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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城初佩 春雪化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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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亭外的枯莲开落两回,药房门框又添了两组墨线。
易瞑十岁,薛蒙十一岁,师昧十二岁。
易瞑已经能够踮脚取到药柜中层的抽屉。王初晴仍不许他独自配方,却肯让他磨药、过筛、封瓶。师昧的字愈发端整,各峰送来的寻常药单,多半由他誊清。
薛蒙正式拜入楚晚宁门下一年。
□□仍随身带着,刀法与身法却已经添进每日课业。薛正雍见他个头长得快,那杆练手□□落在肩头越来越不合适,去年冬日便托人传信昆仑,请踏雪宫刀庐铸一柄佩刀。
春雪化尽后的第三日,死生之巅迎客钟响了三回。
山门外还压着几线残雪。融水顺着石阶往下淌,在最末一级汇成一层薄亮水光。
昆仑踏雪宫的车队绕过山道。
第一辆车停稳,车帘从里面掀开。
明月楼披着雪色大氅走下车辕。两年前随她前来的淡金长发少年紧随其后。
梅含雪这回没戴那顶总往一边滑的白绒帽。长发束得齐整,碎叶口音仍在,官话却已说得顺畅许多。
薛蒙朝他头顶看了两眼。
梅含雪抬手摸了一下发冠。
“看什么?”
“看你帽子今日戴得稳不稳。”
“我没戴。”
“所以很稳。”
梅含雪听明白了,碧色眼睛眯起。
“你两年没去昆仑,嘴倒厉害了。”
“你两年来了两次,剑法有没有长进?”
“等会儿试试?”
“谁怕你。”
两个人才站到一处,先前约下的那场比试已经重新翻出来。
薛正雍笑着迎向明月楼。
王初晴站在他身旁,身后弟子托着姜汤、暖炉和冻疮膏。师昧抱着药材单,易瞑则捧着一只药匣。
易瞑的目光越过梅含雪,落到第三辆车边。
一个青衣随行少年正从车后经过。
黑发黑眼,面容寻常,怀中抱着两卷包好的经册。石面湿滑,他落脚始终很稳,转身让过抬箱弟子时,袖口收得一丝不乱。
易瞑看了一会儿。
青衣少年有所察觉,侧头朝他望来。
两人隔着车马与行李对视一眼。
易瞑先收回了目光。
车队后方,四名踏雪宫弟子抬下一口长匣。
长匣以乌木制成,四角压着银铁。封口缠了三道白线,线上落有踏雪宫的雪纹印,霜色经过一路日照仍未散尽。
薛蒙的视线落到匣上。
停了片刻,他转头去看明月楼。
薛正雍站在旁边,只当没瞧见。
踏雪宫弟子抬着长匣越过山门,薛蒙跟着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薛正雍终于开口:
“蒙儿。”
“干什么?”
“脖子不酸?”
薛蒙把脸转回去。
“我在看他们抬得稳不稳。”
“看出什么了?”
“很稳。”
“那便好。”
薛正雍点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
明月楼朝那口长匣看去。
“去年薛尊主托刀庐代铸的兵刃已经成了。刀成之后留在昆仑试了数月,今日一并带来。”
薛蒙脚步停住。
“给我的?”
薛正雍笑出了声。
“不然给你爹?”
薛蒙眼睛发亮,肩背松开少许,又赶紧挺直。
“我又不缺兵器。”
薛正雍拍了拍他腰间的□□。
“这杆枪是你幼时练手用的。再过两年,你带它下山,旁人还以为死生之巅少主拿着烧火棍。”
“谁家烧火棍有枪头?”
“你娘药房没有,你去饭堂问问。”
“爹!”
