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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城初佩 春雪化尽后 ...

  •   红莲亭外的枯莲开落两回,药房门框又添了两组墨线。
      易瞑十岁,薛蒙十一岁,师昧十二岁。
      易瞑已经能够踮脚取到药柜中层的抽屉。王初晴仍不许他独自配方,却肯让他磨药、过筛、封瓶。师昧的字愈发端整,各峰送来的寻常药单,多半由他誊清。
      薛蒙正式拜入楚晚宁门下一年。
      □□仍随身带着,刀法与身法却已经添进每日课业。薛正雍见他个头长得快,那杆练手□□落在肩头越来越不合适,去年冬日便托人传信昆仑,请踏雪宫刀庐铸一柄佩刀。
      春雪化尽后的第三日,死生之巅迎客钟响了三回。
      山门外还压着几线残雪。融水顺着石阶往下淌,在最末一级汇成一层薄亮水光。
      昆仑踏雪宫的车队绕过山道。
      第一辆车停稳,车帘从里面掀开。
      明月楼披着雪色大氅走下车辕。两年前随她前来的淡金长发少年紧随其后。
      梅含雪这回没戴那顶总往一边滑的白绒帽。长发束得齐整,碎叶口音仍在,官话却已说得顺畅许多。
      薛蒙朝他头顶看了两眼。
      梅含雪抬手摸了一下发冠。
      “看什么?”
      “看你帽子今日戴得稳不稳。”
      “我没戴。”
      “所以很稳。”
      梅含雪听明白了,碧色眼睛眯起。
      “你两年没去昆仑,嘴倒厉害了。”
      “你两年来了两次,剑法有没有长进?”
      “等会儿试试?”
      “谁怕你。”
      两个人才站到一处,先前约下的那场比试已经重新翻出来。
      薛正雍笑着迎向明月楼。
      王初晴站在他身旁,身后弟子托着姜汤、暖炉和冻疮膏。师昧抱着药材单,易瞑则捧着一只药匣。
      易瞑的目光越过梅含雪,落到第三辆车边。
      一个青衣随行少年正从车后经过。
      黑发黑眼,面容寻常,怀中抱着两卷包好的经册。石面湿滑,他落脚始终很稳,转身让过抬箱弟子时,袖口收得一丝不乱。
      易瞑看了一会儿。
      青衣少年有所察觉,侧头朝他望来。
      两人隔着车马与行李对视一眼。
      易瞑先收回了目光。
      车队后方,四名踏雪宫弟子抬下一口长匣。
      长匣以乌木制成,四角压着银铁。封口缠了三道白线,线上落有踏雪宫的雪纹印,霜色经过一路日照仍未散尽。
      薛蒙的视线落到匣上。
      停了片刻,他转头去看明月楼。
      薛正雍站在旁边,只当没瞧见。
      踏雪宫弟子抬着长匣越过山门,薛蒙跟着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薛正雍终于开口:
      “蒙儿。”
      “干什么?”
      “脖子不酸?”
      薛蒙把脸转回去。
      “我在看他们抬得稳不稳。”
      “看出什么了?”
      “很稳。”
      “那便好。”
      薛正雍点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
      明月楼朝那口长匣看去。
      “去年薛尊主托刀庐代铸的兵刃已经成了。刀成之后留在昆仑试了数月,今日一并带来。”
      薛蒙脚步停住。
      “给我的?”
      薛正雍笑出了声。
      “不然给你爹?”
      薛蒙眼睛发亮,肩背松开少许,又赶紧挺直。
      “我又不缺兵器。”
      薛正雍拍了拍他腰间的□□。
      “这杆枪是你幼时练手用的。再过两年,你带它下山,旁人还以为死生之巅少主拿着烧火棍。”
      “谁家烧火棍有枪头?”
      “你娘药房没有,你去饭堂问问。”
      “爹!”
