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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梦一场 红莲亭的经 ...

  •   红莲亭的经抄了半个月,易瞑的字依然不好看。
      横画落下去,总要往左斜上少许;竖画起笔太重,写到末端便淡了;捺脚又收得过早。每抄完一页,楚晚宁总能从中挑出几个歪得最明显的字。
      楚晚宁从不说他笨。
      他只将那几张纸从案上抽走,压在手边。
      “重抄。”
      易瞑便换一张纸。
      写废一张,再换一张。
      墨迹从晨雾未散写到池面泛白,案角压着的废纸日渐增厚,经册却只往后翻了几页。
      师昧来得不勤。
      天气暖和些,王初晴才准他带着手炉坐在亭中背风处。山风重时,他只能留在药房抄药签。即便来了,他也只在旁边听,不替易瞑认字,更不出声提醒。
      他的字比易瞑好得多。
      笔画清整,墨色匀净,写完一页,纸面几乎不见洇痕。
      易瞑头一回看见时,把自己刚写好的纸往案内收了收。
      师昧看见了。
      “你的字很稳。”
      “不好看。”
      “先写稳,再谈好看。”
      易瞑想了想。
      “楚长老也这样说。”
      话音刚落,亭外便探进一颗脑袋。
      “他什么时候说的?”
      薛蒙本在站桩,身子还留在亭外,脖子已经伸过栏杆。
      楚晚宁抬眼。
      薛蒙与他目光一碰,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重新挺直腰背。
      自从第一日迟到,被罚在池边站了一个时辰,薛蒙第二日果然来得很早。
      第三日仍早。
      到了第四日,他甚至比易瞑先到,在亭外等了半刻钟。易瞑沿山阶上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肩膀,才装作随口提起:
      “我说过会比你早。”
      易瞑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早。”
      “什么叫今日早?”
      “前日迟。”
      薛蒙吸了一口气,把□□往肩上一横。
      “你以后少说两句。”
      话虽如此,往后的十几日,他一次也没有缺席。
      第二日,楚晚宁见他带着□□过来,没有赶人,只让他去亭外站桩。第三日添了蹲马步,第四日又教他收枪时如何沉肩。
      此后薛蒙每日跟来,仿佛这本来便是他的课。
      他练完自己的功课,便绕到亭侧,隔着栏杆看易瞑写字。
      这日蹲完马步,他双腿还在发酸,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
      “你怎么还在写这一句?”
      易瞑的笔尖停在纸上。
      “写歪了。”
      “歪一点能怎样?”
      楚晚宁的声音从亭中落出来。
      “你也可以歪着站桩。”
      薛蒙腰背顿时绷紧。
      “我没歪。”
      “左肩高了。”
      薛蒙赶忙把左肩压下去。
      易瞑继续落笔。
      薛蒙忍了一会儿,又把声音压低。
      “你方才笑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在站桩,不能回头。”
      “我……”
      经页翻过一声。
      “加站半刻。”
      薛蒙闭紧嘴巴。
      易瞑低下头。
      这一回,横画比方才稳了许多。
      青耳麂的伤也在这半个月里一点点好转。
      从它肯吃薛蒙掌心的甘草起,便不再见他靠近就往栏角躲。隔了两日,它准他碰了碰耳尖;伤腿能落地后,薛蒙已经可以摸到额头。
      只有那条受过伤的腿仍碰不得。
      他的手稍往下移,青耳麂便会收紧前腿,往干草深处退。
      薛蒙对此很不满意。
      “都这么久了,它还记着?”
      易瞑正替王初晴捣药。
      “记得疼。”
      “我后来又没按它。”
      “所以现在不躲你。”
      薛蒙看着栏中低头嚼草的小兽,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它什么时候能忘?”
      药杵落进石臼,发出一记沉响。
      “为什么要忘?”
