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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楚晚宁 昆仑来客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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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来客离山后,死生之巅又落了几场雪。
那年冬日格外漫长。檐角凝着的冰棱化开一回,夜里又重新冻住。直到转过年关,山风不再割脸,廊下的雪水顺着石缝流了十余日,后山的土才慢慢松软。
药房门框内侧又添了三道新痕。
最下面仍是易瞑。
往上一寸是薛蒙。
师昧那一道最高。
到了这一年,易瞑满八岁,薛蒙九岁,师昧十岁。
薛蒙经过药房时,总要伸手往三道墨线上比一回。他坚信王初晴给师昧量身高时,炭笔往上抬了半指。
易瞑从不接话。
师昧听完只笑。
薛蒙便从冬月争到开春,始终没找到一个肯替他作证的人。
王初晴去年替易瞑接过边的小袍,到了春日,袖口又短了一截。她拆开先前缝好的针脚,在袖边添上一圈相近的布料。针脚压得细密,颜色也接得好,不凑近看,几乎分辨不出。
师昧的袍子同样放长了。
他比刚来死生之巅时高了许多,肩背依然单薄。回廊一过穿堂风,衣摆总比旁人扬得更高。
只有薛蒙换衣服最快。
去年冬日才做的新袍,穿到开春,肘弯便被枪杆磨白。王初晴替他补上一块同色布料,他嫌补丁难看,穿了两日,便逢人说那是练枪时专用的护臂。
易瞑每日天未亮便去药房。
他替王初晴分药、晒草根,也开始认药秤上的刻度。药柜第三排以下的抽屉已经不必踮脚,小药秤托在手中,也不再压得腕骨发酸。
师昧通常晚一些。
晨起的药喝完,王初晴才准他出门。他搬不动沉重药箱,便坐在长案另一侧抄药签、记用量,有时替药炉添一块炭。
薛蒙不喜欢药房。
按他的说法,那里抽屉太多,药味又苦,站久了连头发都能腌出黄连味。
可他每日练完枪,依然要从药房门前经过。
有时进来喝水,有时坐在门槛上等。实在无事可做,便抱着□□嫌易瞑分药太慢,又嫌师昧落笔太慢。
等两个人把手里的事做完,他便起身。
“走了,吃饭。”
那副口吻,仿佛他坐在门口半日,只因饭堂恰好到了开门的时候。
这日午后,药房正在清点新送来的春药。
几把半干紫苏悬在窗下,白芷铺满竹筛,樟木长案上还放着几段尚未切开的地黄根。师昧坐在案边写药签,第三张才写到一半,笔尖便洇开一团墨。
薛蒙正好瞧见。
“这个字长尾巴了。”
师昧将药签抽出来。
“墨蘸多了。”
“你写慢些不就好了?”
“方才是谁一直催我?”
薛蒙道:“我只问你什么时候写完。”
“问了七次。”
“哪有七次?”
易瞑正在分白芷,头也不抬。
“七次。”
薛蒙转向他。
“你还数了?”
“嗯。”
“你分药的时候究竟在看药,还是在听我说话?”
易瞑认真想了一阵。
“药看了,你说的话也听见了。”
薛蒙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初晴从药柜前转过身,将一只小竹篮交给易瞑。
“后山药圃东南角第二畦,草席下面压着竹签的那排地黄,取三段回来。别多挖。”
易瞑接过竹篮。
王初晴又看向师昧。
“药圃小屋里还有一包晾干的薄荷叶,一并带回来。”
师昧放下笔。
“好。”
薛蒙从门槛上站起。
“我也去。”
王初晴扫了一眼他的靴底。
“药畦才化冻。”
“我不踩。”
“上回那半畦薄荷是谁踩的?”
薛蒙脸上一僵。
“石头滑。”
王初晴没有理会这番辩解,只从药架上取下一把小剪子,放进竹篮。
“地黄若有烂处,剪掉再拿。剪口不许冲着人。”
易瞑点头。
薛蒙已经把□□扛上肩。
“走了。”
三人出了后殿,沿山阶往药圃去。
积雪才消去大半,背阴处仍有薄冰。
薛蒙走在前面,枪尾落在石阶上,一处处试过。他嘴里催得凶,脚步却不快,遇见滑处还要回头提醒。
易瞑抱着竹篮,走得不紧不慢。
师昧也快不到哪里去。他手中拿着一只空布袋,才经过风口,胸间便涌起咳意。
薛蒙转过一道山弯,再回头时,两个人还落在七八级石阶外。
“你们是在走路,还是等石头自己把你们送上来?”