      王初晴看过来。
      薛正雍收住笑,正色望向明月楼。
      “明宫主,请。”
      明月楼道:“先去校场。刀是给人用的,不必摆在前殿受礼。”
      一行人绕过前殿,往校场走去。
      易瞑跟在王初晴身侧,手中多了一只梨。
      梨是王初晴方才塞给他的。
      地窖存过一冬,皮色已经不大鲜亮,果肉却还足。他一手抱药匣,一手拿梨,走到校场石阶旁坐下。
      长匣架上石台。
      三道白线依次拆开。
      最后一枚雪纹印离开匣面时,里面传出一声低沉金鸣。
      薛蒙眼中的光再也藏不住。
      匣盖抬起。
      一柄弯刀卧在深色软垫中。
      刀鞘玄黑,鞘口与鞘尾包着银铁。刀柄缠革紧实,护手顺着刀身弧度向外收拢。通身没有嵌珠,也不见繁纹,日光沿着鞘身滑过,只留下干净锋利的一道弧线。
      明月楼道:“昆仑踏雪宫所铸,并非神武。刀材、刀脊与刃口,已经做到刀庐这一炉中最好。”
      她指尖点过匣沿。
      “名为龙城。”
      薛蒙低声念了一遍。
      “龙城。”
      他伸手握住刀柄。
      弯刀离匣时,重量沿着掌心压进腕骨。刀比□□沉,重心却收得近,不会坠着手臂下落。
      薛蒙将龙城提起,刀鞘贴过腿侧。
      他掂了掂。
      “还行。”
      薛正雍道:“只是还行?”
      “先拔出来再说。”
      明月楼抬眼。
      “拔。”
      薛蒙左手按鞘,右手握住刀柄。
      咔嚓。
      他的手腕停了一下。
      石阶那边,易瞑正低头啃梨。
      一口下去,梨汁顺着果肉边缘涌出来。易瞑嚼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将药匣朝膝上挪稳。
      薛蒙转回来。
      龙城离鞘半寸。
      咔嚓。
      他额角跳了一下。
      易瞑把梨转了个方向。
      咔嚓。
      薛蒙闭了闭眼。
      “易瞑。”
      易瞑抬头,嘴里还含着梨。
      “嗯?”
      “你能不能先别吃?”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还剩四口。”
      “收起来。”
      “切开的地方会变黄。”
      “黄便黄了!”
      易瞑看薛蒙一眼,又看手中的梨。
      咔嚓。
      薛蒙握着刀柄的手收紧。
      咔嚓。
      薛正雍转过脸去,拳头抵在唇边,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师昧垂下眼,盯着手中的药材单,纸页却半天没翻。
      咔嚓。
      最后一口明显比前面大。
      易瞑三下五除二啃净果肉,只剩一截梨核。他用帕子把梨核包好,塞进药匣边的小纸袋,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回膝上。
      “吃完了。”
      薛蒙盯着他。
      易瞑坐得很正,也看着薛蒙。
      薛正雍仍把脸朝着校场外。
      “爹。”
      “怎么了?”
      “你在笑。”
      “没有。”
      “你肩膀一直在动。”
      “方才呛了风。”
      薛蒙朝四周看了一圈。
      “这里根本没风。”
      王初晴看向薛正雍。
      薛正雍放下拳头,清了清嗓子,摆出尊主应有的沉稳神情。
      “拔刀须专心。”
      薛蒙憋着气转回来。
      身后传来易瞑的声音。
      “现在可以拔了。”
      “你也别说话。”
      “好。”
      校场总算只剩旗角拍动的声响。
      薛蒙拇指抵住护手,将龙城向外送出第一寸。
      刀锋一露,寒光便沿刃口铺开。
      他仍按着平日使枪的习惯发力,腕上压得过快,刀尖才离鞘便向外偏了半寸。
      明月楼道:“松腕。”
      薛蒙把刀势往回压。
      “我知道。”
      “知道便别同它抢。”
      薛蒙抿住唇,卸去几分力气。
      龙城完整出鞘。
      刀鸣从石台前荡开,校场边几枚铜铃一齐震响。刀风扫过地面,将石缝里残余的雪水推开一线。
      明月楼指向三丈外的木桩。
      桩顶悬着一片灰布,后方系着细黄线。
      “先断布。”
      薛蒙递出第一刀。
      弧光斜过。
      木桩未伤,灰布从中裂开,两半同时落地。
      薛蒙眼底一亮,第二刀已经跟上。
      弯刃擦过木桩边缘,削下一片薄木。木片飞出半丈,在地上滚了两圈。
      薛正雍抱起双臂。
      “不错。”
      薛蒙下巴刚抬,第三刀便追了出去。
      龙城的弧势牵着他往前半步。
      他换脚稳住身体,刀尖擦着木桩停下。后方黄线被刀风掀高,却没断。
      明月楼道:“尚可。”
      薛蒙等着她继续。
      明月楼已经转开目光。
      “只有尚可?”
