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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薛丫和昆仑雪 秋雨收尽前 ...

  •   秋雨收尽前,薛正雍从山下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日天色暗得很早。
      死生之巅山门外压着一层湿雾。守山弟子提灯迎下石阶,灯火刚照到最后一道弯口,便见薛正雍一手拎剑,一手抱着人,从雾里大步上来。
      他怀中的孩子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
      衣角一直垂到薛正雍膝下,只露出一截沾满泥水的小腿。孩子脸埋在衣襟间,几绺黑发被雨水黏在额角,随着薛正雍的脚步一颠一颠,始终没有醒。
      守山弟子忙迎上去。
      “尊主,这是……”
      “先去叫夫人。”
      薛正雍越过他,脚步分毫未停。
      “药房烧水,暖阁升炭,再叫两名医修过来。快。”
      弟子看清孩子冻得发青的脚,没敢再问,提着灯朝门内奔去。
      薛正雍穿过前院时,薛蒙正从练武场回来。
      六岁的薛蒙怀里横着一杆□□,袖口沾了不少白蜡木屑。他远远看见父亲,原本已经迎出回廊,走了两步,才发现那件熟悉的外袍里还裹着一个人。
      “爹,你抱的是谁?”
      “路上捡的。”
      薛蒙眉头一拧。
      “人也能捡?”
      “当然能。你爹年轻时还捡过一只两条尾巴的山鸡。”
      “那是妖禽。”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薛正雍已经抱着人进了后殿,无暇同他争论人和山鸡究竟差多少。
      薛蒙提着□□追上去。
      走过药房外的回廊时,他一眼瞧见蹲在门边的易瞑,伸手便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看蚂蚁了,我爹又捡了一个。”
      易瞑被他拉得踉跄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蹲着的石缝。
      “没有蚂蚁。”
      “那你蹲着干什么?”
      “看水。”
      石缝间存着一小汪雨水,正沿青石边缘往下漏。
      薛蒙不打算再问。
      “走。”
      易瞑才五岁,步子比他短。薛蒙走出几步,察觉袖口没被跟上,只得折回来,重新抓住易瞑的衣袖,把人一道带进暖阁。
      王初晴已经到了。
      薛正雍将怀里的孩子放在榻上。手臂一松,裹在外面的宽袍散开,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孩子瘦得厉害。
      身上的单衣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一层,腰间既无佩囊,也无行李。手腕从袖中滑出来,细得只剩一把骨头。左脚鞋面裂开,鞋底被泥水浸透,几根脚趾冻得泛青。
      王初晴摸过他的额头,又去探颈侧。
      “烧了多久?”
      “我在山脚驿亭外发现他时,人已经昏着。”薛正雍道,“附近找不到同行的人,草堆边只扔着一个漏空的水囊。”
      “身上可有伤?”
      “肩后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痕,腿上几处擦破,没有刀口。”
      王初晴掀开孩子的眼皮看过。
      “取退热汤来,温水擦身。药不能硬灌,先润一润喉咙。”
      跟来的医修弟子应声出去。
      薛蒙踮起脚,越过榻尾看那张烧红的脸。
      “他死了吗?”
      王初晴回过头。
      薛蒙喉头一紧,连忙改口:“我是问,他会不会死。”
      “眼下不会。”
      王初晴剪开粘在伤处的衣料。
      “若再迟两日,便说不准了。”
      薛蒙不吭声了。
      他把□□靠到墙边,站在榻尾,盯着那双满是泥水的小脚。过了一阵,他偏过脸去看易瞑。
      易瞑站在王初晴身侧,视线停在孩子露出袖口的手指上。
      “他冷。”
      薛蒙不解。
      “都烧成这样了,还冷?”
      “手在抖。”
      薛蒙俯下身细看。
      那孩子的手指收在掌心里,指节隔一阵便颤一下。幅度藏在宽大的衣袖下面,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薛蒙跑到柜边,抱起暖阁里另一床薄被。
      他力气尚小,心里又急,被角一路拖过地面,沾出一道灰印。
      王初晴唤他:“蒙儿。”
      薛蒙脚步一僵。
      “我没踩。”
      “被子拖在地上了。”
      他低头看见那道灰,脸上发热,连忙把被子往上抱。
      “洗过还能用。”
      “放到外间,换一床干净的。”
      薛蒙抱着被子出去。
      没过多久,他又捧着一床新的进来。这一回两只手举得极高,下巴紧紧压在被面上,脚下全凭记忆往前蹭。
      易瞑接住垂下来的被角,同他一起送到榻边。
      王初晴替孩子盖好被子,才让人把两个小的领出去。
      薛蒙抱回□□,站在暖阁门外,不肯离开。
      易瞑靠着廊柱,看檐角残存的雨水落进石槽。
      雨早已停了,檐上积水仍在往下滴。一滴落下,石槽中便荡开一圈细纹。
      薛蒙问:“他以后住哪里?”
      “不知道。”
      “不会住在后殿吧?”
      易瞑抬眼看他。
      薛蒙马上解释:“我又没说不让他住。我就问问。”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易瞑想了一阵。
      “听见了。”
      薛蒙被堵得没了话,抱着□□去看暖阁的门。
      门内传出铜盆挪动的响声,药匙碰过碗沿,清脆一声。又等了一阵,王初晴终于从里面出来。
      薛蒙迎上去。
      “醒了吗?”
      “还没有。”
      “他是谁?”
      “你爹不知道。”
      “他自己总该知道吧?”
