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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薛丫和昆仑雪 秋雨收尽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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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收尽前,薛正雍从山下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日天色暗得很早。
死生之巅山门外压着一层湿雾。守山弟子提灯迎下石阶,灯火刚照到最后一道弯口,便见薛正雍一手拎剑,一手抱着人,从雾里大步上来。
他怀中的孩子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
衣角一直垂到薛正雍膝下,只露出一截沾满泥水的小腿。孩子脸埋在衣襟间,几绺黑发被雨水黏在额角,随着薛正雍的脚步一颠一颠,始终没有醒。
守山弟子忙迎上去。
“尊主,这是……”
“先去叫夫人。”
薛正雍越过他,脚步分毫未停。
“药房烧水,暖阁升炭,再叫两名医修过来。快。”
弟子看清孩子冻得发青的脚,没敢再问,提着灯朝门内奔去。
薛正雍穿过前院时,薛蒙正从练武场回来。
六岁的薛蒙怀里横着一杆□□,袖口沾了不少白蜡木屑。他远远看见父亲,原本已经迎出回廊,走了两步,才发现那件熟悉的外袍里还裹着一个人。
“爹,你抱的是谁?”
“路上捡的。”
薛蒙眉头一拧。
“人也能捡?”
“当然能。你爹年轻时还捡过一只两条尾巴的山鸡。”
“那是妖禽。”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薛正雍已经抱着人进了后殿,无暇同他争论人和山鸡究竟差多少。
薛蒙提着□□追上去。
走过药房外的回廊时,他一眼瞧见蹲在门边的易瞑,伸手便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看蚂蚁了,我爹又捡了一个。”
易瞑被他拉得踉跄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蹲着的石缝。
“没有蚂蚁。”
“那你蹲着干什么?”
“看水。”
石缝间存着一小汪雨水,正沿青石边缘往下漏。
薛蒙不打算再问。
“走。”
易瞑才五岁,步子比他短。薛蒙走出几步,察觉袖口没被跟上,只得折回来,重新抓住易瞑的衣袖,把人一道带进暖阁。
王初晴已经到了。
薛正雍将怀里的孩子放在榻上。手臂一松,裹在外面的宽袍散开,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孩子瘦得厉害。
身上的单衣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一层,腰间既无佩囊,也无行李。手腕从袖中滑出来,细得只剩一把骨头。左脚鞋面裂开,鞋底被泥水浸透,几根脚趾冻得泛青。
王初晴摸过他的额头,又去探颈侧。
“烧了多久?”
“我在山脚驿亭外发现他时,人已经昏着。”薛正雍道,“附近找不到同行的人,草堆边只扔着一个漏空的水囊。”
“身上可有伤?”
“肩后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痕,腿上几处擦破,没有刀口。”
王初晴掀开孩子的眼皮看过。
“取退热汤来,温水擦身。药不能硬灌,先润一润喉咙。”
跟来的医修弟子应声出去。
薛蒙踮起脚,越过榻尾看那张烧红的脸。
“他死了吗?”
王初晴回过头。
薛蒙喉头一紧,连忙改口:“我是问,他会不会死。”
“眼下不会。”
王初晴剪开粘在伤处的衣料。
“若再迟两日,便说不准了。”
薛蒙不吭声了。
他把□□靠到墙边,站在榻尾,盯着那双满是泥水的小脚。过了一阵,他偏过脸去看易瞑。
易瞑站在王初晴身侧,视线停在孩子露出袖口的手指上。
“他冷。”
薛蒙不解。
“都烧成这样了,还冷?”
“手在抖。”
薛蒙俯下身细看。
那孩子的手指收在掌心里,指节隔一阵便颤一下。幅度藏在宽大的衣袖下面,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薛蒙跑到柜边,抱起暖阁里另一床薄被。
他力气尚小,心里又急,被角一路拖过地面,沾出一道灰印。
王初晴唤他:“蒙儿。”
薛蒙脚步一僵。
“我没踩。”
“被子拖在地上了。”
他低头看见那道灰,脸上发热,连忙把被子往上抱。
“洗过还能用。”
“放到外间,换一床干净的。”
薛蒙抱着被子出去。
没过多久,他又捧着一床新的进来。这一回两只手举得极高,下巴紧紧压在被面上,脚下全凭记忆往前蹭。
易瞑接住垂下来的被角,同他一起送到榻边。
王初晴替孩子盖好被子,才让人把两个小的领出去。
薛蒙抱回□□,站在暖阁门外,不肯离开。
易瞑靠着廊柱,看檐角残存的雨水落进石槽。
雨早已停了,檐上积水仍在往下滴。一滴落下,石槽中便荡开一圈细纹。
薛蒙问:“他以后住哪里?”