      “刀没错。”
      明月楼看向他的右手。
      “人太急。”
      “若不抢先,这一刀便慢了。”
      “快慢不在你往腕上压多少力。”
      明月楼从弟子手里接过一柄练习刀。
      刀仍在鞘中。
      她肩肘未动,只将鞘口向前送了一寸。薛蒙看清时,刀鞘已经停在他腕脉前。
      若是开刃兵器,这一寸足以割开手腕。
      薛蒙脸上的不服收了下去。
      明月楼将练习刀还给弟子。
      “弯刀借势。你处处抢势,先撑不住的是自己的手。”
      薛蒙低头看向掌心。
      新缠革已经在虎口磨出一片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再来。”
      明月楼退开。
      薛蒙回到原处。
      这次,他没急着出刀。
      校场东面的风吹来,木桩后的黄线起落两次。第三次往下落时,龙城才从他手中递出。
      刀光贴着黄线下方掠过。
      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空中断成两截。
      黄线仍在原处。
      薛蒙收势。
      刀尖稳稳停在身侧。
      明月楼看过他的肩腕。
      “可以。”
      薛蒙终于笑了。
      笑意才露出来,他便察觉四周的人都在看,赶忙压住,装作寻常地收刀。
      弯刃进入鞘口,刀背磕出一声。
      薛蒙脸色僵住。
      无人开口。
      易瞑坐在石阶上,两只手仍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师昧低头整理药材单。
      薛正雍仰头看天。
      薛蒙咬住牙,卸开腕力,沿着刀鞘弧度重新送入。
      龙城归鞘。
      低鸣收住。
      掌心已经磨开一道细口。
      易瞑从药匣中取出小瓷瓶,放到石台边。
      “药。”
      “这点伤不用。”
      “会沾刀柄。”
      薛蒙低头。
      柄革边缘已经多了一线血。
      他沉默片刻,把药瓶拿过去。
      “我只是不想弄脏龙城。”
      易瞑点头。
      “嗯。”
      薛蒙转头。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薛正雍嘴角又动了一下。
      薛蒙警觉地望过去。
      “爹。”
      “我这回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我儿子得了合手的刀,做爹的高兴还不行?”
      薛蒙被这句话堵住,只得把龙城抱紧些。
      明月楼看见他掌中的伤。
      “今日到此为止。”
      “我还能练。”
      “明日握不住刀,别让薛尊主传信去昆仑,说刀柄缠得不好。”
      薛蒙不说话了。
      踏雪宫一行在东侧客院住下。
      午后,梅含雪果真来找薛蒙比试。
      薛蒙手上缠了药布,明月楼不准他再动真刀,两个人各执木剑,在小校场打了三十余招。
      梅含雪剑路比两年前快了许多,虚招也多。薛蒙却记得他爱从右侧绕人,连骗两次都没上当。
      最后一招,木剑相撞。
      薛蒙挑开对方剑锋,剑尖停在梅含雪肩前。
      梅含雪低头看了看。
      “这回你赢。”
      “什么叫这回?”
      “下一回便是我。”
      “做梦。”
      梅含雪收剑,朝他腰间看去。
      “龙城很好看。”
      “好刀不是拿来看的。”
      “你从校场出来便一直抱着。”
      “谁抱了?”