易瞑道:“这里滑。”
师昧扶着石栏,压住咳嗽。
“你可以先走。”
薛蒙皱眉。
“我先去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走错?”
师昧抬眼看过前路。
“这里只有一条路。”
“前面有岔口。”
“那条通巡圃值房。”
“通哪里都是岔口。”
师昧点了点头。
“好。”
薛蒙听出他根本不信,索性把□□横过来。
“易瞑抓后面,师昧抓中间。”
师昧看着枪杆。
“你拉得动两个人?”
“你们又不重。”
易瞑先握住枪尾。
师昧只得抬手抓住中段。
薛蒙转过身,脚步放慢,嘴上仍不肯安分。
“一个八岁,一个十岁,走路加起来还没我快。”
易瞑道:“你九岁。”
“我知道。”
“没有加起来大。”
薛蒙脚下一顿。
师昧偏过脸,咳嗽声中漏出一点笑。
药圃修在后山半腰。
低矮竹篱依着山势围出十几畦药田,残雪已经扫到篱外,湿黑泥土从草席边缘露出来。药圃旁立着一间小屋,平日存放木铲、药筛和晒药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燥根茎,风一过,彼此碰出细碎声响。
易瞑来到东南角第二畦,放下竹篮。
草席下压着一支细竹签。
他掀开一角,用小木铲拨开表层湿土。几段黑褐色地黄根露出来,表皮沾着泥,捏上去凉而坚实。
师昧蹲在旁边,替他扶住草席。
“这一段是不是坏了?”
易瞑刮开表皮,里面仍是黄白色。
“颜色深,还能用。”
薛蒙守在药畦外,□□斜靠肩头。
“三段地黄还要看这么久?”
易瞑取下三段,放进竹篮。
“不能挖错。”
“地黄还能长成别的东西?”
师昧道:“伤到旁边的根,明年便不开花了。”
薛蒙低头看着泥里几片蔫黄叶子。
“它还会开花?”
“会。”
“好看吗?”
师昧端详了一下他的枪穗。
“没有你的枪穗好看。”
薛蒙听出敷衍,却抓不到错处。
易瞑把泥土推回根部,重新压好草席。
“好了。”
薛蒙转身便走。
“那回去。”
易瞑却站在原地,侧耳望向竹篱东侧。
师昧察觉他的异样,也停下脚步。
“怎么了?”
篱外一片枯草被风压倒,沙沙声退去后,腐叶坑旁传来急促的喘息。
一声接着一声,压得极低。
薛蒙横枪挡在易瞑前面。
“先别靠近。”
竹篱下的残雪染着几滴暗红。
血已经半干,从篱外断续拖到腐叶坑边,草席底下蜷着一团起伏不定的影子。
师昧神色一紧。
“先叫人来。”
易瞑蹲下,用指尖碰过血迹。
薛蒙抓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又乱碰?”
“兽血。”
“兽血也不能乱摸。”
草席下传来一阵窸窣。
师昧退开半步。
“里面有东西。”
薛蒙走到最前,枪尖压低。
“谁在里面?”
草席下自然无人回答。
喘息却越发急促。
易瞑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甘草,放到草席边缘,往里推了少许,自己退开一步。
片刻之后,一只湿黑鼻尖从草席下探出来,嗅过两回。
一只青灰色耳朵随之露出。
耳缘生着一道细银纹。
薛蒙认了出来。
“青耳麂。”
小兽受惊,又缩回草席深处。
它身形不大,半边身体蜷在腐叶坑里。左前腿紧紧收着,毛被血泥黏成一团。甘草停在鼻尖前,它勉强咬下一口,头便垂了下去。
伤腿下仍在渗血。
师昧起身道:“我去找王夫人。”
易瞑盯着伤处。
“要快。”
师昧转身跑出竹篱。
药圃下方绕过一片松林,便能接回药房外的长廊。
他沿来路下山,才跑过二十余级石阶,胸口便堵得发疼。呼吸压在喉间,每一口都短。
师昧咬牙继续往下。
背阴处的冰还未消尽。他转入松林,鞋底擦过冰面,身子朝石栏外侧倾去。
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臂,将人稳稳拽回石阶中央。
松枝受了震动,积雪簌簌落下。
师昧站稳后抬头。
面前的人一身白衣,腰侧垂着一枚银铃。林中风声穿过松针,枯枝尽数作响,那枚铃却安静得出奇。
师昧见过楚晚宁几次。
在前殿,在演武场,也隔着红莲水榭外的漫天飞雪。
从未离得这样近。
“楚长老。”
楚晚宁仍扶着他的手臂。
“站稳。”
师昧撑住石栏,努力压平喘息。
“药圃里有一只青耳麂受伤。易瞑和薛蒙还在那里。它左前腿流血不止,伤口里扎着倒刺。我去找王夫人。”
楚晚宁抬眼望向山路上方。
“只有他们两个?”
