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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楚晚宁 昆仑来客离 ...

  •   昆仑来客离山后,死生之巅又落了几场雪。
      那年冬日格外漫长。檐角凝着的冰棱化开一回,夜里又重新冻住。直到转过年关,山风不再割脸,廊下的雪水顺着石缝流了十余日,后山的土才慢慢松软。
      药房门框内侧又添了三道新痕。
      最下面仍是易瞑。
      往上一寸是薛蒙。
      师昧那一道最高。
      到了这一年,易瞑满八岁,薛蒙九岁,师昧十岁。
      薛蒙经过药房时,总要伸手往三道墨线上比一回。他坚信王初晴给师昧量身高时,炭笔往上抬了半指。
      易瞑从不接话。
      师昧听完只笑。
      薛蒙便从冬月争到开春,始终没找到一个肯替他作证的人。
      王初晴去年替易瞑接过边的小袍,到了春日,袖口又短了一截。她拆开先前缝好的针脚,在袖边添上一圈相近的布料。针脚压得细密,颜色也接得好,不凑近看,几乎分辨不出。
      师昧的袍子同样放长了。
      他比刚来死生之巅时高了许多,肩背依然单薄。回廊一过穿堂风,衣摆总比旁人扬得更高。
      只有薛蒙换衣服最快。
      去年冬日才做的新袍,穿到开春,肘弯便被枪杆磨白。王初晴替他补上一块同色布料,他嫌补丁难看,穿了两日,便逢人说那是练枪时专用的护臂。
      易瞑每日天未亮便去药房。
      他替王初晴分药、晒草根,也开始认药秤上的刻度。药柜第三排以下的抽屉已经不必踮脚,小药秤托在手中,也不再压得腕骨发酸。
      师昧通常晚一些。
      晨起的药喝完,王初晴才准他出门。他搬不动沉重药箱,便坐在长案另一侧抄药签、记用量,有时替药炉添一块炭。
      薛蒙不喜欢药房。
      按他的说法,那里抽屉太多,药味又苦,站久了连头发都能腌出黄连味。
      可他每日练完枪,依然要从药房门前经过。
      有时进来喝水,有时坐在门槛上等。实在无事可做,便抱着□□嫌易瞑分药太慢,又嫌师昧落笔太慢。
      等两个人把手里的事做完,他便起身。
      “走了,吃饭。”
      那副口吻,仿佛他坐在门口半日,只因饭堂恰好到了开门的时候。
      这日午后,药房正在清点新送来的春药。
      几把半干紫苏悬在窗下,白芷铺满竹筛,樟木长案上还放着几段尚未切开的地黄根。师昧坐在案边写药签,第三张才写到一半,笔尖便洇开一团墨。
      薛蒙正好瞧见。
      “这个字长尾巴了。”
      师昧将药签抽出来。
      “墨蘸多了。”
      “你写慢些不就好了?”
      “方才是谁一直催我?”
      薛蒙道:“我只问你什么时候写完。”
      “问了七次。”
      “哪有七次?”
      易瞑正在分白芷,头也不抬。
      “七次。”
      薛蒙转向他。
      “你还数了?”
      “嗯。”
      “你分药的时候究竟在看药,还是在听我说话?”
      易瞑认真想了一阵。
      “药看了,你说的话也听见了。”
      薛蒙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初晴从药柜前转过身,将一只小竹篮交给易瞑。
      “后山药圃东南角第二畦,草席下面压着竹签的那排地黄,取三段回来。别多挖。”
      易瞑接过竹篮。
      王初晴又看向师昧。
      “药圃小屋里还有一包晾干的薄荷叶,一并带回来。”
      师昧放下笔。
      “好。”
      薛蒙从门槛上站起。
      “我也去。”
      王初晴扫了一眼他的靴底。
      “药畦才化冻。”
      “我不踩。”
      “上回那半畦薄荷是谁踩的?”
      薛蒙脸上一僵。
      “石头滑。”
      王初晴没有理会这番辩解,只从药架上取下一把小剪子,放进竹篮。
      “地黄若有烂处,剪掉再拿。剪口不许冲着人。”
      易瞑点头。
      薛蒙已经把□□扛上肩。
      “走了。”
      三人出了后殿,沿山阶往药圃去。
      积雪才消去大半,背阴处仍有薄冰。
      薛蒙走在前面,枪尾落在石阶上,一处处试过。他嘴里催得凶,脚步却不快,遇见滑处还要回头提醒。
      易瞑抱着竹篮,走得不紧不慢。
      师昧也快不到哪里去。他手中拿着一只空布袋,才经过风口,胸间便涌起咳意。
      薛蒙转过一道山弯,再回头时,两个人还落在七八级石阶外。
      “你们是在走路,还是等石头自己把你们送上来?”