      薛蒙愣了愣。
      易瞑又捣了一下。
      “记得疼,下次才会躲开陷阱。”
      石臼中的药末震开一圈。
      薛蒙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没有追问。
      当天夜里,易瞑再次梦见铜铃。
      第一声撞在门框上。
      第二声已经碎了。
      他睁着眼,头顶却看不见暖阁的房梁。四周压着浓黑,只剩地板缝隙间漏下一线灰光。
      石板抵住后背。
      尘土落进眼睛。
      外面有人翻动柜子。木门一开一合,脚步从正厅踩进内室,再从内室退回正厅。
      几个断裂的字从缝隙中落下来。
      魂灯。
      药经。
      再找。
      母亲的裙角从地板缝外掠过,深蓝布料上还留着厨房溅出的油点。父亲的笔从案边滚落,笔杆撞上地面,响了一声。
      易瞑想推开头顶的木板。
      手臂抬不起来。
      那根从青耳麂腿中拔出的妖藤倒钩,此刻正扎在他的掌心。
      尖端穿透皮肉,黑色倒齿钩住血脉。血从指缝落到石板上,聚在一起,没有渗开。
      一滴接着一滴。
      血水涨成红莲亭下的池。
      冰冷池水漫过暗格,漫过胸口,压住他的呼吸。
      腐叶坑边的草席动了一下。
      易瞑爬过去,将草席掀开。
      下面躺着父亲。
      药经压在父亲胸前,纸页被血浸透,墨字沉在赤红水色里。母亲伏在旁边,手腕冰凉,指尖仍扣着暗格边缘。
      易瞑伸手去探父亲颈侧。
      指腹才靠近,父亲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空无一物。
      “你要让谁停下来?”
      易瞑的手僵在半空。
      铜铃又响了。
      楚晚宁的声音从池水尽头传来。
      “先学会让它活。”
      易瞑低下头。
      自己的手已经按在父亲颈侧。
      只需再偏半寸,脉搏便会停。
      他想把手抽回,五指却不听使唤。掌心里的妖藤倒钩越扎越深,血顺着手腕流入袖中。
      父亲始终看着他。
      “易瞑。”
      声音变了。
      门外有人在叫他。
      “易瞑。”
      他从梦中惊醒。
      暖阁一片漆黑。
      窗纸透进深夜的青灰,案上灯火早已熄灭。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右手按在自己颈侧,指尖正抵着跳动的脉搏。
      易瞑猛地抽回手。
      屋里听不见铜铃。
      松林受风,枝叶一阵阵压过屋檐。
      门外无人。
      方才那声呼唤已经散了。
      易瞑躺着没动。
      颈侧脉搏仍在跳。
      一下。
      又一下。
      每一记都顶着指腹残留的寒意。
      他翻身坐起,穿好衣服,又把靴子套上。袖口来不及整理,一边卷到腕骨,一边仍垂在手背。
      推开门时,檐下的守夜灯已经燃去大半。
      回廊空着。
      灯笼被山风吹得左右摇摆,光影在石板上来回移动。
      易瞑沿后殿外的小路往药圃走。
      白日残留的水迹重新结冰,鞋底踏上去,冰面便裂出细小声响。他走得不快,经过松林时绕开师昧那日滑倒的背阴处,继续往山上去。
      药圃竹门没有上锁。
      夜里的药畦沉在黑暗中。草席边角被风掀起,压席石块停在原处。小屋檐下的干燥根茎碰了几声,很快又停。
      易瞑走到腐叶坑旁。
      青耳麂早已被带回药房。地面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那块盖过它的草席洗净晒干,叠在竹篱旁边,只剩一支细竹签仍压在泥中。
      易瞑蹲下,摸过竹签。
      木头吸满夜露,冷得刺手。
      草席动了。
      他的手指顿时收紧。
      山风穿过竹篱,叠在一旁的席角翻开,又落下。
      下面空无一物。
      易瞑仍盯着那处。
      后殿方向忽而晃来一团灯火。
      脚步一路踩上山阶,到了竹篱外才压慢。竹门被推开半扇,□□先从门后伸了进来。
      薛蒙披着外袍站在门口。
      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腰带只系了一半。左手提着一盏守夜小灯,□□横在臂弯,右手还攥着一个被揉皱的油纸包。
      看见易瞑,他绷了一路的肩膀松开,脸色却随即沉了下去。
      “我就知道。”
      易瞑回头。
      薛蒙把小灯放到竹篱边的石头上,踩进药圃。
      昏黄光线照亮一小片湿泥,也照见易瞑垂到手背的袖口。
      “半夜不睡,你跑这里做什么?”