“是。”
他松开手。
“去找王夫人。”
师昧应声,刚要下山,楚晚宁又道:
“慢些。”
师昧回头。
楚晚宁已经从他身旁走过,踏上通往药圃的石阶。
白衣穿过低垂松枝,很快没入林影。山风掠过,银铃依然无声。
师昧站了片刻。
他分不清楚晚宁原本便要上山,还是听完那几句话后临时改了方向。
胸口那阵疼稍稍平下去,他继续往药房走,脚步却不敢再快。
药圃里,青耳麂的血仍在往外流。
易瞑从小屋取出木匣,将剪子、细布和止血粉摆在草席旁。
薛蒙握着剪子,不肯交给他。
“师昧已经去叫我娘了。”
“它等不到。”
“你从来没给灵兽治过伤。”
“看过舅母治。”
“看过就会?”
易瞑看向草席下。
青耳麂已经咬不动甘草。头垂在前腿旁,眼睛半闭,血在枯草间积出一片暗色,顺着草茎往泥里滴。
薛蒙也看见了。
握剪子的手越收越紧。
“你真能拔出来?”
“先剪开毛。”
“拔断了怎么办?”
“不能断。”
“我是说万一。”
易瞑抬眼。
“再等,它会死。”
薛蒙咬住牙,把剪子递过去。
“它若咬你,我按住它。”
“别打。”
“我不打。”
薛蒙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咬得太重再说。”
易瞑从小屋带出的药包里取了几片薄荷,在掌心揉碎。清凉气味散开,青耳麂的耳朵动了一下。
薛蒙问:“这是什么?”
“让它闻。”
“闻了便不怕?”
“能好一些。”
“你怎么知道?”
“舅母给受惊的灵兔用过。”
薛蒙想起药房外那几只稍有动静便缩成一团的灵兔,勉强信了。
易瞑把碎薄荷放在青耳麂鼻尖前。
小兽嗅过几下,眼睛仍睁着,绷紧的背脊却松了少许。
“帮我压住草席。”
薛蒙按住草席边缘。
易瞑掀开一角。
青耳麂受惊挣动,薛蒙伸手便要按住它的背,被易瞑拦下。
“按肩。”
薛蒙改按肩胛外侧。
小兽后腿一蹬,险些踢中易瞑手腕。薛蒙吓得收紧手指,青耳麂发出一声尖细哀鸣。
易瞑抬眼看他。
薛蒙马上卸了力。
“知道了。”
易瞑用剪子剪开伤口周围黏结的毛。
血和泥糊住剪刃。他剪几下,便用细布擦净一回。剪到伤口边缘时,指尖被血水一滑,剪口偏出半分,差点扯到皮肉。
青耳麂全身发颤。
易瞑停手,重新擦净剪刃与指腹。
薛蒙按着小兽,额头已经见汗,比自己练枪时还要紧张。
“好了没有?”
“还没有。”
过了一阵,他又问:“现在呢?”
“没有。”
“现在?”
易瞑抬头。
薛蒙闭紧嘴巴。
黏结的毛终于分开。
伤口里斜扎着一根细黑倒钩,尾端只露出少许。刺身生有倒齿,青耳麂每挣一回,钩尖便往皮肉深处拖一分。
薛蒙低声骂道:“谁这么缺德?”
易瞑没有分神。
他用针尖拨开伤口边缘。
青耳麂剧烈一抖,薛蒙险些按不住。
“你快些!”
“快了会断。”
薛蒙咬紧牙关,把肩胛压稳。
易瞑捏住黑刺尾端,先盯住小兽腹部的起伏。
等那阵急喘稍稍退下,他顺着倒钩扎入的方向送进半分,趁下一口气吐出,沿原路将刺抽了出来。
血线随黑刺一并带出。
青耳麂尖叫着蹬腿,薛蒙被踢得身子一歪,手却牢牢按在原处。
易瞑抓起止血粉压向伤口。
药粉落得过多,白灰顷刻盖住血洞。鲜血从粉下涌出一线,很快又被吸住。
易瞑换上细布,压紧伤处。
八岁的孩子很少有这样稳的手。
薛蒙盯着那双沾血的手指,胸口发闷。
易瞑低着头,黑眼里收着伤口、血线与倒刺的方向。青耳麂在他掌下挣动,他的指尖始终停得准确。
血总算止住。
易瞑换了一块干净细布,开始缠绕伤腿。布带绕到前腿后侧时,青耳麂又挣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按向小兽颈侧。
青耳麂的挣动骤然停下。
薛蒙睁大眼。
“你按了哪里?”