      “我看见了。”
      薛蒙正要反驳,梅含雪已转身往客院走。
      袖口经过风口时翻起一角,露出几粒桂花糖碎屑。
      易瞑抱着药匣从旁经过,停下脚步。
      “桂花。”
      薛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出了声。
      “你又偷吃糖。”
      梅含雪回头。
      “路上无聊,正大光明吃的。”
      “证据都在袖子上。”
      梅含雪低头看见糖碎,拿手掸去。
      “你们死生之巅的人眼睛都这么尖?”
      薛蒙道:“当然。”
      梅含雪却看向易瞑。
      “你闻到的?”
      “嗯。”
      “糖也算药?”
      “不算。”
      “那你怎么闻得出?”
      “甜。”
      梅含雪怔了怔,笑得肩膀发颤。
      薛蒙脸色沉下去。
      “你还敢提甜?上午那只梨的账还没算。”
      易瞑抱紧药匣。
      “是他问的。”
      “他问你便答?”
      “嗯。”
      薛蒙伸手要抓他。
      易瞑绕到师昧身后。
      师昧被两人夹在中间,抬起药单挡住薛蒙。
      “王夫人还等着药匣。”
      薛蒙收住手。
      “回去再算。”
      易瞑答道:“好。”
      他应得过于平静,薛蒙反倒觉得这笔账算不下去了。
      第二日清晨,东侧客院北屋亮起一盏灯。
      明月楼定下的规矩仍未改变。
      兄弟二人在外行走,每日只让一人以梅含雪的真容示人,另一人易容随行。昨日是梅含雪,今日便轮到梅寒雪。
      梅寒雪换上雪白外袍,将淡金长发束好。
      梅含雪已经易容成青衣少年,正靠在窗边剥糖纸。
      “昨日输了?”
      梅寒雪问。
      梅含雪道:“他手上有伤,我让了一招。”
      “输了便是输了。”
      “今日你替我赢回来。”
      “我不替你打架。”
      “那你看见龙城,也别夸好看。”
      梅寒雪扣好护腕。
      “刀好不好,同人无关。”
      梅含雪听出其中的刺,眯起眼睛。
      “你还记着两年前那件女装?”
      梅寒雪看向他。
      梅含雪把糖塞进嘴里。
      “今日天气不错。”
      踏雪宫此次带来几匣经卷,要与死生之巅藏书阁交换誊本。
      书卷经年放在昆仑寒地,进了蜀中暖湿之处,封皮容易返潮。明月楼让梅寒雪把清点完的经册送往藏书阁,顺便擦净封皮上的水汽。
      藏书阁中燃着熏书香。
      守阁弟子将书匣放在长案上,交代了架位,转去后间取木梯。
      梅寒雪独自留在案边。
      他拆开包布,将经卷逐一取出。软布擦过书脊,水汽退去,经册按编号排成两列。
      最后一卷还未擦完,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名踏雪宫弟子走了进来。
      他们比梅氏兄弟年长三四岁,都是随明月楼前来的内门弟子。为首那人倚在门边,目光先扫过书匣,再落到梅寒雪脸上。
      “梅师弟倒清闲。”
      梅寒雪继续擦书。
      “让开。”
      “专程来看你,怎么一见面便赶人?”