      “等人醒了再问。”
      王初晴看着廊下两个孩子。
      “去饭堂吃饭,这里不用你们守。”
      “我不饿。”
      薛蒙话音才落,肚子便响了。
      易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薛蒙耳根一下烧起来。
      “我今日练得多。”
      王初晴忍住笑意。
      “带瞑儿吃饭。吃完送一碗白粥回来。”
      薛蒙这才抱着□□离开。
      两个人走到回廊转角,他又停下。
      “他刚醒,不能吃肉吧?”
      “不能。”
      “粥里能放蛋吗?”
      易瞑认真琢磨片刻。
      “舅母没说。”
      “算了,先不放。”
      晚饭后,那碗白粥被端进暖阁时,榻上的孩子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软枕上,身上换了干净里衣。高热尚未退尽,脸颊泛着病红,嘴唇干得起皮。王初晴坐在榻边,一手托着药碗,一手扶住他的肩。
      薛正雍坐在对面。
      “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眼神还散着。
      过了许久,他摇了摇头。
      薛正雍一愣。
      “不记得?”
      孩子嗓子哑得厉害。
      “不知道。”
      “家住哪里?”
      还是摇头。
      “父母呢?”
      孩子垂下眼睫,嘴唇动了几次,只吐出两个字。
      “不在。”
      暖阁静了下来。
      薛正雍看了他一阵,又看那张因高热泛红、却依旧清秀得过分的脸,抬手摸了摸下巴。
      “小孩子身子弱,名字不能取得太金贵。先取个贱名压一压,才好养活。”
      薛蒙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爹。”
      “既是我带回来的,便先随我姓。”
      薛正雍一拍膝盖,神采飞扬。
      “叫薛丫,怎么样?”
      暖阁里的空气凝住一瞬。
      薛蒙整张脸都皱了。
      “哪里好了?”
      “顺口。”
      “他是男的。”
      “名字哪有那么多讲究。”
      “当然有。”
      薛正雍转而问易瞑。
      “小瞑觉得呢?”
      易瞑坐在矮凳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他思量许久,给出结论。
      “不好写。”
      “薛丫哪里不好写?”
      “丫字中间会歪。”
      薛蒙马上抓住援兵。
      “听见没有,连易瞑都觉得不好。”
      王初晴把药匙放回碗中。
      “你若真要取,至少再想一夜。”
      “名字早些有,孩子心里才安稳。”
      薛正雍已经认定自己的主意极好,握着膝头,满眼都是等待。
      “你自己觉得呢?”
      孩子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敷衍。薛正雍是真的高兴,仿佛在山路上捡回来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病童,而是替他寻回了一件应当存在的东西。
      孩子看了他很久。
      原本到了唇边的迟疑,被他咽了回去。
      “很好。”
      薛蒙难以置信。
      “哪里好?”
      “尊主救了我。”
      他说了一句便咳起来。
      王初晴将药碗挪开,托住他的后背。那阵咳拖得很长,肩胛在单薄里衣下起伏不止,直到一张脸重新烧红,呼吸才勉强平顺。
      他喘了几口气,把剩下的话补完。
      “尊主取的,就好。”
      薛正雍眼中的得意顿时软下来。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
      薛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始终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
      “那以后就叫你薛丫?”
      榻上的孩子应了一声。
      “你几岁?”
      “七岁。”
      薛蒙不说话了。
      这个新来的比他大一岁,个头却还没有他高。手腕细,肩膀薄,坐一会儿便喘,连药碗都端不稳。
      他把白粥往榻边推了推。
      “七岁还这么矮。”
      王初晴看了过来。
      薛蒙马上又道:“多吃一点就能长。”
      薛丫望着那碗白粥。
      “好。”
      易瞑从矮凳上下来,走到案边。他看过白粥,从袖中摸出一小段甘草,放在碗旁。
      “药苦。”
      薛丫看着那截甘草。
      “给我的?”
      易瞑应了一声。
      “含着。”
      薛蒙道:“甘草也不好吃。”
      “甜。”
      “甜里有药味。”
      易瞑没有争。
      薛丫拿起甘草,放进嘴里。
      甘草表面干硬,入口带着木涩,含久后才从舌下透出淡淡的甜。他没有吐出来,低声说:“谢谢。”
      易瞑回应:“嗯。”
      从那天起,薛丫留在了死生之巅。
      他的屋子安排在后殿东侧,离药房近,离薛蒙的住处也不远。
      最初半个月,他大多在病中度过。
      天不亮便咳,夜深后也咳。王初晴换过三次药方,薛正雍又从山下请来两位医修,得到的说法都差不多:幼年亏损得厉害,寒气沉在肺中,只能慢慢养。
      薛蒙练完枪后,总要绕到他门前。
      起初只隔着门缝看。
      第二日,他从饭堂带来一只煮鸡蛋,塞到薛丫枕边,口口声声说厨下多煮了一个。
      第三日再来,他嫌屋里空,索性把自己从前用过的木剑搬来,横放在床脚。
      薛丫撑着坐起身。
      “谢谢。”
      薛蒙眉头一皱。
      “你怎么什么都谢?”
      “你给我东西。”
      “给东西就一定要谢?”
      “要。”
      “那易瞑天天给你甘草,你怎么不天天谢他?”
      薛丫看向窗边。
      易瞑正坐在小凳上替王初晴分药,将黄芪与甘草一段一段挑开。
      “我谢了。”
      易瞑接话:“每天都谢。”
      薛蒙被两个人一同看着,气势莫名短了一截,只好把木剑再往床脚推。
      “这把不能开刃。等你身子好些再拿。”
      “好。”
      住到第二个月,薛丫已经能自己走到药房。
      他步子不快,走过风口时总要扶一扶廊柱,等胸口那阵咳意压下去,再继续往前。
      易瞑走路也慢。
      两个人常常隔着两三步穿过回廊,一个抱着药匣,一个提着草篮。
      薛蒙练完枪来找人,远远望见那两道慢吞吞的背影,总要站在廊口等上好一阵。
      “你们是在走路,还是在量地砖?”