“它会慢下来。”
“我问你按的地方。”
易瞑指向颈侧。
“这里。”
薛蒙低头看去。
那里只有一片青灰软毛。
“按这里便会安静?”
“按轻了会。”
“按重呢?”
易瞑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动。”
薛蒙没听懂。
“什么不动?”
一道声音从竹篱外传来。
“心脉。”
声音不高,落在风里却分外清楚。
薛蒙猛地回头。
竹篱外立着一人。
白衣映着残雪,衣角被山风轻轻掀起,似与雪色融为一体。腰间银铃垂落,却无半分声响,仿佛被这片山林的寂静压住了所有回音。眉目清冷如霜,肤色近雪,连日光落在他面上都显得微薄。风自松林深处穿行而来,掠过枝叶与药畦,带起细碎的寒意与草木气息,而那枚银铃始终寂然不动。
来人跨过篱外窄沟,走入药圃。
薛蒙已经起身。
“楚长老。”
楚晚宁只看着易瞑按在青耳麂颈侧的手。
“松开。”
易瞑收回手指。
青耳麂的耳尖颤了几下,呼吸依旧缓慢,身体却重新有了细小起伏。
楚晚宁走到草席旁,俯身看过伤腿。
“谁拔的刺?”
“我。”
“谁按的灵兽?”
薛蒙答道:“我。”
楚晚宁看向青耳麂肩胛。
那里的毛已经被压乱,皮下泛着红痕。
“手重了。”
薛蒙脸上发热。
“它一直挣。”
“受伤自然会挣。”
薛蒙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楚晚宁蹲下,拆开易瞑刚缠好的细布。
青耳麂闻见陌生气息,后腿朝草席深处缩去。楚晚宁将手停在它眼前,等小兽嗅过指尖,才从侧面贴上肩颈,渡入一线灵力。
急促喘息逐渐平稳。
楚晚宁拆开细布,拨去多余药粉。
伤口虽深,倒钩退出的方向尚算完整,血肉没有撕裂,里面也未留下残刺。
“药粉下多了。”
易瞑低下头。
“嗯。”
“伤口处理得还算干净。”
楚晚宁抬眼。
“谁教的?”
“看舅母治过。”
“只看过?”
“嗯。”
薛蒙忍不住道:“他看东西很准,分药也从没错过。”
楚晚宁的目光扫来。
薛蒙收了声。
“两回事。”
易瞑站在一旁,看着楚晚宁重新清理伤口。
楚晚宁的动作很快,却从未强行压住青耳麂。布带穿过伤腿时,小兽稍有挣动,他便停手,等呼吸平下去再继续。
易瞑一直盯着他的手。
伤口包好后,楚晚宁问:“方才按颈侧,是从哪里学的?”
“书上。”
“哪一本?”
“舅母药房里,青皮封面的那本。”
“书名。”
“《兽脉小识》。”
楚晚宁眉心压低。
薛蒙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小识?”
楚晚宁没有看他。
“书上写,颈侧三分,可以镇惊。”
易瞑点头。
“你落指的位置再偏半寸,截断的便是心脉。”
薛蒙脸色骤变。
“你知道?”
易瞑看着手中的黑刺。
“知道。”
“知道还敢按?”
“它疼。”
楚晚宁问:“所以?”
“它一直挣,伤口会裂。”
“你便先找了能让它停下来的地方。”
易瞑沉默。
风吹过草席,掀起一角,又落回泥地。
青耳麂伏在腐叶旁,呼吸比方才慢了许多。鼻尖仍朝着那几片薄荷,伤腿却蜷得更紧。
薛蒙看着易瞑,胸口泛起一阵冷意。
易瞑确实在救它。
拔刺、止血、包伤,每一步都没有错。
可他说起“不动”时,平静得过分。仿佛陈皮该放左边还是右边,不过是一件需要选择的寻常小事。
楚晚宁站起身。
“易瞑。”
易瞑抬头。
“会让它停,不算本事。”
楚晚宁的声音落在雪风里。
“先学会让它活。”
易瞑望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
薛蒙想替易瞑说些什么。
他想说易瞑是为了救青耳麂,想说再等下去真的会死。可方才那根按在颈侧的手指,又让所有辩解堵在喉中。
楚晚宁伸出手。
“刺。”
易瞑把黑色倒钩放进他掌心。
楚晚宁拈起刺身看过一遍。
“妖藤倒钩。”
薛蒙的火气一下窜起。
“谁敢在死生之巅后山设这种东西?”