      “看草席。”
      薛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草席有什么好看?”
      易瞑没有回答。
      薛蒙在他身边蹲下,把□□横在膝上。
      风再度掀开席角。
      里面依然什么也没有。
      薛蒙蹲得腿麻,用枪尾拨了两下泥地。
      “你又做梦了?”
      易瞑摇头。
      “你一摇头,就有事。”
      易瞑看向他。
      “上回问你疼不疼,你也摇头。后来手上全是血。”
      “那是青耳麂的血。”
      “反正你摇头不能信。”
      易瞑低头去拨脚边的干草。
      “没有。”
      小灯火光摇晃,照出他指侧被草叶划开的细痕,也照见袖口沾上的一圈黑泥。
      薛蒙心里堵着一股火,却找不到地方发。
      有人欺负易瞑,他可以打回去。
      有人骂易瞑,他也能骂得更凶。
      梦藏在易瞑眼睛后面,抓不住,打不到。薛蒙握着□□,第一次不知道枪尖该朝向哪里。
      他用枪尾又拨了一下泥。
      “梦见你爹娘了?”
      易瞑的手停住。
      薛蒙知道自己猜中了。
      “很吓人?”
      易瞑这回没有摇头。
      “吓人。”
      薛蒙抓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那你出来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睡着便叫醒。”
      “你会困。”
      “困就困,又不会……”
      话冲到嘴边,薛蒙硬生生咽了回去。
      易瞑已经抬眼看他。
      薛蒙握住□□的手收紧,方才那点理直气壮全泄了。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易瞑垂下目光。
      薛蒙把油纸包扔到他怀里。
      易瞑接住。
      油纸已经被攥得满是褶皱,打开后,里面装着三块桂花糕、几颗梅糖,还有一小撮甘草。
      易瞑看向他。
      “你为什么带点心?”
      薛蒙脸上一僵。
      夜里,风把易瞑没有关严的门吹得反复撞上门框。薛蒙被声音惊醒,出门便看见暖阁空着,地面还有一串未干的鞋印,一路通向后山。
      他回屋抓□□时,看见桌上放着那包准备明日带去红莲亭的点心,想也没想便一起拿了。
      此刻被易瞑盯着,他自然不能说得这么清楚。
      “我饿了,顺手拿的。”
      “你晚饭吃了三碗。”
      薛蒙瞪他。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你盯着我吃饭做什么?”
      易瞑回想了一下。
      “你吃得快。”
      薛蒙张了张嘴,被堵得彻底没了话。
      易瞑取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你饿。”
      薛蒙看着那半块糕。
      “本来便是我的。”
      “嗯。”
      “我又没真饿。”
      易瞑把手往回收。
      薛蒙赶在他收回前将糕拿走。
      “都拿出来了,别浪费。”
      桂花糕在袖中压得有些碎,一咬便落了满手糖屑。他吃得很快,咽下去才发现易瞑仍拿着另一半,没有入口。
      “怎么不吃?”
      “没有药。”
      “点心里当然没药。”
      “梦里有。”
      薛蒙脸上的恼意僵住。
      易瞑看着手中的桂花糕。
      “倒钩从掌心长出来。父亲躺在草席下面。我按住了他的心脉。”
      薛蒙手上的糖屑落进泥中。
      “按下去了吗?”
      “快了。”
      “后来呢?”
      “醒了。”
      薛蒙压在胸口的气终于吐出来。
      “醒了就好。”
      “还会再梦见。”
      薛蒙张了张嘴。
      他想说别去想。
      也想说梦里的东西做不得数。
      两句话在舌尖转过,最终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沉默半晌。
      “下次再梦见,叫我。”
      “你进不了梦里。”
      “我知道。”
      “那有什么用?”
      薛蒙被问住。
      他把□□放到脚边,伸手抓住易瞑垂下来的袖口,替他往上卷。
      第一道卷歪了。
      薛蒙皱着眉拆开,重新来过。
      “我进不了你的梦。”
      他把一侧袖口压平,又去整理另一边。
      “可你醒过来,总能看见我吧。”
      易瞑低头看着他的手。
      薛蒙把两边袖口都卷到腕骨上方,比过高低,确定差不多才松开。
      “何况你一个人往药圃跑,踩到冰摔下山,我还得来捞你。”
      “你也会滑。”
      “我不会。”
      “你踩进过薄荷畦。”
      “那是石头滑!”
