药房弟子也曾这样笑过。
那时易瞑才五岁,袖口总拖到指尖,走到哪里都跟在他身后。如今易瞑已长到他肩侧,仍被人叫作尾巴。
薛蒙越想越气。
“你再乱叫,我现在便同你打。”
墨燃眼里的笑意淡了。
易瞑从薛蒙身后看他。
“你昨夜说别碰。”
墨燃目光沉下。
“关你什么事?”
“不关。”
易瞑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
“梅干。”
墨燃看着纸包。
师昧将药碗递近。
“凉了更苦。”
墨燃接过药,一口喝尽,再伸手拿走梅干。
薛蒙道:“你不是不怕苦?”
墨燃咬开梅干。
“我喜欢甜。”
“有区别?”
“当然有。”
两人又要争,师昧开口:
“药气吸进肺里,会咳。”
墨燃和薛蒙一同看向他。
师昧仍端着空碗。
“我只是提醒。”
墨燃在后殿养了十余日。
薛正雍每日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带合身衣物,有时拿一包点心,有时只坐在榻边说山中的事。
墨燃起初很少开口。
薛正雍离开后,他却会把送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点心也藏在床头木匣里,一块不剩。
第三日,薛正雍说到饭堂最里面的窗口,墨燃问了一句:
“那里肉多?”
“多。”
薛正雍笑道:“等你伤好,伯父带你去。”
墨燃低下头,指尖按住被角。
“好。”
伤势稳定后,薛正雍试过他的根骨。
灵流沿腕间行过一周,薛正雍眉峰皱起。
墨燃看见了。
“不好?”
“好得很。”
薛正雍收回手。
“只是同我的心法不合。强行教你,反倒会耽误。”
墨燃指尖抓紧衣袖。
“那怎么办?”
“找一个合适的师父。”
两日后,通天塔前聚齐了门中长老。
二十余张座椅沿石阶排开。有人带茶,有人执扇,还有人被临时叫来,手中仍捏着半只馒头。
易瞑本是给楚晚宁送经卷。
薛蒙把他拉到石栏边。
“先别走,今日有热闹。”
“什么热闹?”
“一会儿便知道。”
师昧站在另一侧,已经穿好玉衡弟子服。他看见薛蒙挡住易瞑的视线,便向旁边让了半步。
楚晚宁坐在最偏处。
玄铁指套托在掌中,他用细针拨动内侧机簧,几枚利刺随指尖收放。
薛正雍带着墨燃走上长阶。
墨燃伤势尚未全好,面色偏白,发带又系得不牢,走到半途便散下一缕黑发。
薛正雍向众长老拱手。
“劳烦诸位。”
他让墨燃站到身侧。
“我与他根骨不合。今日诸位都在,他想跟谁学,便自己去问。收不收,由诸位决定。”
墨燃转头。
“我自己选?”
“自己的师父,自然自己选。”
两侧长老都看向他。
墨燃从第一张座椅望过去。
贪狼长老案上放着银针与药囊,璇玑长老眉目和善,破军长老膝上横着重剑。禄存见他看过来,还朝他招了招手。
墨燃的目光一路过去,最终停在最偏处。
楚晚宁仍在修那枚玄铁指套。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等谁选择。
墨燃站了片刻,抬脚走过去。
通天塔前的谈话声一点点停了。
一道影子落在案前。
楚晚宁抬眼。
“何事?”
墨燃早先准备过不少话。
真正对上那双凤目,想好的句子全堵在喉间,只剩一句最直白的。
“我想拜你为师。”
楚晚宁手中的细针停住。
薛蒙嘴角抽了一下。
师昧低下眼,将笑意藏住。
楚晚宁问:“缘由。”
墨燃回头看过两侧长老,又转回来。
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你看起来最温柔,我最喜欢。”
通天塔前彻底静了。
薛蒙闭上眼。
他觉得墨燃的热大概还没退干净。
楚晚宁看着墨燃。
“我不收。”
墨燃愣住。
“为什么?”