“查过才知道。”
“我去查。”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你去,只会把脚印踩乱。”
薛蒙不服。
“那怎么办?”
“巡圃值房就在下方。沿你们来时的脚印过去,叫两名执事弟子来。”
薛蒙应了一声,跑出竹篱。
他奔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易瞑仍蹲在青耳麂身边。
楚晚宁站在草席旁。
薛蒙咬了咬唇,沿着先前留下的脚印下山。
药圃里安静下来。
楚晚宁看了易瞑片刻。
“怕它死吗?”
易瞑点头。
“怕。”
“你方才盯着它,只在等一件事。”
易瞑抬眼。
“等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易瞑把沾血的手藏到身后。
“等错会死。”
“等对呢?”
“会活。”
楚晚宁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易瞑年纪太小,袖口卷得一高一低,手背沾血,脸色也比寻常孩子苍白。
那双眼却稳得过早。
其中找不到恶意,冷硬却已经沉了下去。
“明日辰时,到红莲亭。”
易瞑问:“做什么?”
“抄经。”
“舅母知道吗?”
“我会同她说。”
“舅舅呢?”
“也会知道。”
易瞑想了一阵。
“我的字不好。”
“抄到好。”
“嗯。”
楚晚宁看着他。
“你不问缘由?”
“你说过了。”
“我说了什么?”
易瞑答得很慢。
“先学会让它活。”
楚晚宁没有再问。
山路下方传来一串脚步。
薛蒙带着两名执事弟子返回药圃。两人提着符灯与标记木牌,进门后先向楚晚宁行礼。
楚晚宁将妖藤倒钩交给他们。
“沿血迹查上去,别踏出已有脚印。找到陷阱后连同周围染血的泥土一并取走,送往前殿。”
两名弟子领命而去。
薛蒙见青耳麂已经包扎妥当,胸口那口气才松下来。
“楚长老,它怎么办?”
“送去药房。”
“我送。”
青耳麂正看着他。
一人一兽对视片刻,小兽朝草席深处缩去。
薛蒙不满。
“它躲我做什么?方才若没有我按住,它早踢到易瞑了。”
易瞑道:“你按疼它了。”
“你也说我?”
“它疼。”
薛蒙想起那声尖细哀鸣,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反驳。
松林方向又传来脚步。
王初晴背着药箱赶来,师昧跟在她身边。三名药房弟子随后进入药圃,两人抬着铺好干草的竹笼,另一人端着温水与药布。
王初晴先看青耳麂,又扫过地上的血迹、药粉和剪落的毛。
“血止住了?”
楚晚宁道:“暂时止住。”
王初晴蹲下检查伤处。
她看见包扎方式,抬眼望向楚晚宁,随后让弟子把竹笼放低。
青耳麂不肯移动。
王初晴的手才靠近,它便缩紧身体。
楚晚宁将手掌停在它肩侧。小兽闻过气息后,他托起前胸,王初晴护住伤腿,两人把它移进竹笼。
伤腿离地时,青耳麂挣了一下,很快又伏回干草。
王初晴摸过它的肩胛,手指停在发红的皮毛上。
“这里是谁按的?”
薛蒙低下头。
“我。”
“力气大了。”
“它一直踢。”
“越是挣,越不能只想着压住。”
薛蒙闷声道:“知道了。”
师昧站到易瞑身边,先看他的脸,再看手上的血。
“伤到哪里了?”
“都是它的血。”
薛蒙马上补充:“我按住它了,它没咬到易瞑。”
王初晴捉住易瞑的手腕,翻过掌心与手背,确认没有伤口才松开。
楚晚宁道:“明日辰时,红莲亭。”
薛蒙抬头。
“我也去?”
“站桩,半个时辰。”
“我也帮忙了。”
“所以只站半个时辰。”
薛蒙听出了其中分量,抱紧□□,不再争辩。
楚晚宁又看向易瞑。
“你抄经。”
易瞑应道:“嗯。”
王初晴让弟子抬起竹笼。
薛蒙走过去。
“我来抱。”
他从两名弟子手中接过竹笼,抱到胸前。青耳麂一见他的脸,又往笼子另一侧挪了挪。
薛蒙低头道:“还躲?”