      易瞑低头看了看脚下。
      “没有量。”
      薛丫笑道:“让你久等了。”
      “谁等你们了?”
      薛蒙将□□往肩上一扛。
      “我恰好站在这里。”
      易瞑应道:“嗯。”
      薛丫也道:“好。”
      薛蒙看着他们,知道这两个人一个字都没信。
      薛丫这个名字,在死生之巅叫了两年。
      两年里,他长高了一些,脸颊褪去长久病热留下的红,五官渐渐清晰。肩背依然单薄,冬日尤其畏寒,药房总替他多备一只炭炉。
      门中弟子起初规规矩矩叫他薛丫。
      后来有人觉得,这个名字落在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身上实在古怪,私下便半真半假地改口叫“师妹”。
      第一个喊出口的人,被薛蒙提着□□追了半座练武场。
      可叫的人越来越多,薛蒙拦住一个,另一头又有人起哄。连日下来,他本人反倒成了最容易被逗恼的那个。
      这年入冬前,薛正雍在饭堂听见一名弟子隔着两张桌子喊“师妹,把汤递过来”,终于察觉自己当年取的名字似乎不大妥当。
      他端着饭碗,足足想了一顿饭。
      饭后,薛正雍把人叫到前殿。
      易瞑和薛蒙也跟了过去。
      案上铺开一张纸。薛正雍蘸足墨,提笔写下两个字。
      师昧。
      薛丫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墨字。
      “师门的师,蒙昧的昧。”薛正雍道,“读音同他们叫你的差不多,写出来正经多了。”
      薛蒙盯着纸。
      “蒙昧也不是什么好词。”
      “那叫师明?”
      “更怪。”
      “师亮?”
      “爹。”
      薛正雍悻悻收声。
      他把笔放回笔架,望向面前的少年。
      “你自己挑。若不喜欢,我们再想。”
      嘴上说着再想,眼睛却一直守着纸上的名字,期待得明明白白。
      少年看了一阵。
      最后一捺落得过重,墨迹在尾端洇开一小团。
      他弯起唇角。
      “就叫师昧吧。”
      薛正雍眉目舒展开来。
      “我就知道这个好。”
      薛蒙小声嘀咕:“比薛丫好一些。”
      易瞑站在案边。
      “哪个昧?”
      师昧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日字旁,右边是未。
      他的字端正,收笔稳妥。
      易瞑看了片刻。
      “比薛丫好写。”
      薛蒙道:“你当初说丫字会歪。”
      “现在不会歪了。”
      “这个更好写?”
      “这个更好写。”
      师昧低头笑起来。
      名字换过不久,死生之巅便落下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药房门框内侧多了三道墨线。
      最下面一道旁写着:瞑,七岁。
      往上一寸,是:蒙,八岁。
      最高的一道写着:昧,九岁。
      薛蒙每次经过都要伸手比一回,坚称王初晴给师昧量身高时,炭笔一定往上抬了半指。
      师昧从不与他争。
      易瞑也不争。
      于是薛蒙一个人争了整个冬月。
      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清晨,易瞑醒来时,窗纸白得发亮。
      檐下有人扫雪。竹帚从石阶一头刮到另一头,积雪卷成一线,被推到廊外。练武场听不见平日的呼喝,弟子们正忙着搬炭盆与木架,声音隔着雪幕传来,低沉而短促。
      易瞑穿好小袍,把袖口卷了两道。
      第一回卷松了,他拆开重来。第二回仍不齐,总算不再盖住手指。
      门一推开,雪气扑在脸上。
      院中石缝全被白雪盖住,药房前的老梅压着厚厚一层霜白,几粒暗红花苞藏在枝头。王初晴站在门边,看弟子往里搬炭。
      师昧抱着一只药罐从后院过来。
      他披着青白冬袍,领口缝着一圈磨白的软绒,手上戴着王初晴缝的薄手套。踏过雪地时咳了两声,声音已经比初来那年短促许多。
      王初晴接过药罐。
      “手冷不冷?”
      “不冷。”
      她碰了碰他的指尖。
      师昧改口:“有些冷。”
      “进去烤火。”
      薛蒙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撞进来。
      “娘,昆仑的人到山下了!”
      他抱着□□冲到药房外,靴底在雪里踩出一串深印。到了门槛前,薛蒙想起规矩,硬生生刹住脚,在草垫上把鞋底蹭了又蹭。
      王初晴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薛蒙忙将落雪掸净。
      “我没带进去。”
      “前殿怎么说?”
      “爹已经去迎了。踏雪宫来了好几辆车,山道下面全是白衣弟子。”
      薛蒙说完便往外望。
      “我去前面看看。”
      “走廊里不许跑。”
      “知道。”
      他答得飞快,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易瞑从矮凳上下来。
      薛蒙回身问:“你来不来?”