      另一人绕到长案旁,拿起擦书的布。
      “听说你们兄弟两年前来死生之巅,闹出过不少笑话。”
      梅寒雪抬眼。
      “放下。”
      那人把软布抛给同伴。
      “妙音池,女弟子服,还有一本《女德》。”
      几个人笑了起来。
      梅寒雪合上手中经册。
      “出去。”
      为首那人的笑意淡了。
      “宫主偏爱你们,平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到了死生之巅,又同少主攀上交情,连师兄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再说一遍。”
      梅寒雪把经册放回案面。
      “出去。”
      那人走近,抬手便扯他的衣领。
      梅寒雪扣住对方手腕,反折向外。
      骨节受制,那人脸色一变。
      另外两人扑上来。
      长案被撞歪,边缘几卷经册滚到地上。梅寒雪侧身避过第一人,肩头却被另一人撞中,后腰重重磕上案角。
      他松开手,反肘击在那人胸口。
      那名弟子倒退数步,撞上书架,几册薄卷从高处跌落。
      为首那人挣脱,挥拳打向梅寒雪侧脸。
      拳锋擦过唇角。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梅寒雪握住剑柄。
      剑鞘才抬起,他便看见两侧密集书架与散落满地的经卷。
      藏书阁地方不宽。
      在这里拔剑,剑光稍偏便会扫断书架,更可能伤到从后间返回的守阁弟子。
      他的手指压在剑柄上,最终松开。
      三人看出他的顾忌,胆气更盛。
      有人从后方扣住他的肩,另一人踢中膝弯。梅寒雪单膝落地,手掌压住一卷掉落的书,撑住下坠力道,没让纸页蹭上鞋底泥尘。
      为首弟子抓住他的长发向后扯。
      发带断开。
      淡金长发散落肩背。
      “平日端得高,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人攥住他肩头衣料。
      布帛裂开一声。
      梅寒雪反手扣住对方手肘,正要发力,阁门外先响起刀鞘碰上门框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
      薛蒙站在门外。
      他原是来取楚晚宁让他抄看的刀谱。龙城佩在腰间,右手仍缠着早晨换过的药布。
      地上散着经卷。
      梅寒雪单膝落在木板上,淡金长发凌乱,唇角带血。一人扣住他的肩,另一人手里还攥着撕开的衣料。
      薛蒙眼里的火烧了起来。
      他拔出龙城。
      刀锋没有斩向任何人。
      弯刀脱手飞出,从长案边缘掠过,直直钉进几人前方的木板。
      刀刃入木数寸。
      整座藏书阁响起一声沉鸣。
      书架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压着梅寒雪的人松开了手。
      薛蒙跨进阁门。
      “几个围一个,很有本事?”
      为首弟子退开半步。
      “薛少主,这是踏雪宫内部的事。”
      “这里是死生之巅的藏书阁。”
      薛蒙指向地上散乱的经册。
      “你们撞的是我家的书架,踩的是我家的地板,欺负的是来我家做客的人。”
      那人道:“他本来就是踏雪宫弟子。”
      “进了死生之巅,便轮不到你们关门算账。”
      薛蒙向前一步。
      “在我死生之巅欺负人,问过我爹没有?问过我师尊没有?问过我没有?”
      藏书阁中无人接话。
      薛蒙指着他们。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也配佩剑?”
      几名弟子脸上青白交错。
      为首那人仍想撑住。
      “薛少主,为一个外人伤两派情分……”
      “谁同你有情分?”
      薛蒙指向阁门。
      “滚。”
      龙城仍钉在地板上,刀身震意未散。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继续纠缠,绕过长案快步离开。
      经过门口时,恰好撞见抱着木梯回来的守阁弟子。
      守阁弟子看看他们,又看看满地书卷与地板上的弯刀,整张脸都白了。
      “少主……”
      薛蒙道:“去前殿叫我爹和明宫主。”
      守阁弟子放下木梯,转身便跑。
      阁内只剩两个人。
      梅寒雪撑着长案起身,先弯腰捡起被自己护在掌下的经卷。
      薛蒙看着他。
      “书比你自己重要?”
      “书不会还手。”
      “你倒会说。”
      薛蒙走到龙城前,右手握住刀柄。
      他向上一拔。
      龙城纹丝不动。
      薛蒙神情未变,调整手势,再拔一次。
      木板连一声都没响。
      梅寒雪站在旁边看着。
      “拔不出来?”
      “地板夹得紧。”
      “要帮忙吗?”