易瞑提起竹篮。
师昧伸手想接,被王初晴挡住。
“你的薄荷叶呢?”
师昧低头看见手中的空布袋,这才记起原本的差事。
“忘了。”
薛蒙转过脸。
“你也会忘?”
师昧看向竹笼。
“方才顾不上。”
易瞑正要转回小屋,王初晴已经叫住一名药房弟子。
“你去取。”
弟子应声进屋。
楚晚宁从师昧身边走过时,看了一眼那只空布袋。
什么也没说。
他出了竹篱,沿通往红莲水榭的山径离开。白衣转过松林,身影很快被枝影遮住。
师昧望着那条山路。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他仍未听见银铃响过一声。
众人沿来路下山。
薛蒙抱着竹笼,易瞑提着竹篮。王初晴牵着师昧的手腕,免得他再踩上冰面。药房弟子收好药布,又带上新取的薄荷叶,跟在后面。
竹篮里的三段地黄还好好放着。
最上面沾了一点融雪,表皮洇出一小块深色。
薛蒙低头看见。
“完了,我娘要说我们。”
易瞑看过一眼。
“还能用。”
“你确定?”
“嗯。”
“那你拿好,别说是我弄湿的。”
易瞑看着他。
薛蒙理直气壮。
“本来便不是我。”
竹笼里的青耳麂叫了一声。
薛蒙低头瞪它。
“你也不许说。”
易瞑道:“它不会说话。”
“我知道。”
回到药房后,王初晴把青耳麂安置在廊下避风的小栏里。
师昧端来温水。
易瞑取了干净细布。
薛蒙压住栏门。这一回,他没有把手伸进去,只守住门闩。
王初晴拆开包扎,重新清洗伤口。
“止血粉下多了。”
易瞑点头。
“拔刺的方向倒是对的。”
薛蒙马上道:“楚长老也这样说。”
王初晴抬眼看他。
“方向对,不代表可以拿命门试手。”
她洗去剩余药粉。
“从药圃到这里不远。下次先压住外伤,派人来叫我。人没到以前,谁也不许碰颈侧。”
易瞑看着她的手。
王初晴每碰一次伤口,都会等青耳麂适应。小兽起初还要躲,几次之后,只剩耳尖发颤。
“它会挣,会躲,也会怕。”
她把细布从伤腿下穿过,绕过肩胛,在外侧打结。
“先顾它为什么动,再顾自己的手该怎么落。”
易瞑道:“知道了。”
王初晴包好伤,洗净双手,又拿温帕子擦去易瞑指缝间干涸的血。
他的袖口已经散开。
她重新替他卷好,两边各两道,齐齐停在腕骨上方。
“明日去红莲亭?”
“嗯。”
“想去?”
“想。”
“为什么?”
易瞑看向小栏里的青耳麂。
“学会让它活。”
王初晴手中的帕子顿了片刻。
她把帕子洗净,搭回铜盆边,没有继续追问。
薛蒙在旁边道:“我也去。”
“你是去站桩。”
“站桩也算去。”
师昧把温水放进小栏。
“明早我送易瞑过去。”
薛蒙道:“他认得路。”
“山阶还有冰。”
“我也会去。”
师昧看他一眼。
“你起得来?”
薛蒙腰背一挺。
“当然。”
王初晴道:“师昧带上手炉。楚长老若准你旁听,便坐在背风处。胸口不舒服便回来,不能硬撑。”
师昧应道:“好。”
第二日天还未亮,师昧先到了薛蒙门外。
他敲了两次门。
第一回,屋里传来一句含混的“醒了”。
第二回,薛蒙的声音清楚许多。
“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师昧在门外等了一阵。
屋里听不见穿衣声,也听不见脚步。
他转身去暖阁找易瞑。
易瞑已经穿好衣服,正把王初晴准备的小手炉收进袖中。两人沿后山小径往红莲亭走,石灯还亮着,只照得清脚下几级山阶。
红莲亭修在后山偏东。
亭外是一池冬水,红莲尚未抽芽,几支枯梗立在薄冰下。
楚晚宁站在池边。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
“薛蒙呢?”
师昧道:“他说马上来。”
易瞑补了一句:“还在睡。”
师昧偏头看他。
“门里没有脚步。”
楚晚宁神情未变。
“坐下。”
亭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纸笔、砚台与一卷经册。
易瞑在案前坐好。
师昧把手炉放到他身侧。
“我送他过来。”
说完便准备离开。
楚晚宁看向他。
池边风重,师昧才从风口经过,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想听?”