王初晴看过来。
薛正雍收住笑,正色望向明月楼。
“明宫主,请。”
明月楼道:“先去校场。刀是给人用的,不必摆在前殿受礼。”
一行人绕过前殿,往校场走去。
易瞑跟在王初晴身侧,手中多了一只梨。
梨是王初晴方才塞给他的。
地窖存过一冬,皮色已经不大鲜亮,果肉却还足。他一手抱药匣,一手拿梨,走到校场石阶旁坐下。
长匣架上石台。
三道白线依次拆开。
最后一枚雪纹印离开匣面时,里面传出一声低沉金鸣。
薛蒙眼中的光再也藏不住。
匣盖抬起。
一柄弯刀卧在深色软垫中。
刀鞘玄黑,鞘口与鞘尾包着银铁。刀柄缠革紧实,护手顺着刀身弧度向外收拢。通身没有嵌珠,也不见繁纹,日光沿着鞘身滑过,只留下干净锋利的一道弧线。
明月楼道:“昆仑踏雪宫所铸,并非神武。刀材、刀脊与刃口,已经做到刀庐这一炉中最好。”
她指尖点过匣沿。
“名为龙城。”
薛蒙低声念了一遍。
“龙城。”
他伸手握住刀柄。
弯刀离匣时,重量沿着掌心压进腕骨。刀比□□沉,重心却收得近,不会坠着手臂下落。
薛蒙将龙城提起,刀鞘贴过腿侧。
他掂了掂。
“还行。”
薛正雍道:“只是还行?”
“先拔出来再说。”
明月楼抬眼。
“拔。”
薛蒙左手按鞘,右手握住刀柄。
咔嚓。
他的手腕停了一下。
石阶那边,易瞑正低头啃梨。
一口下去,梨汁顺着果肉边缘涌出来。易瞑嚼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将药匣朝膝上挪稳。
薛蒙转回来。
龙城离鞘半寸。
咔嚓。
他额角跳了一下。
易瞑把梨转了个方向。
咔嚓。
薛蒙闭了闭眼。
“易瞑。”
易瞑抬头,嘴里还含着梨。
“嗯?”
“你能不能先别吃?”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还剩四口。”
“收起来。”
“切开的地方会变黄。”
“黄便黄了!”
易瞑看薛蒙一眼,又看手中的梨。
咔嚓。
薛蒙握着刀柄的手收紧。
咔嚓。
薛正雍转过脸去,拳头抵在唇边,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师昧垂下眼,盯着手中的药材单,纸页却半天没翻。
咔嚓。
最后一口明显比前面大。
易瞑三下五除二啃净果肉,只剩一截梨核。他用帕子把梨核包好,塞进药匣边的小纸袋,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回膝上。
“吃完了。”
薛蒙盯着他。
易瞑坐得很正,也看着薛蒙。
薛正雍仍把脸朝着校场外。
“爹。”
“怎么了?”
“你在笑。”
“没有。”
“你肩膀一直在动。”
“方才呛了风。”
薛蒙朝四周看了一圈。
“这里根本没风。”
王初晴看向薛正雍。
薛正雍放下拳头,清了清嗓子,摆出尊主应有的沉稳神情。
“拔刀须专心。”
薛蒙憋着气转回来。
身后传来易瞑的声音。
“现在可以拔了。”
“你也别说话。”
“好。”
校场总算只剩旗角拍动的声响。
薛蒙拇指抵住护手,将龙城向外送出第一寸。
刀锋一露,寒光便沿刃口铺开。
他仍按着平日使枪的习惯发力,腕上压得过快,刀尖才离鞘便向外偏了半寸。
明月楼道:“松腕。”
薛蒙把刀势往回压。
“我知道。”
“知道便别同它抢。”
薛蒙抿住唇,卸去几分力气。
龙城完整出鞘。
刀鸣从石台前荡开,校场边几枚铜铃一齐震响。刀风扫过地面,将石缝里残余的雪水推开一线。
明月楼指向三丈外的木桩。
桩顶悬着一片灰布,后方系着细黄线。
“先断布。”
薛蒙递出第一刀。
弧光斜过。
木桩未伤,灰布从中裂开,两半同时落地。
薛蒙眼底一亮,第二刀已经跟上。
弯刃擦过木桩边缘,削下一片薄木。木片飞出半丈,在地上滚了两圈。
薛正雍抱起双臂。
“不错。”
薛蒙下巴刚抬,第三刀便追了出去。
龙城的弧势牵着他往前半步。
他换脚稳住身体,刀尖擦着木桩停下。后方黄线被刀风掀高,却没断。
明月楼道:“尚可。”
薛蒙等着她继续。
明月楼已经转开目光。
“只有尚可?”