      薛蒙声音抬高,又怕惊动巡夜弟子,马上压回喉中。
      “那件事不许再提。”
      易瞑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点被油纸焐得有些潮,甜味仍很浓。
      薛蒙盯着他吃完。
      “下次直接叫我。”
      易瞑道:“听见了。”
      “我要你答应。”
      薛蒙不肯退让。
      “说。”
      易瞑看着他。
      “下次叫你。”
      薛蒙终于满意,捡起□□。
      “回去。”
      易瞑望向叠在竹篱边的草席。
      “它还会动。”
      “风吹的。”
      “梦里也动。”
      “那就天亮再来看。”
      薛蒙提起小灯。
      “天亮以后,草席还是草席。”
      易瞑仍蹲在原处。
      薛蒙没有催。
      等易瞑将细竹签重新压紧,从地上站起来,他才转身走出药圃。
      山阶上的冰比来时更硬。
      薛蒙把小灯挂在□□前端,横过枪身让易瞑抓住枪尾,自己走在前面试路。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回到后殿时,药房侧门檐下还留着一盏守夜灯。
      师昧披着外袍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碗喝到一半的汤药。
      王初晴这几日把最后一服温肺汤挪到了子时前后,药童按时来唤。师昧才走出药房,便看见两道人影从后山小路回来。
      他先看见薛蒙衣摆上的湿泥,又从易瞑袖口摘下一片揉碎的薄荷叶。
      “去药圃了?”
      薛蒙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师昧把那片薄荷递到他眼前。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易瞑道:“看草席。”
      师昧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吗?”
      “会动。”
      “风吹的?”
      “嗯。”
      师昧将药碗递给薛蒙。
      “替我拿着。”
      薛蒙下意识接过。
      师昧取出帕子,擦去易瞑指间的泥,看见草叶划出的细痕。
      “破了。”
      “很浅。”
      “浅也要洗。”
      薛蒙捧着药碗站在旁边。
      “他没碰什么脏东西。”
      师昧看向他。
      “腐叶坑很干净?”
      薛蒙不吭声了。
      三人一起进了药房。
      屋内没有点灯,师昧在长案边燃起一盏小灯,又取来净水替易瞑冲洗手指,从药柜下层拿出伤药。
      易瞑坐在矮凳上。
      薛蒙捧着渐渐冷下来的汤药,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师昧替易瞑缠好药布。
      “今晚的事,要告诉王夫人吗?”
      薛蒙一下清醒。
      “为什么要说?”
      “易瞑半夜去了药圃。”
      “我陪着他。”
      “你也是半夜去的。”
      薛蒙正要辩解,易瞑先开了口。
      “要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易瞑摸过指上的药布。
      “下次要叫人。”
      薛蒙愣住。
      他在药圃说了那么多,易瞑只答应叫他。如今这句话由易瞑自己说出来,薛蒙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
      师昧从他手中取回药碗。
      “那便明早说。”
      药已经凉了。
      师昧喝下一口,苦得眉心发紧。
      薛蒙忍不住道:“你怎么什么都管?”
      师昧把剩下的药喝完。
      “你们两个都不省心。”
      “我还去找他了。”
      “所以你比他省半颗心。”
      薛蒙想了半天,也没弄清这句话究竟算夸奖还是责怪。
      第二日一早,王初晴看见两个人一同站在药房里。
      薛蒙和易瞑鞋边都带着未干的黑泥,易瞑手指还缠着药布。
      她放下药秤。
      “昨夜去了哪里?”
      易瞑将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梦境时,他停了几次。妖藤倒钩、父亲、草席与心脉纠缠在一处,许多地方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王初晴始终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她替他理好松开的衣领。
      “下回醒来,先把灯点上。”
      易瞑点头。
      “灯压不住梦,便敲门。守夜弟子、药房、蒙儿,找谁都可以。”
      薛蒙坐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腰背顿时挺直。
      王初晴接着道:
      “不许一个人上山。”
      “知道了。”
      “真的知道?”
