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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梦一场 红莲亭的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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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亭的经抄了半个月,易瞑的字依然不好看。
横画落下去,总要往左斜上少许;竖画起笔太重,写到末端便淡了;捺脚又收得过早。每抄完一页,楚晚宁总能从中挑出几个歪得最明显的字。
楚晚宁从不说他笨。
他只将那几张纸从案上抽走,压在手边。
“重抄。”
易瞑便换一张纸。
写废一张,再换一张。
墨迹从晨雾未散写到池面泛白,案角压着的废纸日渐增厚,经册却只往后翻了几页。
师昧来得不勤。
天气暖和些,王初晴才准他带着手炉坐在亭中背风处。山风重时,他只能留在药房抄药签。即便来了,他也只在旁边听,不替易瞑认字,更不出声提醒。
他的字比易瞑好得多。
笔画清整,墨色匀净,写完一页,纸面几乎不见洇痕。
易瞑头一回看见时,把自己刚写好的纸往案内收了收。
师昧看见了。
“你的字很稳。”
“不好看。”
“先写稳,再谈好看。”
易瞑想了想。
“楚长老也这样说。”
话音刚落,亭外便探进一颗脑袋。
“他什么时候说的?”
薛蒙本在站桩,身子还留在亭外,脖子已经伸过栏杆。
楚晚宁抬眼。
薛蒙与他目光一碰,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重新挺直腰背。
自从第一日迟到,被罚在池边站了一个时辰,薛蒙第二日果然来得很早。
第三日仍早。
到了第四日,他甚至比易瞑先到,在亭外等了半刻钟。易瞑沿山阶上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肩膀,才装作随口提起:
“我说过会比你早。”
易瞑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早。”
“什么叫今日早?”
“前日迟。”
薛蒙吸了一口气,把□□往肩上一横。
“你以后少说两句。”
话虽如此,往后的十几日,他一次也没有缺席。
第二日,楚晚宁见他带着□□过来,没有赶人,只让他去亭外站桩。第三日添了蹲马步,第四日又教他收枪时如何沉肩。
此后薛蒙每日跟来,仿佛这本来便是他的课。
他练完自己的功课,便绕到亭侧,隔着栏杆看易瞑写字。
这日蹲完马步,他双腿还在发酸,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
“你怎么还在写这一句?”
易瞑的笔尖停在纸上。
“写歪了。”
“歪一点能怎样?”
楚晚宁的声音从亭中落出来。
“你也可以歪着站桩。”
薛蒙腰背顿时绷紧。
“我没歪。”
“左肩高了。”
薛蒙赶忙把左肩压下去。
易瞑继续落笔。
薛蒙忍了一会儿,又把声音压低。
“你方才笑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在站桩,不能回头。”
“我……”
经页翻过一声。
“加站半刻。”
薛蒙闭紧嘴巴。
易瞑低下头。
这一回,横画比方才稳了许多。
青耳麂的伤也在这半个月里一点点好转。
从它肯吃薛蒙掌心的甘草起,便不再见他靠近就往栏角躲。隔了两日,它准他碰了碰耳尖;伤腿能落地后,薛蒙已经可以摸到额头。
只有那条受过伤的腿仍碰不得。
他的手稍往下移,青耳麂便会收紧前腿,往干草深处退。
薛蒙对此很不满意。
“都这么久了,它还记着?”
易瞑正替王初晴捣药。
“记得疼。”
“我后来又没按它。”
“所以现在不躲你。”
薛蒙看着栏中低头嚼草的小兽,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它什么时候能忘?”
药杵落进石臼,发出一记沉响。
“为什么要忘?”