“刀没错。”
明月楼看向他的右手。
“人太急。”
“若不抢先,这一刀便慢了。”
“快慢不在你往腕上压多少力。”
明月楼从弟子手里接过一柄练习刀。
刀仍在鞘中。
她肩肘未动,只将鞘口向前送了一寸。薛蒙看清时,刀鞘已经停在他腕脉前。
若是开刃兵器,这一寸足以割开手腕。
薛蒙脸上的不服收了下去。
明月楼将练习刀还给弟子。
“弯刀借势。你处处抢势,先撑不住的是自己的手。”
薛蒙低头看向掌心。
新缠革已经在虎口磨出一片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再来。”
明月楼退开。
薛蒙回到原处。
这次,他没急着出刀。
校场东面的风吹来,木桩后的黄线起落两次。第三次往下落时,龙城才从他手中递出。
刀光贴着黄线下方掠过。
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空中断成两截。
黄线仍在原处。
薛蒙收势。
刀尖稳稳停在身侧。
明月楼看过他的肩腕。
“可以。”
薛蒙终于笑了。
笑意才露出来,他便察觉四周的人都在看,赶忙压住,装作寻常地收刀。
弯刃进入鞘口,刀背磕出一声。
薛蒙脸色僵住。
无人开口。
易瞑坐在石阶上,两只手仍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师昧低头整理药材单。
薛正雍仰头看天。
薛蒙咬住牙,卸开腕力,沿着刀鞘弧度重新送入。
龙城归鞘。
低鸣收住。
掌心已经磨开一道细口。
易瞑从药匣中取出小瓷瓶,放到石台边。
“药。”
“这点伤不用。”
“会沾刀柄。”
薛蒙低头。
柄革边缘已经多了一线血。
他沉默片刻,把药瓶拿过去。
“我只是不想弄脏龙城。”
易瞑点头。
“嗯。”
薛蒙转头。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薛正雍嘴角又动了一下。
薛蒙警觉地望过去。
“爹。”
“我这回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我儿子得了合手的刀,做爹的高兴还不行?”
薛蒙被这句话堵住,只得把龙城抱紧些。
明月楼看见他掌中的伤。
“今日到此为止。”
“我还能练。”
“明日握不住刀,别让薛尊主传信去昆仑,说刀柄缠得不好。”
薛蒙不说话了。
踏雪宫一行在东侧客院住下。
午后,梅含雪果真来找薛蒙比试。
薛蒙手上缠了药布,明月楼不准他再动真刀,两个人各执木剑,在小校场打了三十余招。
梅含雪剑路比两年前快了许多,虚招也多。薛蒙却记得他爱从右侧绕人,连骗两次都没上当。
最后一招,木剑相撞。
薛蒙挑开对方剑锋,剑尖停在梅含雪肩前。
梅含雪低头看了看。
“这回你赢。”
“什么叫这回?”
“下一回便是我。”
“做梦。”
梅含雪收剑,朝他腰间看去。
“龙城很好看。”
“好刀不是拿来看的。”
“你从校场出来便一直抱着。”
“谁抱了?”
“我看见了。”
薛蒙正要反驳,梅含雪已转身往客院走。
袖口经过风口时翻起一角,露出几粒桂花糖碎屑。
易瞑抱着药匣从旁经过,停下脚步。
“桂花。”
薛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出了声。
“你又偷吃糖。”
梅含雪回头。
“路上无聊,正大光明吃的。”
“证据都在袖子上。”
梅含雪低头看见糖碎,拿手掸去。
“你们死生之巅的人眼睛都这么尖?”
薛蒙道:“当然。”
梅含雪却看向易瞑。
“你闻到的?”
“嗯。”
“糖也算药?”
“不算。”
“那你怎么闻得出?”
“甜。”
梅含雪怔了怔,笑得肩膀发颤。
薛蒙脸色沉下去。
“你还敢提甜?上午那只梨的账还没算。”
易瞑抱紧药匣。
“是他问的。”
“他问你便答?”
“嗯。”
薛蒙伸手要抓他。
易瞑绕到师昧身后。
师昧被两人夹在中间,抬起药单挡住薛蒙。
“王夫人还等着药匣。”
薛蒙收住手。
“回去再算。”
易瞑答道:“好。”
他应得过于平静,薛蒙反倒觉得这笔账算不下去了。
第二日清晨,东侧客院北屋亮起一盏灯。
明月楼定下的规矩仍未改变。
兄弟二人在外行走,每日只让一人以梅含雪的真容示人,另一人易容随行。昨日是梅含雪,今日便轮到梅寒雪。
梅寒雪换上雪白外袍,将淡金长发束好。
梅含雪已经易容成青衣少年,正靠在窗边剥糖纸。
“昨日输了?”