“不知道。”
“不会住在后殿吧?”
易瞑抬眼看他。
薛蒙马上解释:“我又没说不让他住。我就问问。”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易瞑想了一阵。
“听见了。”
薛蒙被堵得没了话,抱着□□去看暖阁的门。
门内传出铜盆挪动的响声,药匙碰过碗沿,清脆一声。又等了一阵,王初晴终于从里面出来。
薛蒙迎上去。
“醒了吗?”
“还没有。”
“他是谁?”
“你爹不知道。”
“他自己总该知道吧?”
“等人醒了再问。”
王初晴看着廊下两个孩子。
“去饭堂吃饭,这里不用你们守。”
“我不饿。”
薛蒙话音才落,肚子便响了。
易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薛蒙耳根一下烧起来。
“我今日练得多。”
王初晴忍住笑意。
“带瞑儿吃饭。吃完送一碗白粥回来。”
薛蒙这才抱着□□离开。
两个人走到回廊转角,他又停下。
“他刚醒,不能吃肉吧?”
“不能。”
“粥里能放蛋吗?”
易瞑认真琢磨片刻。
“舅母没说。”
“算了,先不放。”
晚饭后,那碗白粥被端进暖阁时,榻上的孩子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软枕上,身上换了干净里衣。高热尚未退尽,脸颊泛着病红,嘴唇干得起皮。王初晴坐在榻边,一手托着药碗,一手扶住他的肩。
薛正雍坐在对面。
“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眼神还散着。
过了许久,他摇了摇头。
薛正雍一愣。
“不记得?”
孩子嗓子哑得厉害。
“不知道。”
“家住哪里?”
还是摇头。
“父母呢?”
孩子垂下眼睫,嘴唇动了几次,只吐出两个字。
“不在。”
暖阁静了下来。
薛正雍看了他一阵,又看那张因高热泛红、却依旧清秀得过分的脸,抬手摸了摸下巴。
“小孩子身子弱,名字不能取得太金贵。先取个贱名压一压,才好养活。”
薛蒙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爹。”
“既是我带回来的,便先随我姓。”
薛正雍一拍膝盖,神采飞扬。
“叫薛丫,怎么样?”
暖阁里的空气凝住一瞬。
薛蒙整张脸都皱了。
“哪里好了?”
“顺口。”
“他是男的。”
“名字哪有那么多讲究。”
“当然有。”
薛正雍转而问易瞑。
“小瞑觉得呢?”
易瞑坐在矮凳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他思量许久,给出结论。
“不好写。”
“薛丫哪里不好写?”
“丫字中间会歪。”
薛蒙马上抓住援兵。
“听见没有,连易瞑都觉得不好。”
王初晴把药匙放回碗中。
“你若真要取,至少再想一夜。”
“名字早些有,孩子心里才安稳。”
薛正雍已经认定自己的主意极好,握着膝头,满眼都是等待。
“你自己觉得呢?”
孩子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敷衍。薛正雍是真的高兴,仿佛在山路上捡回来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病童,而是替他寻回了一件应当存在的东西。
孩子看了他很久。
原本到了唇边的迟疑,被他咽了回去。
“很好。”
薛蒙难以置信。
“哪里好?”
“尊主救了我。”
他说了一句便咳起来。
王初晴将药碗挪开,托住他的后背。那阵咳拖得很长,肩胛在单薄里衣下起伏不止,直到一张脸重新烧红,呼吸才勉强平顺。
他喘了几口气,把剩下的话补完。
“尊主取的,就好。”
薛正雍眼中的得意顿时软下来。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
薛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始终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
“那以后就叫你薛丫?”
榻上的孩子应了一声。
“你几岁?”
“七岁。”
薛蒙不说话了。
这个新来的比他大一岁,个头却还没有他高。手腕细,肩膀薄,坐一会儿便喘,连药碗都端不稳。
他把白粥往榻边推了推。
“七岁还这么矮。”
王初晴看了过来。
薛蒙马上又道:“多吃一点就能长。”
薛丫望着那碗白粥。
“好。”
易瞑从矮凳上下来,走到案边。他看过白粥,从袖中摸出一小段甘草,放在碗旁。
“药苦。”
薛丫看着那截甘草。
“给我的?”