      易瞑道:“这里滑。”
      师昧扶着石栏,压住咳嗽。
      “你可以先走。”
      薛蒙皱眉。
      “我先去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走错?”
      师昧抬眼看过前路。
      “这里只有一条路。”
      “前面有岔口。”
      “那条通巡圃值房。”
      “通哪里都是岔口。”
      师昧点了点头。
      “好。”
      薛蒙听出他根本不信,索性把□□横过来。
      “易瞑抓后面,师昧抓中间。”
      师昧看着枪杆。
      “你拉得动两个人?”
      “你们又不重。”
      易瞑先握住枪尾。
      师昧只得抬手抓住中段。
      薛蒙转过身,脚步放慢,嘴上仍不肯安分。
      “一个八岁,一个十岁,走路加起来还没我快。”
      易瞑道:“你九岁。”
      “我知道。”
      “没有加起来大。”
      薛蒙脚下一顿。
      师昧偏过脸,咳嗽声中漏出一点笑。
      药圃修在后山半腰。
      低矮竹篱依着山势围出十几畦药田,残雪已经扫到篱外,湿黑泥土从草席边缘露出来。药圃旁立着一间小屋,平日存放木铲、药筛和晒药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燥根茎,风一过,彼此碰出细碎声响。
      易瞑来到东南角第二畦,放下竹篮。
      草席下压着一支细竹签。
      他掀开一角,用小木铲拨开表层湿土。几段黑褐色地黄根露出来,表皮沾着泥,捏上去凉而坚实。
      师昧蹲在旁边,替他扶住草席。
      “这一段是不是坏了?”
      易瞑刮开表皮,里面仍是黄白色。
      “颜色深,还能用。”
      薛蒙守在药畦外,□□斜靠肩头。
      “三段地黄还要看这么久?”
      易瞑取下三段,放进竹篮。
      “不能挖错。”
      “地黄还能长成别的东西?”
      师昧道:“伤到旁边的根,明年便不开花了。”
      薛蒙低头看着泥里几片蔫黄叶子。
      “它还会开花?”
      “会。”
      “好看吗?”
      师昧端详了一下他的枪穗。
      “没有你的枪穗好看。”
      薛蒙听出敷衍,却抓不到错处。
      易瞑把泥土推回根部,重新压好草席。
      “好了。”
      薛蒙转身便走。
      “那回去。”
      易瞑却站在原地,侧耳望向竹篱东侧。
      师昧察觉他的异样,也停下脚步。
      “怎么了?”
      篱外一片枯草被风压倒,沙沙声退去后,腐叶坑旁传来急促的喘息。
      一声接着一声,压得极低。
      薛蒙横枪挡在易瞑前面。
      “先别靠近。”
      竹篱下的残雪染着几滴暗红。
      血已经半干,从篱外断续拖到腐叶坑边,草席底下蜷着一团起伏不定的影子。
      师昧神色一紧。
      “先叫人来。”
      易瞑蹲下,用指尖碰过血迹。
      薛蒙抓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又乱碰?”
      “兽血。”
      “兽血也不能乱摸。”
      草席下传来一阵窸窣。
      师昧退开半步。
      “里面有东西。”
      薛蒙走到最前,枪尖压低。
      “谁在里面?”
      草席下自然无人回答。
      喘息却越发急促。
      易瞑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甘草,放到草席边缘,往里推了少许,自己退开一步。
      片刻之后,一只湿黑鼻尖从草席下探出来,嗅过两回。
      一只青灰色耳朵随之露出。
      耳缘生着一道细银纹。
      薛蒙认了出来。
      “青耳麂。”
      小兽受惊,又缩回草席深处。
      它身形不大,半边身体蜷在腐叶坑里。左前腿紧紧收着,毛被血泥黏成一团。甘草停在鼻尖前,它勉强咬下一口,头便垂了下去。
      伤腿下仍在渗血。
      师昧起身道:“我去找王夫人。”
      易瞑盯着伤处。
      “要快。”
      师昧转身跑出竹篱。
      药圃下方绕过一片松林,便能接回药房外的长廊。
      他沿来路下山,才跑过二十余级石阶,胸口便堵得发疼。呼吸压在喉间,每一口都短。
      师昧咬牙继续往下。
      背阴处的冰还未消尽。他转入松林,鞋底擦过冰面,身子朝石栏外侧倾去。
      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臂,将人稳稳拽回石阶中央。
      松枝受了震动,积雪簌簌落下。
      师昧站稳后抬头。
      面前的人一身白衣,腰侧垂着一枚银铃。林中风声穿过松针,枯枝尽数作响,那枚铃却安静得出奇。
      师昧见过楚晚宁几次。
      在前殿,在演武场,也隔着红莲水榭外的漫天飞雪。
      从未离得这样近。
      “楚长老。”
      楚晚宁仍扶着他的手臂。
      “站稳。”
      师昧撑住石栏,努力压平喘息。
      “药圃里有一只青耳麂受伤。易瞑和薛蒙还在那里。它左前腿流血不止,伤口里扎着倒刺。我去找王夫人。”
      楚晚宁抬眼望向山路上方。
      “只有他们两个?”