      易瞑把手在布巾上擦净。
      师昧也站起身。
      “我陪他们去。”
      王初晴看见他尚未暖透的手。
      “到前殿廊口便回来。”
      师昧应下。
      三人沿回廊往前殿走。
      薛蒙在最前面,走出几步又把速度压下来。易瞑抱着手炉跟在后面,师昧走在他身侧,经过横风灌入的廊口时,替他按住被风卷起的斗篷角。
      前殿长阶下停着踏雪宫的车队。
      车轮裹着冰泥,马匹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入雪中。几名白衣弟子正从后车卸下长匣,靴底落进积雪,只留下一排整齐浅印。
      薛正雍站在阶前,同明月楼寒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戴着白绒帽。
      帽子大了一圈,总往一侧滑,遮住半张脸。帽檐下露出淡金长发与一只碧玉般的眼睛。那孩子裹着厚重狐裘,两只手全缩在袖中,站在长辈身后,一句话都不说。
      另一名少年穿着中原样式的深青小袍,黑发黑眼,面貌寻常,背后负着一柄短剑。他站得笔直,视线扫过前殿门窗与两侧回廊,很快收回。
      明月楼唤了两声名字。
      白帽少年与青衣少年一道上前行礼。
      薛蒙只听清了“含雪”。
      白帽少年动作慢了半拍。直起身时,帽子再次滑下来。他扶了两下,才把一只眼睛从绒边下露出来。
      薛蒙打量片刻。
      “他连帽子都戴不好。”
      师昧道:“大概尺寸不合。”
      “那就换一顶。”
      “人在路上。”
      薛蒙想了想,觉得有理,便闭了嘴。
      白帽少年恰好抬头。
      隔着长阶上的飞雪,两个人撞上视线。
      梅含雪很快把目光垂下。
      他第一次离开昆仑,碎叶口音又重。一路跟着长辈学了不少官话,真正到了陌生门派,舌头却僵得厉害,能不开口便不开口。
      薛蒙见他躲开,只当这人胆子小。
      前殿添了炭火。
      王初晴命人送来姜汤,又将冻疮膏分给踏雪宫弟子。梅含雪坐在靠门的桌边,双手捧着热碗。
      姜汤入口,他整张脸都皱了。
      薛蒙坐在对面。
      “昆仑那么冷,你还怕姜?”
      梅含雪抬眼。
      他听懂了,却不愿回答。
      薛蒙等了一阵。
      “你不会说官话?”
      梅含雪的手指扣紧碗沿。
      “会。”
      只有一个字,平翘混在一起,尾音生硬。
      前殿里无人发笑。
      梅含雪自己先低下头,再不肯开口。
      师昧朝薛蒙看去。
      薛蒙腰背一挺。
      “我可没笑他。”
      “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喝汤。”
      薛蒙低头看见自己一口未动的姜汤,顿时无话。
      易瞑坐在王初晴身边,目光停在梅含雪露出袖口的手背上。
      那只手被寒风吹得通红,指节裂开几道细口。梅含雪端碗时一直避开伤处,仍有一滴姜汤溅进去,疼得手指一缩。
      易瞑从药匣中取出小瓷瓶,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梅含雪抬头。
      易瞑指了指他的手。
      “冻疮膏。”
      梅含雪看向王初晴。
      王初晴道:“薄薄涂一层,睡前再用一次。”
      梅含雪握住瓷瓶。
      “多谢。”
      这两个字比方才清楚些。
      易瞑回到原位。
      薛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谁都给药?”
      “他手裂了。”
      薛蒙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我的也红。”
      易瞑看过。
      “没裂。”
      薛蒙把手收回袖中。
      “我又没说要。”
      师昧端起姜汤,碗沿遮住唇边的笑。
      踏雪宫一行被安置在东侧客院。
      大雪封山,车队至少要停留几日。长辈们在前殿议事,随行弟子清点行囊。梅含雪与青衣少年被领去客院休息,整个下午都未再露面。
      入夜后,雪势减弱。
      妙音池藏在后山避风的凹谷里。
      温泉从岩缝下涌出,池外铺着青灰卵石。靠山处立着木屏,屏后是换衣暖阁,再穿过一道石拱门,才进浴池。
      水汽沿石拱往外涌,在檐下凝成水珠。
      薛蒙与师昧已经泡在池中。
      薛蒙靠着池沿,抬起手臂看了看。
      “你来死生之巅两年,怎么还这么瘦?”
      师昧将湿发拢到肩后。
      “我一直如此。”
      “就是练得不够。”
      “每日课业都没有落下。”
      “你练的那些也算?”
      薛蒙曲起手臂,给他看尚未长成的肌肉。
      “看见没有?”
      师昧认真端详。
      “看见了。”
      “怎么样?”
      “比去年粗了些。”
      薛蒙满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
      师昧补道:“只粗了一点。”
      薛蒙转过去瞪他。
      石拱外传来脚步。
      赤足踏在湿润卵石上,一步深,一步浅。池中水汽浓重,薛蒙只看见一道雪白人影从暖阁方向靠近。
      梅含雪在客院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同行的青衣少年回来。
      昆仑附近多温泉,踏雪宫弟子行路数日,遇见温泉便会洗去尘土。他向随行弟子问出妙音池的位置,独自抱着衣袍寻来。
      入口值守的弟子认出他是踏雪宫来客,听他说要“洗”,误以为客院已经通报过,便指了暖阁方向。
      更衣暖阁中恰好无人。
      死生之巅的木柜与昆仑不同,梅含雪找不到放置衣物的隔层,索性把狐裘与外袍叠好顶在头上,身上只留一件雪绡薄衣。
      他隔着水汽听见薛蒙说话。
      “师昧,你明日跟我一道站桩。”
      梅含雪停下脚步。
      师妹。
      这两个字他听懂了。
      那位死生之巅少主正与师妹在池中沐浴。
      梅含雪从石拱后走出来。
      薛蒙先看见披散的淡金长发,又看见他头顶那摞白衣。雾气遮住眉眼,只留下一道纤细轮廓。
      “谁?”