易瞑应了一声。
“含着。”
薛蒙道:“甘草也不好吃。”
“甜。”
“甜里有药味。”
易瞑没有争。
薛丫拿起甘草,放进嘴里。
甘草表面干硬,入口带着木涩,含久后才从舌下透出淡淡的甜。他没有吐出来,低声说:“谢谢。”
易瞑回应:“嗯。”
从那天起,薛丫留在了死生之巅。
他的屋子安排在后殿东侧,离药房近,离薛蒙的住处也不远。
最初半个月,他大多在病中度过。
天不亮便咳,夜深后也咳。王初晴换过三次药方,薛正雍又从山下请来两位医修,得到的说法都差不多:幼年亏损得厉害,寒气沉在肺中,只能慢慢养。
薛蒙练完枪后,总要绕到他门前。
起初只隔着门缝看。
第二日,他从饭堂带来一只煮鸡蛋,塞到薛丫枕边,口口声声说厨下多煮了一个。
第三日再来,他嫌屋里空,索性把自己从前用过的木剑搬来,横放在床脚。
薛丫撑着坐起身。
“谢谢。”
薛蒙眉头一皱。
“你怎么什么都谢?”
“你给我东西。”
“给东西就一定要谢?”
“要。”
“那易瞑天天给你甘草,你怎么不天天谢他?”
薛丫看向窗边。
易瞑正坐在小凳上替王初晴分药,将黄芪与甘草一段一段挑开。
“我谢了。”
易瞑接话:“每天都谢。”
薛蒙被两个人一同看着,气势莫名短了一截,只好把木剑再往床脚推。
“这把不能开刃。等你身子好些再拿。”
“好。”
住到第二个月,薛丫已经能自己走到药房。
他步子不快,走过风口时总要扶一扶廊柱,等胸口那阵咳意压下去,再继续往前。
易瞑走路也慢。
两个人常常隔着两三步穿过回廊,一个抱着药匣,一个提着草篮。
薛蒙练完枪来找人,远远望见那两道慢吞吞的背影,总要站在廊口等上好一阵。
“你们是在走路,还是在量地砖?”
易瞑低头看了看脚下。
“没有量。”
薛丫笑道:“让你久等了。”
“谁等你们了?”
薛蒙将□□往肩上一扛。
“我恰好站在这里。”
易瞑应道:“嗯。”
薛丫也道:“好。”
薛蒙看着他们,知道这两个人一个字都没信。
薛丫这个名字,在死生之巅叫了两年。
两年里,他长高了一些,脸颊褪去长久病热留下的红,五官渐渐清晰。肩背依然单薄,冬日尤其畏寒,药房总替他多备一只炭炉。
门中弟子起初规规矩矩叫他薛丫。
后来有人觉得,这个名字落在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身上实在古怪,私下便半真半假地改口叫“师妹”。
第一个喊出口的人,被薛蒙提着□□追了半座练武场。
可叫的人越来越多,薛蒙拦住一个,另一头又有人起哄。连日下来,他本人反倒成了最容易被逗恼的那个。
这年入冬前,薛正雍在饭堂听见一名弟子隔着两张桌子喊“师妹,把汤递过来”,终于察觉自己当年取的名字似乎不大妥当。
他端着饭碗,足足想了一顿饭。
饭后,薛正雍把人叫到前殿。
易瞑和薛蒙也跟了过去。
案上铺开一张纸。薛正雍蘸足墨,提笔写下两个字。
师昧。
薛丫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墨字。
“师门的师,蒙昧的昧。”薛正雍道,“读音同他们叫你的差不多,写出来正经多了。”
薛蒙盯着纸。
“蒙昧也不是什么好词。”
“那叫师明?”
“更怪。”
“师亮?”
“爹。”
薛正雍悻悻收声。
他把笔放回笔架,望向面前的少年。
“你自己挑。若不喜欢,我们再想。”
嘴上说着再想,眼睛却一直守着纸上的名字,期待得明明白白。
少年看了一阵。
最后一捺落得过重,墨迹在尾端洇开一小团。
他弯起唇角。
“就叫师昧吧。”
薛正雍眉目舒展开来。
“我就知道这个好。”
薛蒙小声嘀咕:“比薛丫好一些。”
易瞑站在案边。
“哪个昧?”