      “是。”
      他松开手。
      “去找王夫人。”
      师昧应声,刚要下山,楚晚宁又道:
      “慢些。”
      师昧回头。
      楚晚宁已经从他身旁走过,踏上通往药圃的石阶。
      白衣穿过低垂松枝,很快没入林影。山风掠过,银铃依然无声。
      师昧站了片刻。
      他分不清楚晚宁原本便要上山,还是听完那几句话后临时改了方向。
      胸口那阵疼稍稍平下去,他继续往药房走,脚步却不敢再快。
      药圃里,青耳麂的血仍在往外流。
      易瞑从小屋取出木匣,将剪子、细布和止血粉摆在草席旁。
      薛蒙握着剪子,不肯交给他。
      “师昧已经去叫我娘了。”
      “它等不到。”
      “你从来没给灵兽治过伤。”
      “看过舅母治。”
      “看过就会?”
      易瞑看向草席下。
      青耳麂已经咬不动甘草。头垂在前腿旁,眼睛半闭,血在枯草间积出一片暗色,顺着草茎往泥里滴。
      薛蒙也看见了。
      握剪子的手越收越紧。
      “你真能拔出来?”
      “先剪开毛。”
      “拔断了怎么办?”
      “不能断。”
      “我是说万一。”
      易瞑抬眼。
      “再等,它会死。”
      薛蒙咬住牙,把剪子递过去。
      “它若咬你,我按住它。”
      “别打。”
      “我不打。”
      薛蒙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咬得太重再说。”
      易瞑从小屋带出的药包里取了几片薄荷,在掌心揉碎。清凉气味散开,青耳麂的耳朵动了一下。
      薛蒙问:“这是什么?”
      “让它闻。”
      “闻了便不怕?”
      “能好一些。”
      “你怎么知道?”
      “舅母给受惊的灵兔用过。”
      薛蒙想起药房外那几只稍有动静便缩成一团的灵兔,勉强信了。
      易瞑把碎薄荷放在青耳麂鼻尖前。
      小兽嗅过几下,眼睛仍睁着,绷紧的背脊却松了少许。
      “帮我压住草席。”
      薛蒙按住草席边缘。
      易瞑掀开一角。
      青耳麂受惊挣动,薛蒙伸手便要按住它的背,被易瞑拦下。
      “按肩。”
      薛蒙改按肩胛外侧。
      小兽后腿一蹬,险些踢中易瞑手腕。薛蒙吓得收紧手指,青耳麂发出一声尖细哀鸣。
      易瞑抬眼看他。
      薛蒙马上卸了力。
      “知道了。”
      易瞑用剪子剪开伤口周围黏结的毛。
      血和泥糊住剪刃。他剪几下,便用细布擦净一回。剪到伤口边缘时,指尖被血水一滑,剪口偏出半分,差点扯到皮肉。
      青耳麂全身发颤。
      易瞑停手,重新擦净剪刃与指腹。
      薛蒙按着小兽,额头已经见汗,比自己练枪时还要紧张。
      “好了没有?”
      “还没有。”
      过了一阵,他又问:“现在呢?”
      “没有。”
      “现在?”
      易瞑抬头。
      薛蒙闭紧嘴巴。
      黏结的毛终于分开。
      伤口里斜扎着一根细黑倒钩,尾端只露出少许。刺身生有倒齿,青耳麂每挣一回,钩尖便往皮肉深处拖一分。
      薛蒙低声骂道:“谁这么缺德?”
      易瞑没有分神。
      他用针尖拨开伤口边缘。
      青耳麂剧烈一抖,薛蒙险些按不住。
      “你快些!”
      “快了会断。”
      薛蒙咬紧牙关,把肩胛压稳。
      易瞑捏住黑刺尾端,先盯住小兽腹部的起伏。
      等那阵急喘稍稍退下,他顺着倒钩扎入的方向送进半分,趁下一口气吐出,沿原路将刺抽了出来。
      血线随黑刺一并带出。
      青耳麂尖叫着蹬腿,薛蒙被踢得身子一歪,手却牢牢按在原处。
      易瞑抓起止血粉压向伤口。
      药粉落得过多,白灰顷刻盖住血洞。鲜血从粉下涌出一线,很快又被吸住。
      易瞑换上细布,压紧伤处。
      八岁的孩子很少有这样稳的手。
      薛蒙盯着那双沾血的手指,胸口发闷。
      易瞑低着头,黑眼里收着伤口、血线与倒刺的方向。青耳麂在他掌下挣动,他的指尖始终停得准确。
      血总算止住。
      易瞑换了一块干净细布,开始缠绕伤腿。布带绕到前腿后侧时,青耳麂又挣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按向小兽颈侧。
      青耳麂的挣动骤然停下。
      薛蒙睁大眼。
      “你按了哪里?”