      梅含雪停在池边。
      “我。”
      “你是谁?”
      “梅含雪。”
      薛蒙认出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
      梅含雪指了指池水。
      “洗。”
      “里面有人。”
      “知道。”
      “知道还进来?”
      梅含雪听不明白他为何发火。
      昆仑温泉池不分先后,同门来了便一起洗。他望向薛蒙身侧的师昧。水雾中只看得见一张白净的脸,长发披在肩后,身形比薛蒙单薄许多。
      梅含雪越发笃定。
      是个师妹。
      他抬手指过去。
      “她也洗。”
      师昧怔了一下。
      薛蒙道:“什么她?”
      梅含雪怀疑自己用错了词,重新说:“师妹。”
      池边静了一瞬。
      师昧刚要解释,梅含雪已被蜀中温泉蒸得满脸通红。
      他一路从客院走来,原本穿得厚,此刻雪绡被水汽浸透,热意全闷在胸口。
      薛蒙见他既不走,又指着师昧乱叫,声音拔高。
      “你到底要做什么?”
      梅含雪指向自己。
      “热。”
      “热就出去吹风。”
      梅含雪摇头,在学过的官话里艰难寻找。
      “我……烧。”
      碎叶口音里,烧与骚搅在一起。
      薛蒙摆弄手臂的动作停住。
      “你说谁骚?”
      梅含雪以为自己总算说对了,眼睛一亮,连连颔首。
      “骚。”
      师昧闭了闭眼。
      梅含雪还在比画胸口积聚的热气。
      “我浴火焚身。”
      薛蒙的脸从红转青。
      他抓起池边皂角,朝梅含雪砸去。
      “你这个登徒子!”
      皂角擦过梅含雪肩侧,掉进池中。
      梅含雪吓得一退,头顶外袍滑落,扑通砸进热水。白色衣料顷刻吸饱水,散在池面上。
      外间弟子听见动静,冲过石拱。
      “少主?”
      薛蒙指向池边。
      “把他带出去!”
      梅含雪仍想俯身捞衣服。
      “我的衣……”
      “你还想下来?”
      “衣服!”
      “先出去!”
      两名弟子拦住梅含雪。
      师昧扣住正要从池中站起来的薛蒙。
      “先把衣服穿上。”
      “他闯进来!”
      “我知道。”
      “还说那种话!”
      “他说的未必是你听见的意思。”
      梅含雪被带过石拱,还在回头指水里的外袍。
      “衣服,我的……”
      水声、脚步与薛蒙的怒声挤在一起,没人听清他后面的话。
      易瞑抱着一包驱寒药走到妙音池外,正撞见这群人。
      梅含雪只穿着湿透的雪绡,淡金长发贴在肩背。白绒帽掉在卵石地面,帽檐被人踩出一道灰印。
      他被两名弟子拦住,眼中尽是茫然。
      易瞑弯腰捡起帽子。
      “他冷。”
      薛蒙披着外袍追出来。
      “他方才可不冷。他说自己烧得很。”
      梅含雪听见熟悉的字,赶忙应道:“烧。”
      薛蒙抬手指他。
      “你看!”
      师昧也从暖阁出来,发尾仍在滴水。
      他走到梅含雪面前,把语速放慢。
      “你是说,身上很热?”
      梅含雪连连应声。
      “热,烧。”
      师昧回身看向薛蒙。
      “他大概是在说热。”
      薛蒙脸上的怒意卡住一瞬。
      “那浴火焚身呢?”
      师昧被问住了。
      “这句我不知道。”
      薛蒙再次抬起下巴。
      “听见没有?”
      梅含雪听不完他们争论。他拽住易瞑手中的白帽子,指着石拱里面。
      “衣服。”
      易瞑道:“掉水里了。”
      “我的。”
      “会捞。”
      梅含雪这才稍稍松开手。
      薛蒙仍记着那声“师妹”。
      “你方才为什么指着师昧?”
      梅含雪又听见那个发音,看看师昧,再看看薛蒙。
      “师妹。”
      师昧尚未来得及解释,薛蒙的火气已经重新窜了上来。
      “带去阎罗殿。”
      守池弟子面露迟疑。
      “少主,他是踏雪宫的客人。”
      “先带离妙音池,等明宫主派人过来问清。”
      薛蒙挺直腰背,努力摆出少主应有的威严。
      “未经通报闯入浴池,惊扰同门,总不能当作没发生。”
      师昧道:“先给他干衣服。”
      薛蒙看了一眼梅含雪湿透的雪绡。
      “当然。”
      梅含雪只听懂了“阎罗殿”。
      这名字听上去便不像好地方。
      他看向师昧,想问一句,官话在喉间转了半天,终究没能拼成句子。
      易瞑把白帽子递给他。
      “给你。”
      梅含雪接过那顶被踩脏的帽子。
      “谢谢。”
      阎罗殿位于前山西侧。
      正殿高悬八个大字。
      丹心可鉴,死生不改。
      犯错弟子在偏殿思过。里面摆着矮案与炭盆,夜间有值守弟子,窗门严实,远谈不上阴冷。
      梅含雪被安置进偏殿后,消息很快送往踏雪宫客院。
      客院回话,让人先替梅含雪换下湿衣,不准动罚。明月楼还在前殿议事,待事情问清,自会派人来接。
      守殿弟子本要去取一套小号男弟子冬袍。
      薛蒙仍记得那几声“师妹”,把人叫住。
      “拿蓝银色那套。”
      师昧眉头一皱。
      “那是女弟子的衣服。”
      “他不是分不清吗?”