薛蒙愣了愣。
易瞑又捣了一下。
“记得疼,下次才会躲开陷阱。”
石臼中的药末震开一圈。
薛蒙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没有追问。
当天夜里,易瞑再次梦见铜铃。
第一声撞在门框上。
第二声已经碎了。
他睁着眼,头顶却看不见暖阁的房梁。四周压着浓黑,只剩地板缝隙间漏下一线灰光。
石板抵住后背。
尘土落进眼睛。
外面有人翻动柜子。木门一开一合,脚步从正厅踩进内室,再从内室退回正厅。
几个断裂的字从缝隙中落下来。
魂灯。
药经。
再找。
母亲的裙角从地板缝外掠过,深蓝布料上还留着厨房溅出的油点。父亲的笔从案边滚落,笔杆撞上地面,响了一声。
易瞑想推开头顶的木板。
手臂抬不起来。
那根从青耳麂腿中拔出的妖藤倒钩,此刻正扎在他的掌心。
尖端穿透皮肉,黑色倒齿钩住血脉。血从指缝落到石板上,聚在一起,没有渗开。
一滴接着一滴。
血水涨成红莲亭下的池。
冰冷池水漫过暗格,漫过胸口,压住他的呼吸。
腐叶坑边的草席动了一下。
易瞑爬过去,将草席掀开。
下面躺着父亲。
药经压在父亲胸前,纸页被血浸透,墨字沉在赤红水色里。母亲伏在旁边,手腕冰凉,指尖仍扣着暗格边缘。
易瞑伸手去探父亲颈侧。
指腹才靠近,父亲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空无一物。
“你要让谁停下来?”
易瞑的手僵在半空。
铜铃又响了。
楚晚宁的声音从池水尽头传来。
“先学会让它活。”
易瞑低下头。
自己的手已经按在父亲颈侧。
只需再偏半寸,脉搏便会停。
他想把手抽回,五指却不听使唤。掌心里的妖藤倒钩越扎越深,血顺着手腕流入袖中。
父亲始终看着他。
“易瞑。”
声音变了。
门外有人在叫他。
“易瞑。”
他从梦中惊醒。
暖阁一片漆黑。
窗纸透进深夜的青灰,案上灯火早已熄灭。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右手按在自己颈侧,指尖正抵着跳动的脉搏。
易瞑猛地抽回手。
屋里听不见铜铃。
松林受风,枝叶一阵阵压过屋檐。
门外无人。
方才那声呼唤已经散了。
易瞑躺着没动。
颈侧脉搏仍在跳。
一下。
又一下。
每一记都顶着指腹残留的寒意。
他翻身坐起,穿好衣服,又把靴子套上。袖口来不及整理,一边卷到腕骨,一边仍垂在手背。
推开门时,檐下的守夜灯已经燃去大半。
回廊空着。
灯笼被山风吹得左右摇摆,光影在石板上来回移动。
易瞑沿后殿外的小路往药圃走。
白日残留的水迹重新结冰,鞋底踏上去,冰面便裂出细小声响。他走得不快,经过松林时绕开师昧那日滑倒的背阴处,继续往山上去。
药圃竹门没有上锁。
夜里的药畦沉在黑暗中。草席边角被风掀起,压席石块停在原处。小屋檐下的干燥根茎碰了几声,很快又停。
易瞑走到腐叶坑旁。
青耳麂早已被带回药房。地面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那块盖过它的草席洗净晒干,叠在竹篱旁边,只剩一支细竹签仍压在泥中。
易瞑蹲下,摸过竹签。
木头吸满夜露,冷得刺手。
草席动了。
他的手指顿时收紧。
山风穿过竹篱,叠在一旁的席角翻开,又落下。
下面空无一物。
易瞑仍盯着那处。
后殿方向忽而晃来一团灯火。
脚步一路踩上山阶,到了竹篱外才压慢。竹门被推开半扇,□□先从门后伸了进来。
薛蒙披着外袍站在门口。
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腰带只系了一半。左手提着一盏守夜小灯,□□横在臂弯,右手还攥着一个被揉皱的油纸包。
看见易瞑,他绷了一路的肩膀松开,脸色却随即沉了下去。
“我就知道。”
易瞑回头。
薛蒙把小灯放到竹篱边的石头上,踩进药圃。
昏黄光线照亮一小片湿泥,也照见易瞑垂到手背的袖口。
“半夜不睡,你跑这里做什么?”