      “不用。”
      薛蒙把左手也按上刀柄,沉下腰身,双臂同时发力。
      木板发出裂响。
      龙城终于脱出地面。
      力道撤得太快,薛蒙向后连退两步。靴跟擦过一卷书册,险些坐进散开的包布里。
      他硬生生稳住。
      梅寒雪眼中有了一点笑。
      薛蒙马上瞪过去。
      “不许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眼睛不会笑。”
      薛蒙被堵得胸口发闷,低头检查龙城。
      刀尖完好,只沾了几缕木屑。
      他用袖边擦净刀身,重新收入鞘中。抬头时,才看清梅寒雪的模样。
      淡金长发全散了。
      唇角的血沿下颌留下一线。外袍从肩侧撕开,里面的衣领也被扯松,半边肩头遮不严实。
      薛蒙眉头皱起。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抬手罩到梅寒雪肩上。
      梅寒雪抓住衣襟。
      “我不冷。”
      “谁管你冷不冷?”
      薛蒙将破开的衣料挡住。
      “你这副样子出去,丢的是死生之巅的脸。”
      “我是踏雪宫的人。”
      “你现在披着我的衣服。”
      梅寒雪低头看向肩上的深蓝外袍。
      衣服比他的身量宽一些,袖口垂过指节,衣襟还留着练刀后的木屑气息。
      “多事。”
      薛蒙瞪眼。
      “你以为我愿意管?”
      “我没让你管。”
      “我也没问你。”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薛蒙先转开脸。
      “你今日怎么又同昨日不一样?”
      梅寒雪问:“哪里不一样?”
      “昨日那个话多得烦人。”
      “你也很烦。”
      “你……”
      薛蒙压住火气,指向他的剑。
      “方才为什么不拔剑?”
      “拔剑会伤书,也会伤人。”
      “所以你便让他们按着打?”
      “我没输。”
      薛蒙看向他唇角的血。
      梅寒雪抬手擦去。
      “他们伤得更重。”
      薛蒙想起方才三人离开时,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扶着胸口,竟找不到话反驳。
      梅寒雪把长发拢到颈后。
      断掉的发带已经不能再用。
      薛蒙从护腕中抽出一根备用细绳,递过去。
      “拿着。”
      梅寒雪接过细绳。
      “这也算死生之巅的脸面?”
      “你爱用不用。”
      梅寒雪低头束发。
      “多谢。”
      薛蒙愣了一下。
      眼前人说话流畅,神情冷淡,与昨日校场上笑个不停的梅含雪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
      一个青衣随行少年走进藏书阁。
      他先看见满地经卷,脸色一沉,快步来到梅寒雪面前。
      “哥。”
      薛蒙转过头。
      “你叫他什么?”
      青衣少年动作停住。
      梅寒雪道:“你来得正好。”
      青衣少年将阁门合上,抬手从额角抹过。
      一层术法光纹散开。
      黑发褪成淡金,寻常五官随之改变。光芒退尽,另一张几乎相同的面容出现在薛蒙眼前。
      这张脸眉眼带笑,此刻却没多少笑意。
      梅含雪检查兄长唇角,又看见肩上的深蓝外袍。
      “谁打的?”
      “已经走了。”
      “我去找。”
      “明宫主会处置。”
      梅含雪压着怒气,转头看见薛蒙。
      薛蒙仍站在原地。
      他看看梅含雪,再看看梅寒雪。
      一个衣袖里还藏着桂花糖的油纸。
      一个披着他的外袍,手中握着刚束好的发绳。
      易瞑两年前说过,脚步不一样,袖口不一样。
      师昧也问过,究竟是哪一个梅含雪。
      薛蒙从来觉得他们想得太多。
      如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摆在眼前。
      他的脸色变了几回。
      “你们两个?”
      梅含雪眨了一下眼。
      “两个什么?”
      薛蒙转头看梅寒雪。
      梅寒雪不准备替弟弟解释。
      “你们昆仑的人果然有病。”
      梅含雪眼中的怒气散开一些,笑意重新冒出来。
      “这话说得太大,我不敢替整个昆仑认。”
      “你少装。”
      “我装什么?”
      “你两年前就在装!”
      “明月楼定的规矩,你找她说。”
      薛蒙气得想去抓刀柄,右手伤口被方才拔刀扯开,一动便疼得指尖发紧。
      梅寒雪看见了。
      “手破了。”
      “用你说?”
      梅含雪朝地板上的刀孔看去。
      “新刀到手第二日,便拿来钉地板。”
      “我那是在救人。”
      “我知道。”
      梅含雪朝兄长肩上的外袍看了一眼。
      “还很护人。”
      “谁护了?”