      薛蒙嘴硬得很。
      “让他看清楚。”
      “衣服可以拿男弟子的。”
      “蓝银色那套厚。”
      “薛蒙。”
      “总不能让他冻着。”
      守殿弟子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只能依言从库房取来一套蓝银色夹棉冬袍。
      衣袍上还放着一本《女德》。
      易瞑看见书名,抬眼望向薛蒙。
      师昧也望了过去。
      薛蒙别开脸。
      “库房里一起拿来的。”
      守殿弟子低着头,恨不得当场消失。
      梅含雪接过衣服。
      他看得出那是女装,却认不得书上的字。
      “这个?”
      薛蒙道:“给你穿。”
      梅含雪指向自己。
      “女的?”
      “你不是喜欢认师妹吗?”
      梅含雪终于听懂了这句。
      脸上的热意一下冲到耳根。他抓着衣料瞪住薛蒙,满腔怒火堵在喉间,却找不到足够的官话骂人。
      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我记住。”
      薛蒙道:“记住规矩便好。”
      梅含雪咬紧牙。
      “记住你。”
      薛蒙一顿。
      “你记我做什么?”
      梅含雪转身面向炭盆,再不理他。
      王初晴得知事情后,很快让人把薛蒙叫走。
      临走前,薛蒙还往偏殿里看了一眼。
      梅含雪身上的雪绡已经湿透,狐裘与外袍也在妙音池边烘着。他坐在炭盆旁,嘴唇冻得发白,却硬是不碰那套女装。
      师昧压低声音。
      “你若真把他冻病了,娘罚的就不止抄书。”
      薛蒙的脚步慢下来。
      “那衣服很厚。”
      “你明知道他说的是热。”
      “浴火焚身还没解释清楚。”
      “你也没问清。”
      薛蒙抿住嘴。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告诉守殿弟子,把炭添足。”
      夜深后,雪又密起来。
      梅含雪在炭盆旁坐了许久。
      湿透的雪绡贴在身上,热气一烘,冷意反而钻进骨头。他盯着那套蓝银冬袍,眼中的怒火几次起落,最终还是伸手抓了过来。
      衣料很暖,带着洗净后的皂角香。
      梅含雪把领口紧紧拢住,又将《女德》压在白绒帽下面,背靠墙角烤火。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薛蒙的名字。
      又念一遍。
      每念一次,便往心里多记一笔。
      天亮前,偏殿的门被人推开。
      昨日跟在明月楼身后的青衣少年走进来。
      他依然作中原打扮,黑发黑眼,面貌寻常。守殿弟子验过明月楼的令牌,便让他进去接人。
      门扇合拢。
      少年走到炭盆边。
      梅含雪裹着女弟子服,靠在墙角睡着。淡金长发散在肩上,白绒帽压在腿边。
      少年看了他片刻。
      “梅含雪。”
      梅含雪睁开眼。
      看清来人后,他绷了一夜的神情松开几分,随即想起身上的衣服,脸色再次沉下去。
      “哥。”
      少年抬手抹过脸侧。
      一层极薄的术法光纹自额角散开。黑发褪为淡金,寻常眉眼随之改变。光痕退尽,露出一张与梅含雪几乎相同的脸。
      梅寒雪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
      梅含雪抬手指向门外。
      “少主。”
      “他让你穿的?”
      梅含雪抽出压在帽子下的《女德》,递了过去。
      梅寒雪看清书名,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
      “洗澡。”
      “然后?”
      “他说师妹。”
      “谁是师妹?”
      “不是师妹,是师昧。”
      梅寒雪闭了闭眼。
      “你又听错了?”
      “他说得快。”
      “所以你闯进浴池?”
      “昆仑可以。”
      “这里是死生之巅。”
      梅含雪不说话了。
      梅寒雪把带来的白色外袍放到矮案上,又取出一套深青衣裳。
      “换回来。今日轮到我。”
      明月楼早有规矩。
      双生兄弟随她在外行走时,每日只让一人以梅含雪的真面目示人,另一人易容随行。今日该由梅寒雪顶替弟弟,梅含雪则扮作那名青衣少年。
      偏殿角落立着一面折屏。
      梅含雪抱起深青衣裳走到屏后,脱下蓝银女袍,又将衣服从屏侧递出来。
      梅寒雪伸手去接。
      梅含雪却没松。
      “昨日是我。”
      “我知道。”
      “今日是你。”
      “身份是我,衣服不是。”
      “都是梅含雪。”
      “松手。”
      “很暖。”
      “梅含雪。”
      梅含雪从屏后探出头。
      “你穿。”
      梅寒雪的眼神已经开始结冰。
      偏殿外传来脚步。
      薛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他醒了没有?”
      梅寒雪脸色一变。
      梅含雪趁他分神,把蓝银女袍整件塞进兄长怀里,飞快缩回屏后,将深青衣裳往身上套。
      “站住。”
      梅寒雪压低声音。
      屏后亮起一线易容术的光。
      淡金长发转为黑色,眉目随之变得寻常。梅含雪扣好青衣,顺手把兄长带来的白色外袍从屏边扔了出去。
      门闩已经被推开。
      梅寒雪来不及再争,只能将蓝银女袍穿到身上,再披上白色外袍。衣领与下摆没能完全遮住,依然露出一截蓝银色。
      门开时,他正站在炭盆旁系衣带。
      屏风后,易容成青衣少年的梅含雪只露出半边袖口。
      薛蒙怀里夹着被王初晴罚抄五遍的《待客礼》,师昧与易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早饭。
      薛蒙一眼看见偏殿中淡金长发的少年。
      同样一张脸,神情却与昨夜全然不同。
      昨日的梅含雪满眼怒火,说一句官话要停三次;今日这人站得端正,眉目冷淡,白色外袍下还露着蓝银女衣,望过来的眼神足以冻住半盆炭火。
      梅寒雪挡在屏风前。
      “何事?”