      “它会慢下来。”
      “我问你按的地方。”
      易瞑指向颈侧。
      “这里。”
      薛蒙低头看去。
      那里只有一片青灰软毛。
      “按这里便会安静?”
      “按轻了会。”
      “按重呢?”
      易瞑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动。”
      薛蒙没听懂。
      “什么不动?”
      一道声音从竹篱外传来。
      “心脉。”
      声音不高,落在风里却分外清楚。
      薛蒙猛地回头。
      竹篱外立着一人。
      白衣映着残雪,衣角被山风轻轻掀起,似与雪色融为一体。腰间银铃垂落,却无半分声响,仿佛被这片山林的寂静压住了所有回音。眉目清冷如霜,肤色近雪,连日光落在他面上都显得微薄。风自松林深处穿行而来,掠过枝叶与药畦,带起细碎的寒意与草木气息,而那枚银铃始终寂然不动。
      来人跨过篱外窄沟,走入药圃。
      薛蒙已经起身。
      “楚长老。”
      楚晚宁只看着易瞑按在青耳麂颈侧的手。
      “松开。”
      易瞑收回手指。
      青耳麂的耳尖颤了几下,呼吸依旧缓慢,身体却重新有了细小起伏。
      楚晚宁走到草席旁,俯身看过伤腿。
      “谁拔的刺?”
      “我。”
      “谁按的灵兽?”
      薛蒙答道:“我。”
      楚晚宁看向青耳麂肩胛。
      那里的毛已经被压乱,皮下泛着红痕。
      “手重了。”
      薛蒙脸上发热。
      “它一直挣。”
      “受伤自然会挣。”
      薛蒙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楚晚宁蹲下,拆开易瞑刚缠好的细布。
      青耳麂闻见陌生气息,后腿朝草席深处缩去。楚晚宁将手停在它眼前,等小兽嗅过指尖,才从侧面贴上肩颈,渡入一线灵力。
      急促喘息逐渐平稳。
      楚晚宁拆开细布,拨去多余药粉。
      伤口虽深,倒钩退出的方向尚算完整,血肉没有撕裂,里面也未留下残刺。
      “药粉下多了。”
      易瞑低下头。
      “嗯。”
      “伤口处理得还算干净。”
      楚晚宁抬眼。
      “谁教的?”
      “看舅母治过。”
      “只看过?”
      “嗯。”
      薛蒙忍不住道:“他看东西很准,分药也从没错过。”
      楚晚宁的目光扫来。
      薛蒙收了声。
      “两回事。”
      易瞑站在一旁,看着楚晚宁重新清理伤口。
      楚晚宁的动作很快,却从未强行压住青耳麂。布带穿过伤腿时,小兽稍有挣动,他便停手,等呼吸平下去再继续。
      易瞑一直盯着他的手。
      伤口包好后,楚晚宁问:“方才按颈侧,是从哪里学的?”
      “书上。”
      “哪一本?”
      “舅母药房里,青皮封面的那本。”
      “书名。”
      “《兽脉小识》。”
      楚晚宁眉心压低。
      薛蒙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小识?”
      楚晚宁没有看他。
      “书上写,颈侧三分,可以镇惊。”
      易瞑点头。
      “你落指的位置再偏半寸,截断的便是心脉。”
      薛蒙脸色骤变。
      “你知道?”
      易瞑看着手中的黑刺。
      “知道。”
      “知道还敢按?”
      “它疼。”
      楚晚宁问:“所以?”
      “它一直挣,伤口会裂。”
      “你便先找了能让它停下来的地方。”
      易瞑沉默。
      风吹过草席,掀起一角,又落回泥地。
      青耳麂伏在腐叶旁,呼吸比方才慢了许多。鼻尖仍朝着那几片薄荷,伤腿却蜷得更紧。
      薛蒙看着易瞑,胸口泛起一阵冷意。
      易瞑确实在救它。
      拔刺、止血、包伤,每一步都没有错。
      可他说起“不动”时,平静得过分。仿佛陈皮该放左边还是右边,不过是一件需要选择的寻常小事。
      楚晚宁站起身。
      “易瞑。”
      易瞑抬头。
      “会让它停,不算本事。”
      楚晚宁的声音落在雪风里。
      “先学会让它活。”
      易瞑望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
      薛蒙想替易瞑说些什么。
      他想说易瞑是为了救青耳麂,想说再等下去真的会死。可方才那根按在颈侧的手指,又让所有辩解堵在喉中。
      楚晚宁伸出手。
      “刺。”
      易瞑把黑色倒钩放进他掌心。
      楚晚宁拈起刺身看过一遍。
      “妖藤倒钩。”
      薛蒙的火气一下窜起。
      “谁敢在死生之巅后山设这种东西?”