师昧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日字旁,右边是未。
他的字端正,收笔稳妥。
易瞑看了片刻。
“比薛丫好写。”
薛蒙道:“你当初说丫字会歪。”
“现在不会歪了。”
“这个更好写?”
“这个更好写。”
师昧低头笑起来。
名字换过不久,死生之巅便落下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药房门框内侧多了三道墨线。
最下面一道旁写着:瞑,七岁。
往上一寸,是:蒙,八岁。
最高的一道写着:昧,九岁。
薛蒙每次经过都要伸手比一回,坚称王初晴给师昧量身高时,炭笔一定往上抬了半指。
师昧从不与他争。
易瞑也不争。
于是薛蒙一个人争了整个冬月。
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清晨,易瞑醒来时,窗纸白得发亮。
檐下有人扫雪。竹帚从石阶一头刮到另一头,积雪卷成一线,被推到廊外。练武场听不见平日的呼喝,弟子们正忙着搬炭盆与木架,声音隔着雪幕传来,低沉而短促。
易瞑穿好小袍,把袖口卷了两道。
第一回卷松了,他拆开重来。第二回仍不齐,总算不再盖住手指。
门一推开,雪气扑在脸上。
院中石缝全被白雪盖住,药房前的老梅压着厚厚一层霜白,几粒暗红花苞藏在枝头。王初晴站在门边,看弟子往里搬炭。
师昧抱着一只药罐从后院过来。
他披着青白冬袍,领口缝着一圈磨白的软绒,手上戴着王初晴缝的薄手套。踏过雪地时咳了两声,声音已经比初来那年短促许多。
王初晴接过药罐。
“手冷不冷?”
“不冷。”
她碰了碰他的指尖。
师昧改口:“有些冷。”
“进去烤火。”
薛蒙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撞进来。
“娘,昆仑的人到山下了!”
他抱着□□冲到药房外,靴底在雪里踩出一串深印。到了门槛前,薛蒙想起规矩,硬生生刹住脚,在草垫上把鞋底蹭了又蹭。
王初晴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薛蒙忙将落雪掸净。
“我没带进去。”
“前殿怎么说?”
“爹已经去迎了。踏雪宫来了好几辆车,山道下面全是白衣弟子。”
薛蒙说完便往外望。
“我去前面看看。”
“走廊里不许跑。”
“知道。”
他答得飞快,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易瞑从矮凳上下来。
薛蒙回身问:“你来不来?”
易瞑把手在布巾上擦净。
师昧也站起身。
“我陪他们去。”
王初晴看见他尚未暖透的手。
“到前殿廊口便回来。”
师昧应下。
三人沿回廊往前殿走。
薛蒙在最前面,走出几步又把速度压下来。易瞑抱着手炉跟在后面,师昧走在他身侧,经过横风灌入的廊口时,替他按住被风卷起的斗篷角。
前殿长阶下停着踏雪宫的车队。
车轮裹着冰泥,马匹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入雪中。几名白衣弟子正从后车卸下长匣,靴底落进积雪,只留下一排整齐浅印。
薛正雍站在阶前,同明月楼寒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戴着白绒帽。
帽子大了一圈,总往一侧滑,遮住半张脸。帽檐下露出淡金长发与一只碧玉般的眼睛。那孩子裹着厚重狐裘,两只手全缩在袖中,站在长辈身后,一句话都不说。
另一名少年穿着中原样式的深青小袍,黑发黑眼,面貌寻常,背后负着一柄短剑。他站得笔直,视线扫过前殿门窗与两侧回廊,很快收回。
明月楼唤了两声名字。
白帽少年与青衣少年一道上前行礼。
薛蒙只听清了“含雪”。
白帽少年动作慢了半拍。直起身时,帽子再次滑下来。他扶了两下,才把一只眼睛从绒边下露出来。
薛蒙打量片刻。
“他连帽子都戴不好。”
师昧道:“大概尺寸不合。”
“那就换一顶。”
“人在路上。”
薛蒙想了想,觉得有理,便闭了嘴。
白帽少年恰好抬头。
隔着长阶上的飞雪,两个人撞上视线。
梅含雪很快把目光垂下。
他第一次离开昆仑,碎叶口音又重。一路跟着长辈学了不少官话,真正到了陌生门派,舌头却僵得厉害,能不开口便不开口。
薛蒙见他躲开,只当这人胆子小。
前殿添了炭火。
王初晴命人送来姜汤,又将冻疮膏分给踏雪宫弟子。梅含雪坐在靠门的桌边,双手捧着热碗。
姜汤入口,他整张脸都皱了。
薛蒙坐在对面。
“昆仑那么冷,你还怕姜?”