“理由荒唐。”
“我说的是实话。”
“那便更荒唐。”
楚晚宁低头继续修指套。
“另选旁人。”
“我不选。”
“那便不拜。”
墨燃站着没动。
“我就是想拜你。”
楚晚宁抬眸。
“我不想收你。”
话落得干脆。
墨燃脸上的红意退了,站在案前,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薛正雍想开口,楚晚宁已经收起指套,起身离席。
白衣从墨燃身侧经过。
银铃晃了一下,依然无声。
墨燃转身看着他走下石阶。
薛蒙走过来。
“你觉得他温柔?”
墨燃仍盯着那道背影。
“看着是。”
“让阿娘再给你开副明目的药。”
墨燃不肯换师父。
薛正雍劝过一次,见他低头不答,便没有再逼。王初晴听他说完,只让他自己想清楚。师昧则告诉他,若真想拜,便再去问。
最后,墨燃找到了薛蒙。
薛蒙正在校场练刀。
龙城擦过木桩,削下一片薄木。墨燃蹲在场外,等他归刀入鞘,才开口:
“玉衡长老为什么不肯收我?”
“他说得还不够清楚?”
“我觉得他温柔,哪里荒唐?”
“哪里都荒唐。”
“第一眼不能觉得?”
薛蒙被问住。
墨燃低头扯着一根草茎,已经在指间绕了三圈。
“那怎么办?”
薛蒙本想说与我无关。
看见墨燃垂着头,那句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去求。”
“怎么求?”
“早晨去,晚上也去。他不答应,你便继续。”
墨燃抬起头。
“有用?”
薛蒙想起自己幼时求楚晚宁少站二十遍桩,求了三次,最后多站五十遍。
“总比蹲在这里有用。”
第二日天未亮,墨燃便去了红莲水榭。
他在院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楚晚宁推门出来,墨燃立刻站直。
“玉衡长老。”
楚晚宁越过他。
墨燃跟上两步。
“你收我吧。”
“让开。”
“我会好好学。”
“愿意教你的长老很多。”
“可我选了你。”
楚晚宁停下。
“你的缘由是我看起来温柔。”
“嗯。”
“我不温柔。”
墨燃认真看了他一阵。
“我还是觉得温柔。”
楚晚宁面无表情。
“眼疾找贪狼。”
当晚楚晚宁回来,墨燃仍站在水榭外。
“玉衡长老。”
楚晚宁没有停步。
“你今日肯收我吗?”
院门在他面前合上。
第三日,墨燃带了拜师帖。
楚晚宁没接。
第四日清晨,墨燃仍问了一遍。楚晚宁越过他下山,他便拿起院墙边的竹扫帚,清理阶前落叶。
易瞑上山送经卷时,墨燃已经扫到第二层石阶。
竹枝刮过青石,发出沙沙声。
“你做什么?”
“扫叶子。”
“有人会扫。”
“今日没来。”
“你不求了?”
墨燃把一捧落叶扫进竹筐。
“早上问过。”
“晚上呢?”
“再问一次。”
易瞑走到阶边,从石缝中取出一片被露水粘住的叶子。
“这里会积水。”
他把叶片放进竹筐,抱着经卷继续上山。
往后十日,墨燃每天都来。
晨间问一次,暮色里再问一次。
楚晚宁不答,他便扫阶、清叶、把被风吹歪的竹帘重新系好。问完不拦路,也不追着人纠缠。
第九日下了雨。
叶片被水压在石面上,扫帚推不动。墨燃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进竹筐。
薛蒙撑伞经过。
“你还在扫?”
“嗯。”
“下雨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墨燃把湿叶放进竹筐。
“叶子不会自己走。”
他大半肩膀露在伞外,弟子服已经湿透。
薛蒙看了一阵,把伞往他那边移过去。
墨燃抬头。
“做什么?”