      “查过才知道。”
      “我去查。”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你去,只会把脚印踩乱。”
      薛蒙不服。
      “那怎么办?”
      “巡圃值房就在下方。沿你们来时的脚印过去,叫两名执事弟子来。”
      薛蒙应了一声,跑出竹篱。
      他奔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易瞑仍蹲在青耳麂身边。
      楚晚宁站在草席旁。
      薛蒙咬了咬唇,沿着先前留下的脚印下山。
      药圃里安静下来。
      楚晚宁看了易瞑片刻。
      “怕它死吗?”
      易瞑点头。
      “怕。”
      “你方才盯着它,只在等一件事。”
      易瞑抬眼。
      “等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易瞑把沾血的手藏到身后。
      “等错会死。”
      “等对呢?”
      “会活。”
      楚晚宁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易瞑年纪太小,袖口卷得一高一低,手背沾血,脸色也比寻常孩子苍白。
      那双眼却稳得过早。
      其中找不到恶意,冷硬却已经沉了下去。
      “明日辰时,到红莲亭。”
      易瞑问:“做什么?”
      “抄经。”
      “舅母知道吗?”
      “我会同她说。”
      “舅舅呢?”
      “也会知道。”
      易瞑想了一阵。
      “我的字不好。”
      “抄到好。”
      “嗯。”
      楚晚宁看着他。
      “你不问缘由?”
      “你说过了。”
      “我说了什么?”
      易瞑答得很慢。
      “先学会让它活。”
      楚晚宁没有再问。
      山路下方传来一串脚步。
      薛蒙带着两名执事弟子返回药圃。两人提着符灯与标记木牌,进门后先向楚晚宁行礼。
      楚晚宁将妖藤倒钩交给他们。
      “沿血迹查上去,别踏出已有脚印。找到陷阱后连同周围染血的泥土一并取走,送往前殿。”
      两名弟子领命而去。
      薛蒙见青耳麂已经包扎妥当,胸口那口气才松下来。
      “楚长老,它怎么办?”
      “送去药房。”
      “我送。”
      青耳麂正看着他。
      一人一兽对视片刻,小兽朝草席深处缩去。
      薛蒙不满。
      “它躲我做什么?方才若没有我按住,它早踢到易瞑了。”
      易瞑道:“你按疼它了。”
      “你也说我?”
      “它疼。”
      薛蒙想起那声尖细哀鸣,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反驳。
      松林方向又传来脚步。
      王初晴背着药箱赶来,师昧跟在她身边。三名药房弟子随后进入药圃,两人抬着铺好干草的竹笼,另一人端着温水与药布。
      王初晴先看青耳麂,又扫过地上的血迹、药粉和剪落的毛。
      “血止住了?”
      楚晚宁道:“暂时止住。”
      王初晴蹲下检查伤处。
      她看见包扎方式,抬眼望向楚晚宁,随后让弟子把竹笼放低。
      青耳麂不肯移动。
      王初晴的手才靠近,它便缩紧身体。
      楚晚宁将手掌停在它肩侧。小兽闻过气息后,他托起前胸,王初晴护住伤腿,两人把它移进竹笼。
      伤腿离地时,青耳麂挣了一下,很快又伏回干草。
      王初晴摸过它的肩胛,手指停在发红的皮毛上。
      “这里是谁按的?”
      薛蒙低下头。
      “我。”
      “力气大了。”
      “它一直踢。”
      “越是挣,越不能只想着压住。”
      薛蒙闷声道:“知道了。”
      师昧站到易瞑身边,先看他的脸,再看手上的血。
      “伤到哪里了?”
      “都是它的血。”
      薛蒙马上补充:“我按住它了,它没咬到易瞑。”
      王初晴捉住易瞑的手腕,翻过掌心与手背,确认没有伤口才松开。
      楚晚宁道:“明日辰时,红莲亭。”
      薛蒙抬头。
      “我也去?”
      “站桩,半个时辰。”
      “我也帮忙了。”
      “所以只站半个时辰。”
      薛蒙听出了其中分量,抱紧□□,不再争辩。
      楚晚宁又看向易瞑。
      “你抄经。”
      易瞑应道:“嗯。”
      王初晴让弟子抬起竹笼。
      薛蒙走过去。
      “我来抱。”
      他从两名弟子手中接过竹笼,抱到胸前。青耳麂一见他的脸,又往笼子另一侧挪了挪。
      薛蒙低头道:“还躲?”