      “下次会叫人。”
      王初晴握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将那根缠着药布的手指一并拢住。
      “怕了便喊人。”
      易瞑抬起头。
      “叫醒谁都不碍事,总好过一个人往山上走。”
      她握了一会儿,才将手松开。
      那一夜之后,梦仍会回来。
      铜铃依旧会在睡梦深处撞响。暗格上的地板会被脚步踩得发颤。妖藤倒钩有时扎进掌心,有时钩住父亲颈侧的脉搏。红莲池水漫过胸口时,草席下面躺着的人也会变。
      易瞑醒来后,却不再每次都往药圃去。
      有一夜,他走到松林下方,听见巡夜弟子腰间的钥匙声,便站在石灯旁等人经过,随后转身回房。
      还有一夜,他只点亮案上灯火,在窗边坐到天色发白。
      第三次走到薛蒙门外时,他没有敲门。
      门缝里一片漆黑。
      薛蒙睡得很沉,呼吸隔着门板传出来。床榻随着翻身咯吱一响,过了不久,里面又传来一句含混梦话。
      易瞑站在廊下,听了很久。
      那呼吸沉重,毫无章法。
      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听见里面的人再次翻身,他转身回了暖阁。
      再一次梦醒时,铜铃已经贴到耳边。
      易瞑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他穿好衣服,走到薛蒙门外。
      手抬到门板前,停了许久。
      最终,指节落了下去。
      第一声很小。
      里面没有回应。
      易瞑又敲了一次。
      房中传来被褥翻动的响声,随后是一串慌乱脚步。门被拉开,薛蒙披着外袍站在里面,头发乱得遮住半边额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看清门外的人,他清醒了几分。
      “又做梦了?”
      易瞑点头。
      薛蒙打了个哈欠,让开门口。
      “进来。”
      易瞑站着没动。
      “外面冷。”
      薛蒙又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再说。”
      易瞑这才跨过门槛。
      薛蒙的房间比暖阁乱得多。
      □□靠在床边,护腕挂在窗下,桌上摞着几张写到一半的功课。地面滚着一只靴子,另一只歪在床脚。
      薛蒙用脚把靴子踢进角落,又从枕边抓起半包梅糖,扔到易瞑怀里。
      “吃。”
      易瞑接住。
      “夜里吃糖,牙会疼。”
      “疼了再说。”
      薛蒙困得站不稳,转身爬回榻上,把被子往身上一卷。
      “你坐一会儿,别乱翻我的东西。”
      “嗯。”
      “屋里乱,也不许告诉我娘。”
      “嗯。”
      薛蒙刚闭上眼,想起桌上的功课,又把脑袋抬起来。
      “桌上那些纸,你什么都没看见。”
      易瞑朝桌面望去。
      薛蒙撑着床坐起。
      “没看见。”
      易瞑低头拆开糖纸。
      “没看见。”
      薛蒙这才躺回去。
      屋里很快只剩呼吸声。
      梅糖含入口中,酸味先压住舌尖,甜味随后散开。易瞑坐在桌边,听着窗外松涛越过屋脊,也听着榻上的呼吸逐渐变沉。
      薛蒙睡得很快。
      一会儿踢开被角,一会儿又自己卷回去。翻身时床板咯吱作响,嘴里还说了一句含混梦话。
      易瞑没有听清。
      他只听着呼吸。
      一下。
      一下。
      比梦里的铜铃杂乱。
      比踩过暗格的脚步更响。
      听到后半夜,他伏在桌边睡着了。
      天光透进窗纸时,薛蒙睁开眼,一眼看见桌边趴着个人,吓得差点把被子踢下榻。
      “你怎么睡在那里?”
      易瞑被惊醒,抬起脸,额头还压着一道衣袖印。
      薛蒙抓了抓头发,想起昨夜的事,翻身下榻,把外袍披到易瞑肩上。
      “困了不会上榻?”
      “你在睡。”
      “我睡,你便不能睡?”
      “你的床。”
      薛蒙被气得笑了一声。
      “我还能把你踹下去?”