“看草席。”
薛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草席有什么好看?”
易瞑没有回答。
薛蒙在他身边蹲下,把□□横在膝上。
风再度掀开席角。
里面依然什么也没有。
薛蒙蹲得腿麻,用枪尾拨了两下泥地。
“你又做梦了?”
易瞑摇头。
“你一摇头,就有事。”
易瞑看向他。
“上回问你疼不疼,你也摇头。后来手上全是血。”
“那是青耳麂的血。”
“反正你摇头不能信。”
易瞑低头去拨脚边的干草。
“没有。”
小灯火光摇晃,照出他指侧被草叶划开的细痕,也照见袖口沾上的一圈黑泥。
薛蒙心里堵着一股火,却找不到地方发。
有人欺负易瞑,他可以打回去。
有人骂易瞑,他也能骂得更凶。
梦藏在易瞑眼睛后面,抓不住,打不到。薛蒙握着□□,第一次不知道枪尖该朝向哪里。
他用枪尾又拨了一下泥。
“梦见你爹娘了?”
易瞑的手停住。
薛蒙知道自己猜中了。
“很吓人?”
易瞑这回没有摇头。
“吓人。”
薛蒙抓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那你出来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睡着便叫醒。”
“你会困。”
“困就困,又不会……”
话冲到嘴边,薛蒙硬生生咽了回去。
易瞑已经抬眼看他。
薛蒙握住□□的手收紧,方才那点理直气壮全泄了。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易瞑垂下目光。
薛蒙把油纸包扔到他怀里。
易瞑接住。
油纸已经被攥得满是褶皱,打开后,里面装着三块桂花糕、几颗梅糖,还有一小撮甘草。
易瞑看向他。
“你为什么带点心?”
薛蒙脸上一僵。
夜里,风把易瞑没有关严的门吹得反复撞上门框。薛蒙被声音惊醒,出门便看见暖阁空着,地面还有一串未干的鞋印,一路通向后山。
他回屋抓□□时,看见桌上放着那包准备明日带去红莲亭的点心,想也没想便一起拿了。
此刻被易瞑盯着,他自然不能说得这么清楚。
“我饿了,顺手拿的。”
“你晚饭吃了三碗。”
薛蒙瞪他。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你盯着我吃饭做什么?”
易瞑回想了一下。
“你吃得快。”
薛蒙张了张嘴,被堵得彻底没了话。
易瞑取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你饿。”
薛蒙看着那半块糕。
“本来便是我的。”
“嗯。”
“我又没真饿。”
易瞑把手往回收。
薛蒙赶在他收回前将糕拿走。
“都拿出来了,别浪费。”
桂花糕在袖中压得有些碎,一咬便落了满手糖屑。他吃得很快,咽下去才发现易瞑仍拿着另一半,没有入口。
“怎么不吃?”
“没有药。”
“点心里当然没药。”
“梦里有。”
薛蒙脸上的恼意僵住。
易瞑看着手中的桂花糕。
“倒钩从掌心长出来。父亲躺在草席下面。我按住了他的心脉。”
薛蒙手上的糖屑落进泥中。
“按下去了吗?”
“快了。”
“后来呢?”
“醒了。”
薛蒙压在胸口的气终于吐出来。
“醒了就好。”
“还会再梦见。”
薛蒙张了张嘴。
他想说别去想。
也想说梦里的东西做不得数。
两句话在舌尖转过,最终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沉默半晌。
“下次再梦见,叫我。”
“你进不了梦里。”
“我知道。”
“那有什么用?”
薛蒙被问住。
他把□□放到脚边,伸手抓住易瞑垂下来的袖口,替他往上卷。
第一道卷歪了。
薛蒙皱着眉拆开,重新来过。
“我进不了你的梦。”
他把一侧袖口压平,又去整理另一边。
“可你醒过来,总能看见我吧。”
易瞑低头看着他的手。
薛蒙把两边袖口都卷到腕骨上方,比过高低,确定差不多才松开。
“何况你一个人往药圃跑,踩到冰摔下山,我还得来捞你。”
“你也会滑。”
“我不会。”
“你踩进过薄荷畦。”
“那是石头滑!”