      易瞑提起竹篮。
      师昧伸手想接,被王初晴挡住。
      “你的薄荷叶呢?”
      师昧低头看见手中的空布袋,这才记起原本的差事。
      “忘了。”
      薛蒙转过脸。
      “你也会忘?”
      师昧看向竹笼。
      “方才顾不上。”
      易瞑正要转回小屋,王初晴已经叫住一名药房弟子。
      “你去取。”
      弟子应声进屋。
      楚晚宁从师昧身边走过时,看了一眼那只空布袋。
      什么也没说。
      他出了竹篱,沿通往红莲水榭的山径离开。白衣转过松林,身影很快被枝影遮住。
      师昧望着那条山路。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他仍未听见银铃响过一声。
      众人沿来路下山。
      薛蒙抱着竹笼,易瞑提着竹篮。王初晴牵着师昧的手腕,免得他再踩上冰面。药房弟子收好药布,又带上新取的薄荷叶,跟在后面。
      竹篮里的三段地黄还好好放着。
      最上面沾了一点融雪,表皮洇出一小块深色。
      薛蒙低头看见。
      “完了,我娘要说我们。”
      易瞑看过一眼。
      “还能用。”
      “你确定?”
      “嗯。”
      “那你拿好,别说是我弄湿的。”
      易瞑看着他。
      薛蒙理直气壮。
      “本来便不是我。”
      竹笼里的青耳麂叫了一声。
      薛蒙低头瞪它。
      “你也不许说。”
      易瞑道:“它不会说话。”
      “我知道。”
      回到药房后,王初晴把青耳麂安置在廊下避风的小栏里。
      师昧端来温水。
      易瞑取了干净细布。
      薛蒙压住栏门。这一回,他没有把手伸进去,只守住门闩。
      王初晴拆开包扎,重新清洗伤口。
      “止血粉下多了。”
      易瞑点头。
      “拔刺的方向倒是对的。”
      薛蒙马上道:“楚长老也这样说。”
      王初晴抬眼看他。
      “方向对,不代表可以拿命门试手。”
      她洗去剩余药粉。
      “从药圃到这里不远。下次先压住外伤,派人来叫我。人没到以前,谁也不许碰颈侧。”
      易瞑看着她的手。
      王初晴每碰一次伤口,都会等青耳麂适应。小兽起初还要躲,几次之后,只剩耳尖发颤。
      “它会挣,会躲,也会怕。”
      她把细布从伤腿下穿过,绕过肩胛,在外侧打结。
      “先顾它为什么动,再顾自己的手该怎么落。”
      易瞑道:“知道了。”
      王初晴包好伤,洗净双手,又拿温帕子擦去易瞑指缝间干涸的血。
      他的袖口已经散开。
      她重新替他卷好,两边各两道,齐齐停在腕骨上方。
      “明日去红莲亭?”
      “嗯。”
      “想去?”
      “想。”
      “为什么?”
      易瞑看向小栏里的青耳麂。
      “学会让它活。”
      王初晴手中的帕子顿了片刻。
      她把帕子洗净,搭回铜盆边,没有继续追问。
      薛蒙在旁边道:“我也去。”
      “你是去站桩。”
      “站桩也算去。”
      师昧把温水放进小栏。
      “明早我送易瞑过去。”
      薛蒙道:“他认得路。”
      “山阶还有冰。”
      “我也会去。”
      师昧看他一眼。
      “你起得来?”
      薛蒙腰背一挺。
      “当然。”
      王初晴道:“师昧带上手炉。楚长老若准你旁听,便坐在背风处。胸口不舒服便回来,不能硬撑。”
      师昧应道:“好。”
      第二日天还未亮,师昧先到了薛蒙门外。
      他敲了两次门。
      第一回,屋里传来一句含混的“醒了”。
      第二回,薛蒙的声音清楚许多。
      “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师昧在门外等了一阵。
      屋里听不见穿衣声,也听不见脚步。
      他转身去暖阁找易瞑。
      易瞑已经穿好衣服,正把王初晴准备的小手炉收进袖中。两人沿后山小径往红莲亭走,石灯还亮着,只照得清脚下几级山阶。
      红莲亭修在后山偏东。
      亭外是一池冬水,红莲尚未抽芽,几支枯梗立在薄冰下。
      楚晚宁站在池边。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
      “薛蒙呢?”
      师昧道:“他说马上来。”
      易瞑补了一句:“还在睡。”
      师昧偏头看他。
      “门里没有脚步。”
      楚晚宁神情未变。
      “坐下。”
      亭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纸笔、砚台与一卷经册。
      易瞑在案前坐好。
      师昧把手炉放到他身侧。
      “我送他过来。”
      说完便准备离开。
      楚晚宁看向他。
      池边风重,师昧才从风口经过,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想听?”