师昧停下脚步。
目光从经册上掠过。
“想。”
楚晚宁指向亭内背风处。
“坐里面。”
师昧怔了一下。
“多谢楚长老。”
“不得替他认字,也不许出声提醒。”
“是。”
师昧在亭内靠里的矮凳上坐下。那里远离池水,风被亭柱挡去大半。
他正想把手炉留给易瞑,楚晚宁道:
“自己拿着。”
师昧收回手炉,拢进袖中。
楚晚宁将经册推到易瞑面前。
封皮已经翻软,正中写着四个字。
清心镇魂。
“认得?”
“认得。”
“读。”
易瞑从第一句开始。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读得认真。亭外传来冰下水声,枯莲梗被风吹动,彼此相碰。
读完一段,楚晚宁让他落笔。
易瞑握笔的姿势不算好,腕骨绷得太直。第一行写下去,字形歪斜,墨色深浅不一。
写到第三个字,楚晚宁用指节敲了一下案面。
“腕松。”
易瞑卸开力气。
后面那一笔果然稳了些。
师昧坐在背风处,双手拢着手炉,始终安静。
易瞑遇见不熟悉的字,也不看他,只等楚晚宁开口。
抄到“心不逐戾,魂不随嗔”时,笔锋停在“逐”字上。
楚晚宁问:“怎么?”
易瞑看着纸面。
“不按那里,它一直动,怎么办?”
“让它动。”
易瞑抬头。
“动了,伤口会裂。”
“那便学会在它挣动时护住伤口。”
楚晚宁走到亭边,折下一截枯莲梗,放到冰面上。
莲梗浮在薄冰上,随着冰下水流挪开半寸。
“水会走,风会变,活物自然会动。”
“跟着它的呼吸落手,别去截它的气。”
易瞑看着莲梗。
“慢一些?”
“该慢时慢,该快时快。”
“怎么知道?”
“看。”
楚晚宁道:“看不清,便别动手。”
易瞑重新低头,将那一句抄完。
字仍有些歪,收笔已经稳住。
日光越过山脊时,石阶下终于传来急促脚步。
薛蒙一路跑上来,头发没有束整齐,外袍还扣错一颗,□□却牢牢抓在手中。
到了亭前,他硬生生停住。
先看楚晚宁,再看易瞑与师昧。
易瞑已经抄完大半页。
师昧坐在亭内,手炉尚温。
薛蒙心虚得厉害。
“我来了。”
楚晚宁道:“迟了一个时辰。”
薛蒙硬着头皮。
“昨晚睡得晚。”
楚晚宁看着他。
薛蒙的声音低下去。
“我起晚了。”
“亭外站桩。”
薛蒙暗自松了口气。
“是。”
他把□□靠到亭柱旁,走到池边摆好姿势。
楚晚宁又道:“一个时辰。”
薛蒙差点跳起来。
“昨日说的是半个时辰。”
“迟到,加半个。”
薛蒙转头看师昧。
“你不是叫我了吗?”
“叫了两次。”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你说马上来。”
“我那时还没醒。”
易瞑抬头道:“你说你起得来。”
薛蒙胸口堵得发疼。
楚晚宁扫了易瞑一眼。
易瞑低头继续抄经。
薛蒙在亭外站桩。
池面吹来的风钻进衣领,鼻尖很快冻红。半个时辰后,他双腿发酸,肩膀也渐渐往上抬。
楚晚宁背对着他。
“肩放下。”
薛蒙赶忙压低双肩。
又站了一阵,他忍不住小声唤:“易瞑。”
易瞑抬眼。
薛蒙朝楚晚宁的背影使眼色,想让他看看对方是否注意。
楚晚宁淡声道:“看着。”
薛蒙立刻站直。
易瞑低下头,唇角动了一下。
薛蒙看得清楚。
那点笑意很浅,却比出声笑他还可恨。
他咬紧牙,再不敢乱动。
近午时,三人回到药房。
青耳麂养在廊下的小栏中,伤腿已经换过新布,正低头喝水。
看见易瞑,它耳朵动了动,没有退开。
师昧走近时,小兽抬头嗅过空气,很快又去喝水。
薛蒙从后面靠近。
青耳麂一见他,便往干草深处退了一步。
薛蒙停下。
“它为什么不怕你们,只躲我?”
易瞑道:“你按疼它了。”
“都过去一天了。”
“它记得。”
“记仇?”
“记疼。”
“有什么区别?”