薛蒙声音抬高,又怕惊动巡夜弟子,马上压回喉中。
“那件事不许再提。”
易瞑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点被油纸焐得有些潮,甜味仍很浓。
薛蒙盯着他吃完。
“下次直接叫我。”
易瞑道:“听见了。”
“我要你答应。”
薛蒙不肯退让。
“说。”
易瞑看着他。
“下次叫你。”
薛蒙终于满意,捡起□□。
“回去。”
易瞑望向叠在竹篱边的草席。
“它还会动。”
“风吹的。”
“梦里也动。”
“那就天亮再来看。”
薛蒙提起小灯。
“天亮以后,草席还是草席。”
易瞑仍蹲在原处。
薛蒙没有催。
等易瞑将细竹签重新压紧,从地上站起来,他才转身走出药圃。
山阶上的冰比来时更硬。
薛蒙把小灯挂在□□前端,横过枪身让易瞑抓住枪尾,自己走在前面试路。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回到后殿时,药房侧门檐下还留着一盏守夜灯。
师昧披着外袍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碗喝到一半的汤药。
王初晴这几日把最后一服温肺汤挪到了子时前后,药童按时来唤。师昧才走出药房,便看见两道人影从后山小路回来。
他先看见薛蒙衣摆上的湿泥,又从易瞑袖口摘下一片揉碎的薄荷叶。
“去药圃了?”
薛蒙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师昧把那片薄荷递到他眼前。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易瞑道:“看草席。”
师昧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吗?”
“会动。”
“风吹的?”
“嗯。”
师昧将药碗递给薛蒙。
“替我拿着。”
薛蒙下意识接过。
师昧取出帕子,擦去易瞑指间的泥,看见草叶划出的细痕。
“破了。”
“很浅。”
“浅也要洗。”
薛蒙捧着药碗站在旁边。
“他没碰什么脏东西。”
师昧看向他。
“腐叶坑很干净?”
薛蒙不吭声了。
三人一起进了药房。
屋内没有点灯,师昧在长案边燃起一盏小灯,又取来净水替易瞑冲洗手指,从药柜下层拿出伤药。
易瞑坐在矮凳上。
薛蒙捧着渐渐冷下来的汤药,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师昧替易瞑缠好药布。
“今晚的事,要告诉王夫人吗?”
薛蒙一下清醒。
“为什么要说?”
“易瞑半夜去了药圃。”
“我陪着他。”
“你也是半夜去的。”
薛蒙正要辩解,易瞑先开了口。
“要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易瞑摸过指上的药布。
“下次要叫人。”
薛蒙愣住。
他在药圃说了那么多,易瞑只答应叫他。如今这句话由易瞑自己说出来,薛蒙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
师昧从他手中取回药碗。
“那便明早说。”
药已经凉了。
师昧喝下一口,苦得眉心发紧。
薛蒙忍不住道:“你怎么什么都管?”
师昧把剩下的药喝完。
“你们两个都不省心。”
“我还去找他了。”
“所以你比他省半颗心。”
薛蒙想了半天,也没弄清这句话究竟算夸奖还是责怪。
第二日一早,王初晴看见两个人一同站在药房里。
薛蒙和易瞑鞋边都带着未干的黑泥,易瞑手指还缠着药布。
她放下药秤。
“昨夜去了哪里?”
易瞑将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梦境时,他停了几次。妖藤倒钩、父亲、草席与心脉纠缠在一处,许多地方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王初晴始终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她替他理好松开的衣领。
“下回醒来,先把灯点上。”
易瞑点头。
“灯压不住梦,便敲门。守夜弟子、药房、蒙儿,找谁都可以。”
薛蒙坐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腰背顿时挺直。
王初晴接着道:
“不许一个人上山。”
“知道了。”
“真的知道?”