梅寒雪问。
梅含雪道:“他手上有伤,我让了一招。”
“输了便是输了。”
“今日你替我赢回来。”
“我不替你打架。”
“那你看见龙城,也别夸好看。”
梅寒雪扣好护腕。
“刀好不好,同人无关。”
梅含雪听出其中的刺,眯起眼睛。
“你还记着两年前那件女装?”
梅寒雪看向他。
梅含雪把糖塞进嘴里。
“今日天气不错。”
踏雪宫此次带来几匣经卷,要与死生之巅藏书阁交换誊本。
书卷经年放在昆仑寒地,进了蜀中暖湿之处,封皮容易返潮。明月楼让梅寒雪把清点完的经册送往藏书阁,顺便擦净封皮上的水汽。
藏书阁中燃着熏书香。
守阁弟子将书匣放在长案上,交代了架位,转去后间取木梯。
梅寒雪独自留在案边。
他拆开包布,将经卷逐一取出。软布擦过书脊,水汽退去,经册按编号排成两列。
最后一卷还未擦完,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名踏雪宫弟子走了进来。
他们比梅氏兄弟年长三四岁,都是随明月楼前来的内门弟子。为首那人倚在门边,目光先扫过书匣,再落到梅寒雪脸上。
“梅师弟倒清闲。”
梅寒雪继续擦书。
“让开。”
“专程来看你,怎么一见面便赶人?”
另一人绕到长案旁,拿起擦书的布。
“听说你们兄弟两年前来死生之巅,闹出过不少笑话。”
梅寒雪抬眼。
“放下。”
那人把软布抛给同伴。
“妙音池,女弟子服,还有一本《女德》。”
几个人笑了起来。
梅寒雪合上手中经册。
“出去。”
为首那人的笑意淡了。
“宫主偏爱你们,平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到了死生之巅,又同少主攀上交情,连师兄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再说一遍。”
梅寒雪把经册放回案面。
“出去。”
那人走近,抬手便扯他的衣领。
梅寒雪扣住对方手腕,反折向外。
骨节受制,那人脸色一变。
另外两人扑上来。
长案被撞歪,边缘几卷经册滚到地上。梅寒雪侧身避过第一人,肩头却被另一人撞中,后腰重重磕上案角。
他松开手,反肘击在那人胸口。
那名弟子倒退数步,撞上书架,几册薄卷从高处跌落。
为首那人挣脱,挥拳打向梅寒雪侧脸。
拳锋擦过唇角。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梅寒雪握住剑柄。
剑鞘才抬起,他便看见两侧密集书架与散落满地的经卷。
藏书阁地方不宽。
在这里拔剑,剑光稍偏便会扫断书架,更可能伤到从后间返回的守阁弟子。
他的手指压在剑柄上,最终松开。
三人看出他的顾忌,胆气更盛。
有人从后方扣住他的肩,另一人踢中膝弯。梅寒雪单膝落地,手掌压住一卷掉落的书,撑住下坠力道,没让纸页蹭上鞋底泥尘。
为首弟子抓住他的长发向后扯。
发带断开。
淡金长发散落肩背。
“平日端得高,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人攥住他肩头衣料。
布帛裂开一声。
梅寒雪反手扣住对方手肘,正要发力,阁门外先响起刀鞘碰上门框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
薛蒙站在门外。
他原是来取楚晚宁让他抄看的刀谱。龙城佩在腰间,右手仍缠着早晨换过的药布。
地上散着经卷。
梅寒雪单膝落在木板上,淡金长发凌乱,唇角带血。一人扣住他的肩,另一人手里还攥着撕开的衣料。
薛蒙眼里的火烧了起来。
他拔出龙城。
刀锋没有斩向任何人。
弯刀脱手飞出,从长案边缘掠过,直直钉进几人前方的木板。
刀刃入木数寸。
整座藏书阁响起一声沉鸣。
书架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压着梅寒雪的人松开了手。
薛蒙跨进阁门。
“几个围一个,很有本事?”
为首弟子退开半步。
“薛少主,这是踏雪宫内部的事。”
“这里是死生之巅的藏书阁。”
薛蒙指向地上散乱的经册。
“你们撞的是我家的书架,踩的是我家的地板,欺负的是来我家做客的人。”
那人道:“他本来就是踏雪宫弟子。”
“进了死生之巅,便轮不到你们关门算账。”
薛蒙向前一步。
“在我死生之巅欺负人,问过我爹没有?问过我师尊没有?问过我没有?”