易瞑看着小兽。
“记仇会咬你。记疼会躲你。”
青耳麂又退了半步。
薛蒙盯着它。
“行,你躲。”
他从袖中摸出半块早饭剩下的饼,掰下一角伸进栏里。
青耳麂闻过,没有张口。
薛蒙的脸色更难看。
“连饼都不吃?”
师昧道:“它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
“你什么饼都吃。”
“胡说。葱油饼烙糊了,我便不吃。”
易瞑从药架旁取来一小段甘草,放进薛蒙掌心。
“给它这个。”
薛蒙看着甘草。
“它连饼都不要,会吃药?”
“甜的。”
“再甜也带药味。”
嘴上不信,他还是把甘草递了过去。
手伸得太快,青耳麂立刻缩到栏角。
师昧道:“慢些。”
薛蒙回头。
“你们今日只会说这两个字?”
“你从它头顶伸手,它看不见掌心。”师昧道,“放低。”
薛蒙重新蹲下。
他把手降到青耳麂鼻尖的高度,不再往前,只摊开掌心。
甘草躺在手中。
青耳麂没有靠近。
薛蒙等了许久,手腕渐渐发酸。
“它是不是不吃了?”
易瞑道:“再等。”
“等多久?”
“等它自己过来。”
薛蒙想回头说话,又怕动作太大,只能僵着脖子。
青耳麂盯着他看了一阵。
耳朵动了动,终于试探着往前迈出半步。鼻尖朝甘草嗅过,又靠近少许。
薛蒙屏住呼吸。
小兽叼走甘草时,湿润鼻尖碰过他的掌心。
触感一闪而过。
薛蒙的眼睛却亮了。
易瞑道:“它不怕你了。”
薛蒙收回手,努力装得满不在乎。
“本来便不该怕。”
师昧看着他悬在半空、舍不得往衣服上擦的手。
“它只知道,你这回没按疼它。”
薛蒙道:“那便是不怕。”
“嗯。”
师昧答得很快。
薛蒙反倒警觉起来。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同意你。”
薛蒙看了他一阵,勉强接受。
傍晚,易瞑把白日抄过的经文带回暖阁。
王初晴只准他每日写两页,写完必须歇手。师昧替他磨好半砚墨,又用湿布盖住砚口,免得墨汁干得太快。
药房那边有人叫师昧喝药。
他放下墨条。
“我先过去。”
易瞑应了一声。
门扇合拢后,易瞑在灯下展开经纸。
心不逐戾,魂不随嗔。
白日墨迹已经沉入纸里。
他想起青耳麂颈侧跳动的脉搏。
按得轻,呼吸会慢。
再重一分,便会停。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易瞑放下笔,起身开门。
薛蒙站在回廊下,手中提着一只小布袋。
“给你。”
易瞑接过来。
布袋里放着两片甘草、三块梅糖,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红烧肉。
肉已经凉透,油脂凝在纸边。
易瞑抬头看他。
“饭堂剩的。”薛蒙道。
“红烧肉不会剩。”
薛蒙耳根发热。
“今日便剩了。”
“你留的。”
“我说剩的便是剩的。”
易瞑没有追问。
薛蒙朝屋内看了一眼。
“还要抄?”
“嗯。”
“楚长老罚你写多少?”
“不算罚。”
“那算什么?”
易瞑想了想。
“学。”
薛蒙皱眉。
“抄经能学会治灵兽?”
“不能。”
“那你还抄?”
“能学会不让它死。”
薛蒙听得半懂不懂。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明日我还去。”
易瞑看着他。
“你会迟到。”
“明日不会。”
“今日迟了。”
“今日是今日。”
易瞑点头。
“嗯。”
薛蒙马上问:“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薛蒙吸了一口气。
“明日辰时,我肯定比你早。”
“好。”
薛蒙转身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还有,明日青耳麂若肯让我摸,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它不怕我。”
“今日已经不怕了。”
薛蒙愣住。
“真的?”
“嗯。”
他的嘴角一下翘起,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我就知道。”
说完便走了。
这一次没有再回来。
易瞑关上门,回到案前。
那块红烧肉已经凉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一旁,从布袋里取出一片甘草,含进嘴中。
甘草入口先涩。
含过一阵,甜味才从舌下透出来。
窗外松涛低响。
药房方向传来青耳麂一声细鸣,很快归于安静。更远处,薛蒙的脚步踏过回廊,走得飞快。
师昧在另一间屋里咳了两声。
药碗碰上桌沿,响了一记。
易瞑重新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片刻。
待腕骨松开,第一笔落了下去。
仍有些歪。
第二笔已经稳了。
甘草含在舌下,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