      阁外传来薛正雍的声音。
      “蒙儿?”
      梅含雪赶紧将易容重新覆上。
      淡金长发收回术法之下,面容恢复成普通青衣少年。他退到长案另一侧,低头帮忙捡书。
      阁门推开。
      薛正雍与明月楼一同进来,守阁弟子跟在后面。
      明月楼的目光扫过歪斜长案、散落经卷、地板刀孔,最后停在梅寒雪肩上的深蓝外袍。
      “谁动的手?”
      梅寒雪还未开口,薛蒙已经道:
      “三个踏雪宫弟子。”
      明月楼看向守阁弟子。
      守阁弟子把自己回来后见到的情形说清,又报出那三人的名字。
      明月楼问梅寒雪:
      “拔剑了吗?”
      “没有。”
      “缘由。”
      “此处书多,守阁弟子随时会回来。”
      明月楼点头。
      “那三人封剑一月,宫规百遍。明日由执事弟子押回昆仑,不必等车队同行。”
      她转向身后踏雪宫弟子。
      “去办。”
      弟子领命而去。
      薛正雍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刀孔。
      “蒙儿。”
      薛蒙心里一紧。
      “救人没错。”
      薛正雍指了指那块裂开的木板。
      “地板照赔。”
      薛蒙瞪大眼睛。
      “为什么我赔?”
      “刀是你扔的。”
      “他们若不欺负人,我会扔刀?”
      “所以他们受罚,你赔木板。”
      “从月例里扣?”
      “你还有别的钱?”
      薛蒙闭嘴了。
      梅寒雪将最后一卷经册放回包布。
      “我的月例可以赔一半。”
      薛蒙马上转头。
      “谁要你赔?”
      “刀为我扔的。”
      “我说不用便不用。”
      梅寒雪看着他。
      “你方才也没问我。”
      薛蒙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脸色变了几遍。
      薛正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爹!”
      “你们自己商量。”
      薛正雍拍了拍薛蒙肩头,带着守阁弟子去查看损坏的书架。
      明月楼在门口停下。
      “寒雪。”
      梅寒雪抬眼。
      “今日没有拔剑,做得对。”
      她的视线又落到薛蒙腰间的龙城。
      “刀庐没有铸错。”
      薛蒙看向她。
      明月楼没有解释,转身离开藏书阁。
      天色擦黑时,王初晴在药房里见到了两个伤员。
      薛蒙虎口重新裂开,掌心被刀柄和拔刀时的力道磨红一片。梅寒雪唇角破了一处,肩背留着撞上长案的青痕。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都说没事。
      王初晴看了他们一眼。
      “坐下。”
      薛蒙坐到长案边。
      梅寒雪隔着半张案坐在另一侧,肩上仍披着薛蒙的外袍。
      师昧取出伤药与细布。
      易瞑端来清水,放在两人中间。
      王初晴先拆开薛蒙掌上的布条。
      温水碰到裂口,薛蒙眉尾抽了一下,手腕仍放在案上。
      “疼吗?”
      “不疼。”
      易瞑低头看着他的掌心。
      薛蒙补充:“真的不疼。”
      王初晴将药粉压上伤口。
      他的肩膀绷得发硬。
      梅寒雪在对面问:
      “不疼?”
      薛蒙抬眼。
      “你闭嘴。”
      王初晴重新缠好细布。
      “龙城呢?”
      薛蒙看向门边。
      弯刀靠在墙侧,刀柄上的血已经擦净。
      “在那里。”
      “才佩第二日,便把手伤了两回。”
      “这回是拔刀。”
      “刀为何插进藏书阁地板?”