“下次会叫人。”
王初晴握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将那根缠着药布的手指一并拢住。
“怕了便喊人。”
易瞑抬起头。
“叫醒谁都不碍事,总好过一个人往山上走。”
她握了一会儿,才将手松开。
那一夜之后,梦仍会回来。
铜铃依旧会在睡梦深处撞响。暗格上的地板会被脚步踩得发颤。妖藤倒钩有时扎进掌心,有时钩住父亲颈侧的脉搏。红莲池水漫过胸口时,草席下面躺着的人也会变。
易瞑醒来后,却不再每次都往药圃去。
有一夜,他走到松林下方,听见巡夜弟子腰间的钥匙声,便站在石灯旁等人经过,随后转身回房。
还有一夜,他只点亮案上灯火,在窗边坐到天色发白。
第三次走到薛蒙门外时,他没有敲门。
门缝里一片漆黑。
薛蒙睡得很沉,呼吸隔着门板传出来。床榻随着翻身咯吱一响,过了不久,里面又传来一句含混梦话。
易瞑站在廊下,听了很久。
那呼吸沉重,毫无章法。
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听见里面的人再次翻身,他转身回了暖阁。
再一次梦醒时,铜铃已经贴到耳边。
易瞑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他穿好衣服,走到薛蒙门外。
手抬到门板前,停了许久。
最终,指节落了下去。
第一声很小。
里面没有回应。
易瞑又敲了一次。
房中传来被褥翻动的响声,随后是一串慌乱脚步。门被拉开,薛蒙披着外袍站在里面,头发乱得遮住半边额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看清门外的人,他清醒了几分。
“又做梦了?”
易瞑点头。
薛蒙打了个哈欠,让开门口。
“进来。”
易瞑站着没动。
“外面冷。”
薛蒙又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再说。”
易瞑这才跨过门槛。
薛蒙的房间比暖阁乱得多。
□□靠在床边,护腕挂在窗下,桌上摞着几张写到一半的功课。地面滚着一只靴子,另一只歪在床脚。
薛蒙用脚把靴子踢进角落,又从枕边抓起半包梅糖,扔到易瞑怀里。
“吃。”
易瞑接住。
“夜里吃糖,牙会疼。”
“疼了再说。”
薛蒙困得站不稳,转身爬回榻上,把被子往身上一卷。
“你坐一会儿,别乱翻我的东西。”
“嗯。”
“屋里乱,也不许告诉我娘。”
“嗯。”
薛蒙刚闭上眼,想起桌上的功课,又把脑袋抬起来。
“桌上那些纸,你什么都没看见。”
易瞑朝桌面望去。
薛蒙撑着床坐起。
“没看见。”
易瞑低头拆开糖纸。
“没看见。”
薛蒙这才躺回去。
屋里很快只剩呼吸声。
梅糖含入口中,酸味先压住舌尖,甜味随后散开。易瞑坐在桌边,听着窗外松涛越过屋脊,也听着榻上的呼吸逐渐变沉。
薛蒙睡得很快。
一会儿踢开被角,一会儿又自己卷回去。翻身时床板咯吱作响,嘴里还说了一句含混梦话。
易瞑没有听清。
他只听着呼吸。
一下。
一下。
比梦里的铜铃杂乱。
比踩过暗格的脚步更响。
听到后半夜,他伏在桌边睡着了。
天光透进窗纸时,薛蒙睁开眼,一眼看见桌边趴着个人,吓得差点把被子踢下榻。
“你怎么睡在那里?”
易瞑被惊醒,抬起脸,额头还压着一道衣袖印。
薛蒙抓了抓头发,想起昨夜的事,翻身下榻,把外袍披到易瞑肩上。
“困了不会上榻?”
“你在睡。”
“我睡,你便不能睡?”
“你的床。”
薛蒙被气得笑了一声。
“我还能把你踹下去?”