      师昧停下脚步。
      目光从经册上掠过。
      “想。”
      楚晚宁指向亭内背风处。
      “坐里面。”
      师昧怔了一下。
      “多谢楚长老。”
      “不得替他认字,也不许出声提醒。”
      “是。”
      师昧在亭内靠里的矮凳上坐下。那里远离池水,风被亭柱挡去大半。
      他正想把手炉留给易瞑,楚晚宁道:
      “自己拿着。”
      师昧收回手炉,拢进袖中。
      楚晚宁将经册推到易瞑面前。
      封皮已经翻软,正中写着四个字。
      清心镇魂。
      “认得?”
      “认得。”
      “读。”
      易瞑从第一句开始。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读得认真。亭外传来冰下水声,枯莲梗被风吹动,彼此相碰。
      读完一段,楚晚宁让他落笔。
      易瞑握笔的姿势不算好,腕骨绷得太直。第一行写下去,字形歪斜,墨色深浅不一。
      写到第三个字,楚晚宁用指节敲了一下案面。
      “腕松。”
      易瞑卸开力气。
      后面那一笔果然稳了些。
      师昧坐在背风处,双手拢着手炉,始终安静。
      易瞑遇见不熟悉的字,也不看他,只等楚晚宁开口。
      抄到“心不逐戾,魂不随嗔”时,笔锋停在“逐”字上。
      楚晚宁问:“怎么?”
      易瞑看着纸面。
      “不按那里,它一直动,怎么办?”
      “让它动。”
      易瞑抬头。
      “动了,伤口会裂。”
      “那便学会在它挣动时护住伤口。”
      楚晚宁走到亭边,折下一截枯莲梗,放到冰面上。
      莲梗浮在薄冰上,随着冰下水流挪开半寸。
      “水会走,风会变,活物自然会动。”
      “跟着它的呼吸落手,别去截它的气。”
      易瞑看着莲梗。
      “慢一些?”
      “该慢时慢,该快时快。”
      “怎么知道?”
      “看。”
      楚晚宁道:“看不清,便别动手。”
      易瞑重新低头,将那一句抄完。
      字仍有些歪,收笔已经稳住。
      日光越过山脊时,石阶下终于传来急促脚步。
      薛蒙一路跑上来,头发没有束整齐,外袍还扣错一颗,□□却牢牢抓在手中。
      到了亭前,他硬生生停住。
      先看楚晚宁,再看易瞑与师昧。
      易瞑已经抄完大半页。
      师昧坐在亭内,手炉尚温。
      薛蒙心虚得厉害。
      “我来了。”
      楚晚宁道:“迟了一个时辰。”
      薛蒙硬着头皮。
      “昨晚睡得晚。”
      楚晚宁看着他。
      薛蒙的声音低下去。
      “我起晚了。”
      “亭外站桩。”
      薛蒙暗自松了口气。
      “是。”
      他把□□靠到亭柱旁,走到池边摆好姿势。
      楚晚宁又道:“一个时辰。”
      薛蒙差点跳起来。
      “昨日说的是半个时辰。”
      “迟到,加半个。”
      薛蒙转头看师昧。
      “你不是叫我了吗?”
      “叫了两次。”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你说马上来。”
      “我那时还没醒。”
      易瞑抬头道:“你说你起得来。”
      薛蒙胸口堵得发疼。
      楚晚宁扫了易瞑一眼。
      易瞑低头继续抄经。
      薛蒙在亭外站桩。
      池面吹来的风钻进衣领,鼻尖很快冻红。半个时辰后,他双腿发酸,肩膀也渐渐往上抬。
      楚晚宁背对着他。
      “肩放下。”
      薛蒙赶忙压低双肩。
      又站了一阵,他忍不住小声唤:“易瞑。”
      易瞑抬眼。
      薛蒙朝楚晚宁的背影使眼色,想让他看看对方是否注意。
      楚晚宁淡声道:“看着。”
      薛蒙立刻站直。
      易瞑低下头,唇角动了一下。
      薛蒙看得清楚。
      那点笑意很浅,却比出声笑他还可恨。
      他咬紧牙,再不敢乱动。
      近午时,三人回到药房。
      青耳麂养在廊下的小栏中,伤腿已经换过新布,正低头喝水。
      看见易瞑,它耳朵动了动,没有退开。
      师昧走近时,小兽抬头嗅过空气,很快又去喝水。
      薛蒙从后面靠近。
      青耳麂一见他,便往干草深处退了一步。
      薛蒙停下。
      “它为什么不怕你们,只躲我?”
      易瞑道:“你按疼它了。”
      “都过去一天了。”
      “它记得。”
      “记仇?”
      “记疼。”
      “有什么区别?”