藏书阁中无人接话。
薛蒙指着他们。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也配佩剑?”
几名弟子脸上青白交错。
为首那人仍想撑住。
“薛少主,为一个外人伤两派情分……”
“谁同你有情分?”
薛蒙指向阁门。
“滚。”
龙城仍钉在地板上,刀身震意未散。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继续纠缠,绕过长案快步离开。
经过门口时,恰好撞见抱着木梯回来的守阁弟子。
守阁弟子看看他们,又看看满地书卷与地板上的弯刀,整张脸都白了。
“少主……”
薛蒙道:“去前殿叫我爹和明宫主。”
守阁弟子放下木梯,转身便跑。
阁内只剩两个人。
梅寒雪撑着长案起身,先弯腰捡起被自己护在掌下的经卷。
薛蒙看着他。
“书比你自己重要?”
“书不会还手。”
“你倒会说。”
薛蒙走到龙城前,右手握住刀柄。
他向上一拔。
龙城纹丝不动。
薛蒙神情未变,调整手势,再拔一次。
木板连一声都没响。
梅寒雪站在旁边看着。
“拔不出来?”
“地板夹得紧。”
“要帮忙吗?”
“不用。”
薛蒙把左手也按上刀柄,沉下腰身,双臂同时发力。
木板发出裂响。
龙城终于脱出地面。
力道撤得太快,薛蒙向后连退两步。靴跟擦过一卷书册,险些坐进散开的包布里。
他硬生生稳住。
梅寒雪眼中有了一点笑。
薛蒙马上瞪过去。
“不许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眼睛不会笑。”
薛蒙被堵得胸口发闷,低头检查龙城。
刀尖完好,只沾了几缕木屑。
他用袖边擦净刀身,重新收入鞘中。抬头时,才看清梅寒雪的模样。
淡金长发全散了。
唇角的血沿下颌留下一线。外袍从肩侧撕开,里面的衣领也被扯松,半边肩头遮不严实。
薛蒙眉头皱起。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抬手罩到梅寒雪肩上。
梅寒雪抓住衣襟。
“我不冷。”
“谁管你冷不冷?”
薛蒙将破开的衣料挡住。
“你这副样子出去,丢的是死生之巅的脸。”
“我是踏雪宫的人。”
“你现在披着我的衣服。”
梅寒雪低头看向肩上的深蓝外袍。
衣服比他的身量宽一些,袖口垂过指节,衣襟还留着练刀后的木屑气息。
“多事。”
薛蒙瞪眼。
“你以为我愿意管?”
“我没让你管。”
“我也没问你。”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薛蒙先转开脸。
“你今日怎么又同昨日不一样?”
梅寒雪问:“哪里不一样?”
“昨日那个话多得烦人。”
“你也很烦。”
“你……”
薛蒙压住火气,指向他的剑。
“方才为什么不拔剑?”
“拔剑会伤书,也会伤人。”
“所以你便让他们按着打?”
“我没输。”
薛蒙看向他唇角的血。
梅寒雪抬手擦去。
“他们伤得更重。”
薛蒙想起方才三人离开时,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扶着胸口,竟找不到话反驳。
梅寒雪把长发拢到颈后。
断掉的发带已经不能再用。
薛蒙从护腕中抽出一根备用细绳,递过去。
“拿着。”
梅寒雪接过细绳。
“这也算死生之巅的脸面?”
“你爱用不用。”
梅寒雪低头束发。
“多谢。”
薛蒙愣了一下。
眼前人说话流畅,神情冷淡,与昨日校场上笑个不停的梅含雪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
一个青衣随行少年走进藏书阁。
他先看见满地经卷,脸色一沉,快步来到梅寒雪面前。
“哥。”
薛蒙转过头。
“你叫他什么?”
青衣少年动作停住。
梅寒雪道:“你来得正好。”
青衣少年将阁门合上,抬手从额角抹过。
一层术法光纹散开。
黑发褪成淡金,寻常五官随之改变。光芒退尽,另一张几乎相同的面容出现在薛蒙眼前。
这张脸眉眼带笑,此刻却没多少笑意。
梅含雪检查兄长唇角,又看见肩上的深蓝外袍。
“谁打的?”