易瞑没有回答。
薛蒙看着他,声音压低。
“下次困了就上来。你这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
易瞑点头。
“好。”
“还有。”
薛蒙指向桌上的功课。
“你什么都没看见。”
易瞑顺着他的手看去。
薛蒙赶紧挡在桌前。
“说。”
“没看见。”
薛蒙满意了。
两个人匆匆收拾衣服,推门出去时,日光已经越过山脊。
红莲亭的时辰早过了。
薛蒙脸色一变。
“快走。”
他抓起□□便往外冲。
跑过回廊转角,易瞑停下脚步。
“经册还在暖阁。”
薛蒙猛地收住。
“你怎么不早说?”
“刚想起来。”
“快去拿!”
两人折回暖阁。
易瞑从案上抱起经册,又将昨日抄好的纸收进怀中。袖口在慌乱间散下来,他刚想整理,薛蒙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先走。”
他们沿后山小径一路赶往红莲亭。
师昧昨夜咳得厉害,被王初晴留在药房歇息,没有同行。
楚晚宁在池边等来的,只有两个头发未束齐、衣袍穿得仓促的孩子。
薛蒙跑上最后几级山阶,在亭前收住脚。
易瞑跟在后面,怀中紧紧抱着经册。
楚晚宁看过天色。
“迟了半个时辰。”
薛蒙低下头。
“是。”
“为何迟到?”
薛蒙正要说睡过了,易瞑已经开口。
“我昨夜做了梦,去找薛蒙,在他房里睡着了。”
薛蒙转头看他。
易瞑神色平静,没有躲开楚晚宁的目光。
楚晚宁看了两人一眼。
目光先落在易瞑散开的袖口,又扫过薛蒙尚未系紧的腰带。
“缘由说清了,时辰仍旧误了。”
他指向亭外。
“站桩,半个时辰。”
薛蒙很熟练地问:“我们两个?”
“两个。”
易瞑把经册放到矮案上,跟着薛蒙走到亭外。
这是他第一次站桩。
脚下才分开,重心便偏了。薛蒙用靴尖碰了碰他的脚侧。
“再开一点。”
易瞑照做。
“膝盖别绷死。”
易瞑又调整姿势。
薛蒙看过他的腰背。
“挺住。别垂得跟药房晒蔫的草一样。”
易瞑抬头。
“哪一种草?”
“这时候还问?”
亭中翻过一页经册。
楚晚宁没有制止他们。
半个时辰过去,易瞑的双腿已经发酸。
薛蒙平日站惯了,脸色尚好,却故意揉了揉膝盖,装得比易瞑还累。
易瞑看着他。
“看什么?我也累。”
“你站过一个时辰。”
“那回不算。”
“为什么?”
“罚得太狠。”
亭中传来楚晚宁的声音。
“薛蒙,加站一刻。”
薛蒙整个人僵住。
易瞑抱起经册,走进亭中。
薛蒙留在池边,咬着牙重新站稳。
纸铺开时,晨光已经落满矮案。
易瞑提起笔,写下第一行。
心不逐戾。
第二行。
魂不随嗔。
写到第三行时,笔锋停在“魂”字的最后一笔。
梦里的铜铃仍会响。
暗格仍会合拢。
父亲与母亲仍在草席、血水和残破药经之间反复出现。
可他醒来后,已经能听见别的声音。
草席被山风掀起的声音。
□□落在石阶上试路的声音。
药杵撞进石臼的声音。
还有隔着门板传来的呼吸。
粗重,杂乱,毫无防备。
楚晚宁见他停笔。
“怎么?”
易瞑低头看着纸。
“这个字,今日没那么歪。”
楚晚宁看了一眼。
“嗯。”
亭外的薛蒙听见,忍不住探头。
“真的?”
楚晚宁转过目光。
薛蒙收回脑袋,重新站直。
易瞑继续落笔。
字仍谈不上好看。
横画已经稳住。
竖画也没有断。
亭外,薛蒙压着声音嘀咕:
“也就好了一点。”
易瞑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
池风掠过枯莲,亭外少年的呼吸被站桩逼得又沉又响。
一下。
又一下。
易瞑听着那阵呼吸,落下下一笔。
笔锋稳稳压住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