      易瞑看着小兽。
      “记仇会咬你。记疼会躲你。”
      青耳麂又退了半步。
      薛蒙盯着它。
      “行,你躲。”
      他从袖中摸出半块早饭剩下的饼,掰下一角伸进栏里。
      青耳麂闻过,没有张口。
      薛蒙的脸色更难看。
      “连饼都不吃?”
      师昧道:“它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
      “你什么饼都吃。”
      “胡说。葱油饼烙糊了,我便不吃。”
      易瞑从药架旁取来一小段甘草,放进薛蒙掌心。
      “给它这个。”
      薛蒙看着甘草。
      “它连饼都不要,会吃药?”
      “甜的。”
      “再甜也带药味。”
      嘴上不信,他还是把甘草递了过去。
      手伸得太快,青耳麂立刻缩到栏角。
      师昧道:“慢些。”
      薛蒙回头。
      “你们今日只会说这两个字?”
      “你从它头顶伸手,它看不见掌心。”师昧道,“放低。”
      薛蒙重新蹲下。
      他把手降到青耳麂鼻尖的高度,不再往前,只摊开掌心。
      甘草躺在手中。
      青耳麂没有靠近。
      薛蒙等了许久,手腕渐渐发酸。
      “它是不是不吃了?”
      易瞑道:“再等。”
      “等多久?”
      “等它自己过来。”
      薛蒙想回头说话,又怕动作太大,只能僵着脖子。
      青耳麂盯着他看了一阵。
      耳朵动了动,终于试探着往前迈出半步。鼻尖朝甘草嗅过,又靠近少许。
      薛蒙屏住呼吸。
      小兽叼走甘草时,湿润鼻尖碰过他的掌心。
      触感一闪而过。
      薛蒙的眼睛却亮了。
      易瞑道:“它不怕你了。”
      薛蒙收回手,努力装得满不在乎。
      “本来便不该怕。”
      师昧看着他悬在半空、舍不得往衣服上擦的手。
      “它只知道,你这回没按疼它。”
      薛蒙道:“那便是不怕。”
      “嗯。”
      师昧答得很快。
      薛蒙反倒警觉起来。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同意你。”
      薛蒙看了他一阵,勉强接受。
      傍晚,易瞑把白日抄过的经文带回暖阁。
      王初晴只准他每日写两页,写完必须歇手。师昧替他磨好半砚墨,又用湿布盖住砚口,免得墨汁干得太快。
      药房那边有人叫师昧喝药。
      他放下墨条。
      “我先过去。”
      易瞑应了一声。
      门扇合拢后,易瞑在灯下展开经纸。
      心不逐戾,魂不随嗔。
      白日墨迹已经沉入纸里。
      他想起青耳麂颈侧跳动的脉搏。
      按得轻,呼吸会慢。
      再重一分,便会停。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易瞑放下笔,起身开门。
      薛蒙站在回廊下,手中提着一只小布袋。
      “给你。”
      易瞑接过来。
      布袋里放着两片甘草、三块梅糖,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红烧肉。
      肉已经凉透,油脂凝在纸边。
      易瞑抬头看他。
      “饭堂剩的。”薛蒙道。
      “红烧肉不会剩。”
      薛蒙耳根发热。
      “今日便剩了。”
      “你留的。”
      “我说剩的便是剩的。”
      易瞑没有追问。
      薛蒙朝屋内看了一眼。
      “还要抄?”
      “嗯。”
      “楚长老罚你写多少?”
      “不算罚。”
      “那算什么?”
      易瞑想了想。
      “学。”
      薛蒙皱眉。
      “抄经能学会治灵兽?”
      “不能。”
      “那你还抄?”
      “能学会不让它死。”
      薛蒙听得半懂不懂。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明日我还去。”
      易瞑看着他。
      “你会迟到。”
      “明日不会。”
      “今日迟了。”
      “今日是今日。”
      易瞑点头。
      “嗯。”
      薛蒙马上问:“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薛蒙吸了一口气。
      “明日辰时,我肯定比你早。”
      “好。”
      薛蒙转身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还有,明日青耳麂若肯让我摸,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它不怕我。”
      “今日已经不怕了。”
      薛蒙愣住。
      “真的?”
      “嗯。”
      他的嘴角一下翘起,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我就知道。”
      说完便走了。
      这一次没有再回来。
      易瞑关上门,回到案前。
      那块红烧肉已经凉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一旁,从布袋里取出一片甘草,含进嘴中。
      甘草入口先涩。
      含过一阵,甜味才从舌下透出来。
      窗外松涛低响。
      药房方向传来青耳麂一声细鸣,很快归于安静。更远处,薛蒙的脚步踏过回廊,走得飞快。
      师昧在另一间屋里咳了两声。
      药碗碰上桌沿,响了一记。
      易瞑重新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片刻。
      待腕骨松开,第一笔落了下去。
      仍有些歪。
      第二笔已经稳了。
      甘草含在舌下,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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