“叶子堆在路中间,挡我了。”
“你可以绕。”
“这是红莲水榭的路,我凭什么绕?”
薛蒙把伞柄塞进他手中。
“拿着。”
“你呢?”
“我用不着。”
他说得很满,转身出了伞下。才走过风口,半边肩头便被雨水打深。
第二日,墨燃把伞送回来。
薛蒙先检查伞面。
“没弄坏吧?”
“坏了赔你。”
“你赔得起?”
墨燃想了一下。
“我可以扫你的院子。”
“谁要你扫。”
薛蒙收起伞。
“师尊收你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不能笑?”
薛蒙抱着伞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今日还去?”
“去。”
“别再淋雨。阿娘的退热药很苦。”
墨燃道:“有梅干。”
薛蒙脸色一沉。
“易瞑给你的?”
“嗯。”
“那是药房的。”
“他说给我。”
“他给你,你便拿?”
墨燃终于笑出了声。
“你怎么什么都管?”
第十四日清晨,红莲池开了十余朵花。
晨雾压在水面,莲香越过院墙。
楚晚宁推门时,墨燃正弯腰从石缝中捡叶片。
少年起身,眉眼弯起来。
“玉衡长老。”
“拜师帖还在吗?”
墨燃愣住。
“在。”
他把扫帚靠到墙边,从怀中取出那封带了十四日的帖子。
纸角起了毛,边缘压着数道折痕。
墨燃用掌心将它压平,双手递过去。
楚晚宁展开看完。
“入门后,晨课卯时开始。”
墨燃望着他。
“嗯。”
“迟到一次,门规五十遍。”
“嗯。”
“不可恃强伤人,不可轻慢同门,不可不听教诲。”
“嗯。”
楚晚宁看他一眼。
“只会嗯?”
墨燃这才反应过来。
“你收我了?”
“嫌规矩多,可以不拜。”
墨燃眼睛亮起。
他撩开衣摆,跪在被露水打湿的石阶上。
“弟子墨燃,拜见师尊。”
楚晚宁垂眼看着他。
那封拜师帖仍在手中,纸面被少年贴身带了十四日,触手尚温。
“起来。”
墨燃抬头。
“师尊。”
“嗯。”
“师尊。”
楚晚宁皱眉。
“我听见了。”
墨燃站起身,笑得灿烂。
“今日先抄门规。”
“多少遍?”
“五十。”
墨燃脚步停在门槛外。
“我今日没迟到。”
“字太乱。”
“能少些吗?”
楚晚宁回头。
“七十。”
墨燃立刻跨进门。
“五十很好。”
红莲亭中自此添了一张矮案。
墨燃坐下第一日,便与薛蒙争起半寸位置。
“你往旁边挪。”
“这里写了你的名字?”
“我一直坐这里。”
“那你继续坐。”
“你挤着我了。”
“你不是挺瘦?”
薛蒙把笔按在案上。
“墨燃。”
楚晚宁抬眼。
两个人同时收声。
师昧坐在另一张案后抄经,唇边压着笑。
易瞑坐在最外侧,试课令抵在手腕内侧。墨燃案边放着新领的玉衡令,背面的“燃”字刻痕还很新。
墨燃看见他的目光,把令牌向旁边推了一点。
“要看?”
易瞑摇头。
“你以后也会有?”
“不知道。”
薛蒙马上道:“当然会有。”
楚晚宁翻过一页经卷。
“薛蒙。”
薛蒙背脊一紧。
“弟子在。”
“替我决定收徒?”
“弟子没有。”
“抄你的。”
薛蒙低头蘸墨,脸上仍写着不服。
墨燃问易瞑:
“你在这里学了多久?”
“很多年。”
“为何还没正式拜师?”
“以前没想。”
“现在呢?”