“已经走了。”
“我去找。”
“明宫主会处置。”
梅含雪压着怒气,转头看见薛蒙。
薛蒙仍站在原地。
他看看梅含雪,再看看梅寒雪。
一个衣袖里还藏着桂花糖的油纸。
一个披着他的外袍,手中握着刚束好的发绳。
易瞑两年前说过,脚步不一样,袖口不一样。
师昧也问过,究竟是哪一个梅含雪。
薛蒙从来觉得他们想得太多。
如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摆在眼前。
他的脸色变了几回。
“你们两个?”
梅含雪眨了一下眼。
“两个什么?”
薛蒙转头看梅寒雪。
梅寒雪不准备替弟弟解释。
“你们昆仑的人果然有病。”
梅含雪眼中的怒气散开一些,笑意重新冒出来。
“这话说得太大,我不敢替整个昆仑认。”
“你少装。”
“我装什么?”
“你两年前就在装!”
“明月楼定的规矩,你找她说。”
薛蒙气得想去抓刀柄,右手伤口被方才拔刀扯开,一动便疼得指尖发紧。
梅寒雪看见了。
“手破了。”
“用你说?”
梅含雪朝地板上的刀孔看去。
“新刀到手第二日,便拿来钉地板。”
“我那是在救人。”
“我知道。”
梅含雪朝兄长肩上的外袍看了一眼。
“还很护人。”
“谁护了?”
阁外传来薛正雍的声音。
“蒙儿?”
梅含雪赶紧将易容重新覆上。
淡金长发收回术法之下,面容恢复成普通青衣少年。他退到长案另一侧,低头帮忙捡书。
阁门推开。
薛正雍与明月楼一同进来,守阁弟子跟在后面。
明月楼的目光扫过歪斜长案、散落经卷、地板刀孔,最后停在梅寒雪肩上的深蓝外袍。
“谁动的手?”
梅寒雪还未开口,薛蒙已经道:
“三个踏雪宫弟子。”
明月楼看向守阁弟子。
守阁弟子把自己回来后见到的情形说清,又报出那三人的名字。
明月楼问梅寒雪:
“拔剑了吗?”
“没有。”
“缘由。”
“此处书多,守阁弟子随时会回来。”
明月楼点头。
“那三人封剑一月,宫规百遍。明日由执事弟子押回昆仑,不必等车队同行。”
她转向身后踏雪宫弟子。
“去办。”
弟子领命而去。
薛正雍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刀孔。
“蒙儿。”
薛蒙心里一紧。
“救人没错。”
薛正雍指了指那块裂开的木板。
“地板照赔。”
薛蒙瞪大眼睛。
“为什么我赔?”
“刀是你扔的。”
“他们若不欺负人,我会扔刀?”
“所以他们受罚,你赔木板。”
“从月例里扣?”
“你还有别的钱?”
薛蒙闭嘴了。
梅寒雪将最后一卷经册放回包布。
“我的月例可以赔一半。”
薛蒙马上转头。
“谁要你赔?”
“刀为我扔的。”
“我说不用便不用。”
梅寒雪看着他。
“你方才也没问我。”
薛蒙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脸色变了几遍。
薛正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爹!”
“你们自己商量。”
薛正雍拍了拍薛蒙肩头,带着守阁弟子去查看损坏的书架。
明月楼在门口停下。
“寒雪。”
梅寒雪抬眼。
“今日没有拔剑,做得对。”
她的视线又落到薛蒙腰间的龙城。
“刀庐没有铸错。”
薛蒙看向她。
明月楼没有解释,转身离开藏书阁。
天色擦黑时,王初晴在药房里见到了两个伤员。
薛蒙虎口重新裂开,掌心被刀柄和拔刀时的力道磨红一片。梅寒雪唇角破了一处,肩背留着撞上长案的青痕。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都说没事。
王初晴看了他们一眼。
“坐下。”
薛蒙坐到长案边。
梅寒雪隔着半张案坐在另一侧,肩上仍披着薛蒙的外袍。
师昧取出伤药与细布。
易瞑端来清水,放在两人中间。
王初晴先拆开薛蒙掌上的布条。
温水碰到裂口,薛蒙眉尾抽了一下,手腕仍放在案上。
“疼吗?”
“不疼。”
易瞑低头看着他的掌心。
薛蒙补充:“真的不疼。”
王初晴将药粉压上伤口。
他的肩膀绷得发硬。
梅寒雪在对面问:
“不疼?”
薛蒙抬眼。
“你闭嘴。”
王初晴重新缠好细布。
“龙城呢?”