      易瞑没有回答。
      薛蒙看着他,声音压低。
      “下次困了就上来。你这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
      易瞑点头。
      “好。”
      “还有。”
      薛蒙指向桌上的功课。
      “你什么都没看见。”
      易瞑顺着他的手看去。
      薛蒙赶紧挡在桌前。
      “说。”
      “没看见。”
      薛蒙满意了。
      两个人匆匆收拾衣服,推门出去时,日光已经越过山脊。
      红莲亭的时辰早过了。
      薛蒙脸色一变。
      “快走。”
      他抓起□□便往外冲。
      跑过回廊转角,易瞑停下脚步。
      “经册还在暖阁。”
      薛蒙猛地收住。
      “你怎么不早说?”
      “刚想起来。”
      “快去拿!”
      两人折回暖阁。
      易瞑从案上抱起经册,又将昨日抄好的纸收进怀中。袖口在慌乱间散下来,他刚想整理,薛蒙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先走。”
      他们沿后山小径一路赶往红莲亭。
      师昧昨夜咳得厉害,被王初晴留在药房歇息,没有同行。
      楚晚宁在池边等来的,只有两个头发未束齐、衣袍穿得仓促的孩子。
      薛蒙跑上最后几级山阶,在亭前收住脚。
      易瞑跟在后面,怀中紧紧抱着经册。
      楚晚宁看过天色。
      “迟了半个时辰。”
      薛蒙低下头。
      “是。”
      “为何迟到?”
      薛蒙正要说睡过了,易瞑已经开口。
      “我昨夜做了梦,去找薛蒙,在他房里睡着了。”
      薛蒙转头看他。
      易瞑神色平静,没有躲开楚晚宁的目光。
      楚晚宁看了两人一眼。
      目光先落在易瞑散开的袖口,又扫过薛蒙尚未系紧的腰带。
      “缘由说清了,时辰仍旧误了。”
      他指向亭外。
      “站桩,半个时辰。”
      薛蒙很熟练地问:“我们两个?”
      “两个。”
      易瞑把经册放到矮案上,跟着薛蒙走到亭外。
      这是他第一次站桩。
      脚下才分开,重心便偏了。薛蒙用靴尖碰了碰他的脚侧。
      “再开一点。”
      易瞑照做。
      “膝盖别绷死。”
      易瞑又调整姿势。
      薛蒙看过他的腰背。
      “挺住。别垂得跟药房晒蔫的草一样。”
      易瞑抬头。
      “哪一种草?”
      “这时候还问?”
      亭中翻过一页经册。
      楚晚宁没有制止他们。
      半个时辰过去,易瞑的双腿已经发酸。
      薛蒙平日站惯了,脸色尚好,却故意揉了揉膝盖,装得比易瞑还累。
      易瞑看着他。
      “看什么?我也累。”
      “你站过一个时辰。”
      “那回不算。”
      “为什么?”
      “罚得太狠。”
      亭中传来楚晚宁的声音。
      “薛蒙,加站一刻。”
      薛蒙整个人僵住。
      易瞑抱起经册,走进亭中。
      薛蒙留在池边,咬着牙重新站稳。
      纸铺开时,晨光已经落满矮案。
      易瞑提起笔,写下第一行。
      心不逐戾。
      第二行。
      魂不随嗔。
      写到第三行时,笔锋停在“魂”字的最后一笔。
      梦里的铜铃仍会响。
      暗格仍会合拢。
      父亲与母亲仍在草席、血水和残破药经之间反复出现。
      可他醒来后,已经能听见别的声音。
      草席被山风掀起的声音。
      □□落在石阶上试路的声音。
      药杵撞进石臼的声音。
      还有隔着门板传来的呼吸。
      粗重,杂乱,毫无防备。
      楚晚宁见他停笔。
      “怎么?”
      易瞑低头看着纸。
      “这个字,今日没那么歪。”
      楚晚宁看了一眼。
      “嗯。”
      亭外的薛蒙听见,忍不住探头。
      “真的?”
      楚晚宁转过目光。
      薛蒙收回脑袋,重新站直。
      易瞑继续落笔。
      字仍谈不上好看。
      横画已经稳住。
      竖画也没有断。
      亭外,薛蒙压着声音嘀咕:
      “也就好了一点。”
      易瞑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
      池风掠过枯莲,亭外少年的呼吸被站桩逼得又沉又响。
      一下。
      又一下。
      易瞑听着那阵呼吸,落下下一笔。
      笔锋稳稳压住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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