      薛蒙皱起眉。
      “我找梅含雪。”
      “我就是。”
      “你今日说话怎么不结巴了?”
      偏殿里沉寂片刻。
      屏风后的梅含雪攥紧了袖口。
      梅寒雪神色不变。
      “昨日紧张。”
      薛蒙盯着他看了一阵。
      这回答说得通,又总有哪里不对。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梅寒雪的鞋。
      昨日那个人走路时重心偏前,踩进雪坑会急着收脚;眼前这个脚步沉稳,鞋底沾着的雪泥也更少。
      他又往屏风后看去。
      那里站着另一个青衣少年,黑发黑眼,只露出一小截衣角。
      薛蒙没有察觉这些。
      他把抄书放在矮案上。
      “我娘让我来问清楚,也让我道歉。”
      梅寒雪道:“你问。”
      薛蒙深吸一口气。
      “昨日你进妙音池,只是想洗澡?”
      “是。”
      “你说的那个‘烧’,是火烧的烧?”
      梅寒雪停了一下。
      屏风后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急急比画火焰。
      梅寒雪道:“是。”
      “浴火焚身呢?”
      梅寒雪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梅含雪在里面用碎叶话说了一长串。
      梅寒雪听完,脸色有些难看。
      “他说昆仑人形容很热时,会说身上烧起来了。他学的官话不多,临时把几个词拼在一起。”
      薛蒙耳根开始发红。
      “那他指着师昧叫师妹……”
      师昧走到矮案边,用指尖蘸了些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昧”字。
      “我的名字是师昧。日字旁,右边是未。”
      梅寒雪看懂了。
      屏风后的人也探出半张易容后的脸,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男的?”他小声问。
      薛蒙道:“当然是男的!”
      梅含雪的脸在易容术下看不出红,耳朵却迅速烧了起来,又缩回屏风后。
      真相终于彻底摊开。
      薛蒙抱紧手中的《待客礼》,几次张口,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实在难说。
      师昧在旁边提醒:“还有呢?”
      薛蒙瞪了他一眼。
      师昧神色平静,显然不打算替他解围。
      薛蒙只好看向梅寒雪。
      “你昨日闯进浴池,没有先问清规矩,这件事你有错。”
      梅寒雪道:“我不知道贵派的规矩,擅自进去,是我的错。”
      他顿了一下。
      “你听错了话,又拿女装羞人,是你的错。”
      薛蒙脸颊更热。
      “我已经知道错了。”
      “那本《女德》呢?”
      “是我让人拿的。”
      “为何?”
      “他把师昧认成女子。”
      梅寒雪眼神冷了。
      “所以你便让他穿女装?”
      “那衣服很厚。”
      “还要谢你?”
      “谁让你谢了!”
      梅寒雪低头看向外袍下露出的蓝银衣角。
      “我也没准备谢。”
      薛蒙这才发现,今日的“梅含雪”身上居然还穿着那套衣服。
      “你怎么还没换?”
      屏风后的梅含雪死死捂住嘴。
      梅寒雪额角再次跳动。
      “来不及。”
      “为什么来不及?”
      “与你无关。”
      薛蒙被这句话一堵,刚压下的脾气又冒出来。
      “我都来道歉了,你还这么说话?”
      “道歉是你应该做的。”
      “你……”
      师昧把食盒放到桌上。
      “粥快凉了。”
      两个将要吵起来的人同时收声。
      易瞑把碗取出来,一只放在梅寒雪面前,另一只推向屏风后。
      “有两碗。”
      薛蒙看着屏风。
      “他为什么一直躲着?”
      梅寒雪道:“他怕生。”
      屏风后的梅含雪不满地用碎叶话说了一句。
      梅寒雪回头:“闭嘴。”
      薛蒙越看越觉得怪。
      “你们关系很好?”
      “还好。”
      “他是谁?”
      “随行弟子。”
      易瞑看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
      昨日前殿里,白帽少年指节涂着冻疮膏。此刻梅寒雪的手上干干净净,屏风后伸出的那只手,指节间却还残着淡淡药香。
      他没有揭破。
      薛蒙将抄了五遍的《待客礼》往前推。
      “这个给你。”
      梅寒雪扫过封面。
      “做什么?”
      “我娘说,光道歉不算,要把这个留下。”
      “我不识你们的字?”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刚起便被强行咽了回去。
      薛蒙狐疑地看向屏风。
      梅寒雪面不改色。
      “他识字。”
      “那让他念给你听。”
      “可以。”
      薛蒙准备好的许多话,到这里全用完了。
      偏殿里只剩炭火爆开的一声脆响。
      梅含雪从屏风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薛蒙看了半晌。
      “干什么?”
      梅寒雪听弟弟低声说了几句。
      “他约你下次比试。”
      薛蒙眼睛亮了。
      “比就比,谁怕他。”
      “你用枪?”
      “当然。”
      “他用剑。”
      “随便。”
      那只手仍伸在屏风外。
      “又干什么?”
      “击掌为约。”
      薛蒙走过去,在那只手掌上拍了一下。
      梅含雪的指节仍带着冻疮膏的药气。
      两只手一触即分。
      梅寒雪又替弟弟问:“他说,下次你若输了怎么办?”
      “我会输给他?”
      屏风后传来一句生硬官话。
      “你笨。”
      薛蒙气得往前一步。
      “你出来说!”