薛蒙看向门边。
弯刀靠在墙侧,刀柄上的血已经擦净。
“在那里。”
“才佩第二日,便把手伤了两回。”
“这回是拔刀。”
“刀为何插进藏书阁地板?”
薛蒙沉默。
梅寒雪道:“救我。”
薛蒙瞪过去。
“我自己会说。”
“你方才没说。”
“我正要说。”
王初晴系好最后一圈细布。
“救人没错。拿伤手硬撑,不聪明。”
薛蒙低头看着掌心。
“下回我先松腕。”
明月楼白日教过的话,他显然记住了。
王初晴转去替梅寒雪清理唇角。
易瞑站在薛蒙身旁。
“你没有砍人。”
薛蒙道:“我当然没砍,我又没疯。”
易瞑点头。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易瞑想了一会儿。
“很好。”
薛蒙怔住。
易瞑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他。
灯火落在薛蒙耳边,染出一层红。他把包好的手放到膝上,偏开脸。
隔了片刻,才道:
“那当然。”
师昧低头收拾药瓶,嘴角压着笑。
门外,易容成青衣少年的梅含雪一直站在廊柱旁。
他两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兄长肩上的外袍。确认王初晴说伤势无碍后,他才松开手臂。
易瞑端着用过的水走出药房。
经过他身边时停下。
“你今日走得快。”
梅含雪看向他。
“你两年前便看出来了?”
“嗯。”
“为什么没说?”
“你们不想让人知道。”
梅含雪沉默片刻。
“那薛蒙怎么一直不知道?”
易瞑回头看了一眼药房。
“他不信。”
梅含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薛蒙正在屋里同梅寒雪争论究竟是谁先说“不疼”,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梅含雪笑了。
“现在信了。”
第二日午后,梅寒雪把洗净晾干的外袍送回药房。
薛蒙正在长案边换药。
梅寒雪将叠好的衣服放到他面前。
“你的。”
薛蒙看了一眼。
“洗过了?”
“你嫌?”
“谁嫌了。”
他把外袍抱进怀中,手指碰到衣襟内侧,察觉撕开的线脚已经补好。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薛蒙抬头。
梅寒雪已经转身。
“等等。”
梅寒雪停下。
薛蒙指向门边的龙城。
“昨日你说刀庐没有铸错?”
“那是宫主说的。”
“你觉得呢?”
梅寒雪看了一眼弯刀。
“龙城不错。”
薛蒙眼睛亮了一下。
梅寒雪接着道:
“人差一点。”
薛蒙脸色变了。
“我哪里差?”
梅寒雪从头到脚看过他。
“拔不出自己的刀。”
“那是地板太紧!”
“你退了两步。”
“我站稳了!”
“差点踩到书。”
“没有踩!”
梅寒雪点头。
“所以只差一点。”
“梅寒雪!”
这一声冲出药房,惊得廊下几只灵兔同时竖起耳朵。
梅寒雪已经走远。
薛蒙抓起外袍便要追,掌心伤口被动作扯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易瞑从药柜旁抬头。
“不能跑。”
“我不跑。我去同他讲道理。”
师昧看向门边。
“带着龙城讲?”
薛蒙低头,发现自己已经按住刀柄。
他把手收回来。
“我只是扶一下。”
易瞑问:“昨日那个,是前日那个吗?”
薛蒙本要回答当然。
话到嘴边,他想起校场上眉眼带笑的梅含雪,又想起藏书阁中冷着脸的梅寒雪。
“不是。”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看向他。
“你这个‘嗯’又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薛蒙抱着外袍坐回长案边。
药房外,两道脚步从回廊转角经过。
一道快些,走过风口时还在剥桂花糖。
一道沉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薛蒙已经能分出来了。
他低头看向靠在身侧的龙城。
初次握住这柄刀时,他只盯着刃口有多利,刀势能有多快。
昨日刀锋脱手,却没有斩向任何人。
它钉进地板,停在几名弟子与梅寒雪之间。
薛蒙抬起包着药布的手,重新握住刀柄。
这回没有用力攥紧。
他站起身,将龙城佩回腰间,调整鞘身弧度,让它贴稳腿侧。
易瞑抱起药匣,跟着他往外走。
跨过药房门槛时,龙城从门框边掠过。
没有撞上。
薛蒙走下长阶。
弯刀随他而行,稳稳贴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