易瞑没有回答。
楚晚宁从卷册上抬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低头看回经文。
散课后,薛蒙与墨燃仍在争那半寸地方。
师昧收好经纸,催着两人往外走。
墨燃问:“我年纪比你大,你为何不叫二师兄?”
薛蒙道:“你做梦。”
“师尊按年齿排。”
“那又如何?”
“所以我是二师兄。”
薛蒙冷笑道:”师昧比你也大,你怎么不喊他大师兄?“
墨燃立马朝师昧喊了一声"大师兄。"
师昧面色无奈:”你们吵归吵,别把我也拉进来。“
三人走出半条回廊,薛蒙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易瞑没有跟来。
“他人呢?”
师昧朝红莲亭望去。
墨燃道:“还在里面。”
薛蒙转身往回走。
“他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墨燃跟上。
“今日是你先抢他位置。他或许不想同你走。”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师昧跟在两人身后,什么也没说。
三人回到亭外,隔着垂下的竹帘停住。
楚晚宁将案上经卷合起。
易瞑仍坐在原处。
“还有事?”
易瞑从袖中取出那枚试课令,放到案上。
令牌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素笺。
楚晚宁看了一眼。
“拜师帖?”
“嗯。”
“何时写的?”
“昨夜。”
“为何今日才拿出来?”
易瞑垂眼看着那枚已经被摩挲得温润的小令。
“想看清楚。”
“看清什么?”
“我是不是只想学药。”
楚晚宁没有催。
一片莲叶被风推到亭边,叶缘擦过石岸,发出细碎沙响。
易瞑道:“我想学药。”
“王夫人和贪狼可以教你。”
“嗯。”
“她们医术比我好。”
“我知道。”
“那为何拜我?”
易瞑的手指压在试课令边缘。
“我还想学阵,学剑,学怎么让人活。”
楚晚宁看着他。
易瞑继续道:“我见伤口,会先看深浅。见血,会先算还剩多少。有人快死时,会想还能不能救。”
他的声音不快。
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有时候也会想,救不了便算了。”
楚晚宁的手指停在经卷封面上。
“这句话,王夫人知道吗?”
易瞑摇头。
“薛蒙呢?”
“他会生气。”
“所以不告诉他?”
易瞑指腹抵着令牌边缘,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生气时,会挡在前面。”
楚晚宁道:“这不是理由。”
“嗯。”
易瞑抬起头。
“我想学会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不能停。”
红莲亭外,日光落在水面上。
风吹过时,碎光一层层撞上亭柱,又散回池中。
楚晚宁问:“你觉得我能教你?”
“你会让我重来。”
案前静了片刻。
楚晚宁拿起那封拜师帖。
纸上的字仍不算漂亮,一笔一画却写得很清楚。中间有一处墨色略深,写的人曾在那里停了很久,才继续落笔。
楚晚宁看完,将帖子收入袖中。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窄长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玉令。
正面刻着“玉衡”二字,背面是一个新刻的“瞑”。刻痕尚未磨平,边缘还留着细白的石屑。
易瞑看着那枚令牌。
楚晚宁道:“跪下。”
易瞑从蒲团上起身,在案前跪好。
楚晚宁将玉令拿在手中,却没有立即交给他。
“你入山最早,却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小。”
易瞑抬头。
“师昧居长,墨燃第二,薛蒙第三。”
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蒙大约走到半途才发现自己的经卷忘在亭中,折返回来时,师昧和墨燃也跟在后面。
三人走到廊下,看见亭内情形,同时停住。
楚晚宁没有看他们。
“易瞑。”
“弟子在。”
“医者可见死,不可轻死。修者可执剑,不可纵心。”
易瞑握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弟子记住了。”
“若有一日分不清,先停手。”
“是。”
楚晚宁将玉令递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你列第四。”
易瞑双手接住。
冰凉的玉面落入掌心,背面的刻痕有些涩,正好抵在指腹上。
他握得很稳。
易瞑俯下身,额头抵住交叠的手背。
“弟子易瞑,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