      那只手飞快缩回去。
      梅寒雪抬臂挡住屏风。
      “约已经定了。”
      薛蒙还想绕过去,被师昧拉住袖子。
      “早饭送到了,话也说清了。王夫人还在等。”
      薛蒙只得作罢。
      走到门槛前,他又回头。
      “那件衣服,换下来记得还。”
      梅寒雪低头看着衣角。
      “会还。”
      三人离开后,偏殿门重新合拢。
      梅寒雪慢慢转身。
      屏风后的梅含雪已经捧起粥碗,喝得头也不抬。
      “脱下来。”
      梅含雪含着一口粥,含糊道:“很好看。”
      “梅含雪。”
      “真的。”
      梅寒雪绕过屏风去抓。
      梅含雪端着粥碗转身便跑。
      偏殿本就不大,他才绕过矮案,便被兄长扣住后领,整个人连同粥碗一道提了回来。
      门外守殿弟子听见里面一阵桌椅碰撞,面面相觑。
      谁也没敢进去。
      踏雪宫在死生之巅住了四夜。
      这几日里,薛蒙总觉得梅含雪性情不定。
      有时官话说得生硬,见了人便低头,问三句才肯答一句;有时又冷淡得厉害,薛蒙说上十句,他最多回两个字。
      薛蒙跑去问师昧。
      “一个人怎么能一天一个样?”
      师昧正在药房替王初晴磨药。
      “或许他还不熟悉这里。”
      “他前日还敢瞪我。”
      “你给了他女装。”
      “我已经道歉了。”
      “所以昨日没瞪。”
      薛蒙想了想,仍觉不对,又去问易瞑。
      “你觉得呢?”
      易瞑正在分枸杞。
      “走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走得快,遇见雪坑会绕。另一个踩得稳,雪深也不停。”
      “谁会天天盯别人怎么走路?”
      易瞑把一粒坏枸杞挑出来。
      “我。”
      “明明就是一个人。”
      易瞑没有争。
      住满四夜后,第五日清晨,山道终于清出可供车马下行的路。
      踏雪宫车队在山门外整好行囊。
      薛正雍与王初晴送到长阶下。师昧抱着一匣驱寒药,易瞑捧着手炉,站在薛蒙身旁。
      今日出现的梅含雪戴着白绒帽。
      帽檐依然往一侧滑,碎叶口音也重新回来了。
      薛蒙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今日又紧张了?”
      梅含雪没听懂。
      “什么?”
      “算了。”
      薛蒙拍了拍□□。
      “下次来,记得比试。”
      梅含雪的眼睛亮起来。
      “你别输。”
      “我会输给你?”
      “你笨。”
      “你再说一遍。”
      梅含雪转身便往马车跑。
      薛蒙追出两步,被王初晴扫了一眼,只能站住。
      梅含雪登上车辕,回头指着他。
      “薛蒙。”
      “干什么?”
      “记住你。”
      薛蒙哼了一声。
      “我也记住你了。”
      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扣住梅含雪的肩,把人拽进车内。
      那只手动作稳妥,袖口收得整整齐齐。
      易瞑看了一眼。
      车帘很快落下。
      马车沿山道下行,车轮在雪中压出两道深辙。转过第一道山坳后,白色车顶逐渐隐入山雾。
      薛蒙仍站在山门前。
      师昧问:“人已经走了,还看什么?”
      “我知道他走了。”
      “那回去吗?”
      薛蒙握紧□□。
      “下次我一定赢他。”
      师昧问:“赢哪个梅含雪?”
      薛蒙回身。
      “什么哪个?”
      易瞑低头看着雪地中的车辙。
      “前日和今日,不一样。”
      薛蒙摆摆手。
      “你们两个都被他弄糊涂了。梅含雪就是梅含雪,哪来那么多不一样。”
      王初晴在后面唤了一声。
      “还不回来?”
      薛蒙应道:“来了。”
      三人穿过山门前院,绕过前殿侧廊,转入通往后殿的回廊。
      薛蒙走得最快。
      师昧跟在后面,经过风口时咳了两声。易瞑落在最后,手炉里的炭火将熄,铜壳只剩一层薄温。
      薛蒙听见咳声,停下脚步。
      “师昧。”
      师昧抬眼。
      “怎么了?”
      “晚上去不去妙音池?”
      师昧看着他。
      薛蒙耳根发热。
      “踏雪宫的人走了,不会再有人闯进来。”
      师昧笑道:“去。”
      薛蒙又问易瞑:“你呢?”
      易瞑摇头。
      “不去。”
      “为什么?”
      “雾大。”
      “雾大怎么了?”
      “看不清人。”
      薛蒙道:“看不清就听声音。”
      易瞑思索片刻。
      “声音也会听错。”
      师昧笑出了声。
      薛蒙脸色一黑。
      “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的?”
      易瞑道:“不是。”
      师昧跟着答:“不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语气同样认真。
      薛蒙抱着□□,气了半条回廊,最后自己先绷不住,唇角翘了起来。
      药房门半开着。
      炭炉烧得正旺,长案上摆着新送来的陈皮。王初晴将药筛推到易瞑面前,又把一碗温着的汤药放在师昧手边。
      师昧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薛蒙在旁边坐下。
      “苦吗?”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师昧把碗递过去。
      “你尝尝?”
      薛蒙马上往后避。
      “这是你的药。”
      易瞑低头分陈皮。
      窗外积雪从檐角滑落,扑簌一声砸进院中。
      药房门框内侧,三道墨线留着。
      瞑,七岁。
      蒙,八岁。
      昧,九岁。
      雪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炭火烧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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