      薛蒙沉默。
      梅寒雪道:“救我。”
      薛蒙瞪过去。
      “我自己会说。”
      “你方才没说。”
      “我正要说。”
      王初晴系好最后一圈细布。
      “救人没错。拿伤手硬撑,不聪明。”
      薛蒙低头看着掌心。
      “下回我先松腕。”
      明月楼白日教过的话,他显然记住了。
      王初晴转去替梅寒雪清理唇角。
      易瞑站在薛蒙身旁。
      “你没有砍人。”
      薛蒙道:“我当然没砍,我又没疯。”
      易瞑点头。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易瞑想了一会儿。
      “很好。”
      薛蒙怔住。
      易瞑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他。
      灯火落在薛蒙耳边,染出一层红。他把包好的手放到膝上,偏开脸。
      隔了片刻,才道:
      “那当然。”
      师昧低头收拾药瓶,嘴角压着笑。
      门外,易容成青衣少年的梅含雪一直站在廊柱旁。
      他两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兄长肩上的外袍。确认王初晴说伤势无碍后,他才松开手臂。
      易瞑端着用过的水走出药房。
      经过他身边时停下。
      “你今日走得快。”
      梅含雪看向他。
      “你两年前便看出来了?”
      “嗯。”
      “为什么没说?”
      “你们不想让人知道。”
      梅含雪沉默片刻。
      “那薛蒙怎么一直不知道?”
      易瞑回头看了一眼药房。
      “他不信。”
      梅含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薛蒙正在屋里同梅寒雪争论究竟是谁先说“不疼”,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梅含雪笑了。
      “现在信了。”
      第二日午后,梅寒雪把洗净晾干的外袍送回药房。
      薛蒙正在长案边换药。
      梅寒雪将叠好的衣服放到他面前。
      “你的。”
      薛蒙看了一眼。
      “洗过了?”
      “你嫌?”
      “谁嫌了。”
      他把外袍抱进怀中,手指碰到衣襟内侧,察觉撕开的线脚已经补好。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薛蒙抬头。
      梅寒雪已经转身。
      “等等。”
      梅寒雪停下。
      薛蒙指向门边的龙城。
      “昨日你说刀庐没有铸错?”
      “那是宫主说的。”
      “你觉得呢?”
      梅寒雪看了一眼弯刀。
      “龙城不错。”
      薛蒙眼睛亮了一下。
      梅寒雪接着道:
      “人差一点。”
      薛蒙脸色变了。
      “我哪里差?”
      梅寒雪从头到脚看过他。
      “拔不出自己的刀。”
      “那是地板太紧!”
      “你退了两步。”
      “我站稳了!”
      “差点踩到书。”
      “没有踩!”
      梅寒雪点头。
      “所以只差一点。”
      “梅寒雪!”
      这一声冲出药房,惊得廊下几只灵兔同时竖起耳朵。
      梅寒雪已经走远。
      薛蒙抓起外袍便要追,掌心伤口被动作扯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易瞑从药柜旁抬头。
      “不能跑。”
      “我不跑。我去同他讲道理。”
      师昧看向门边。
      “带着龙城讲?”
      薛蒙低头,发现自己已经按住刀柄。
      他把手收回来。
      “我只是扶一下。”
      易瞑问:“昨日那个,是前日那个吗?”
      薛蒙本要回答当然。
      话到嘴边,他想起校场上眉眼带笑的梅含雪,又想起藏书阁中冷着脸的梅寒雪。
      “不是。”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看向他。
      “你这个‘嗯’又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薛蒙抱着外袍坐回长案边。
      药房外,两道脚步从回廊转角经过。
      一道快些,走过风口时还在剥桂花糖。
      一道沉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薛蒙已经能分出来了。
      他低头看向靠在身侧的龙城。
      初次握住这柄刀时,他只盯着刃口有多利,刀势能有多快。
      昨日刀锋脱手,却没有斩向任何人。
      它钉进地板,停在几名弟子与梅寒雪之间。
      薛蒙抬起包着药布的手,重新握住刀柄。
      这回没有用力攥紧。
      他站起身,将龙城佩回腰间,调整鞘身弧度,让它贴稳腿侧。
      易瞑抱起药匣,跟着他往外走。
      跨过药房门槛时,龙城从门框边掠过。
      没有撞上。
      薛蒙走下长阶。
      弯刀随他而行,稳稳贴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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