梅含雪抬眼。
他听懂了,却不愿回答。
薛蒙等了一阵。
“你不会说官话?”
梅含雪的手指扣紧碗沿。
“会。”
只有一个字,平翘混在一起,尾音生硬。
前殿里无人发笑。
梅含雪自己先低下头,再不肯开口。
师昧朝薛蒙看去。
薛蒙腰背一挺。
“我可没笑他。”
“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喝汤。”
薛蒙低头看见自己一口未动的姜汤,顿时无话。
易瞑坐在王初晴身边,目光停在梅含雪露出袖口的手背上。
那只手被寒风吹得通红,指节裂开几道细口。梅含雪端碗时一直避开伤处,仍有一滴姜汤溅进去,疼得手指一缩。
易瞑从药匣中取出小瓷瓶,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梅含雪抬头。
易瞑指了指他的手。
“冻疮膏。”
梅含雪看向王初晴。
王初晴道:“薄薄涂一层,睡前再用一次。”
梅含雪握住瓷瓶。
“多谢。”
这两个字比方才清楚些。
易瞑回到原位。
薛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谁都给药?”
“他手裂了。”
薛蒙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我的也红。”
易瞑看过。
“没裂。”
薛蒙把手收回袖中。
“我又没说要。”
师昧端起姜汤,碗沿遮住唇边的笑。
踏雪宫一行被安置在东侧客院。
大雪封山,车队至少要停留几日。长辈们在前殿议事,随行弟子清点行囊。梅含雪与青衣少年被领去客院休息,整个下午都未再露面。
入夜后,雪势减弱。
妙音池藏在后山避风的凹谷里。
温泉从岩缝下涌出,池外铺着青灰卵石。靠山处立着木屏,屏后是换衣暖阁,再穿过一道石拱门,才进浴池。
水汽沿石拱往外涌,在檐下凝成水珠。
薛蒙与师昧已经泡在池中。
薛蒙靠着池沿,抬起手臂看了看。
“你来死生之巅两年,怎么还这么瘦?”
师昧将湿发拢到肩后。
“我一直如此。”
“就是练得不够。”
“每日课业都没有落下。”
“你练的那些也算?”
薛蒙曲起手臂,给他看尚未长成的肌肉。
“看见没有?”
师昧认真端详。
“看见了。”
“怎么样?”
“比去年粗了些。”
薛蒙满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
师昧补道:“只粗了一点。”
薛蒙转过去瞪他。
石拱外传来脚步。
赤足踏在湿润卵石上,一步深,一步浅。池中水汽浓重,薛蒙只看见一道雪白人影从暖阁方向靠近。
梅含雪在客院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同行的青衣少年回来。
昆仑附近多温泉,踏雪宫弟子行路数日,遇见温泉便会洗去尘土。他向随行弟子问出妙音池的位置,独自抱着衣袍寻来。
入口值守的弟子认出他是踏雪宫来客,听他说要“洗”,误以为客院已经通报过,便指了暖阁方向。
更衣暖阁中恰好无人。
死生之巅的木柜与昆仑不同,梅含雪找不到放置衣物的隔层,索性把狐裘与外袍叠好顶在头上,身上只留一件雪绡薄衣。
他隔着水汽听见薛蒙说话。
“师昧,你明日跟我一道站桩。”
梅含雪停下脚步。
师妹。
这两个字他听懂了。
那位死生之巅少主正与师妹在池中沐浴。
梅含雪从石拱后走出来。
薛蒙先看见披散的淡金长发,又看见他头顶那摞白衣。雾气遮住眉眼,只留下一道纤细轮廓。
“谁?”
梅含雪停在池边。
“我。”
“你是谁?”
“梅含雪。”
薛蒙认出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
梅含雪指了指池水。
“洗。”
“里面有人。”
“知道。”
“知道还进来?”
梅含雪听不明白他为何发火。
昆仑温泉池不分先后,同门来了便一起洗。他望向薛蒙身侧的师昧。水雾中只看得见一张白净的脸,长发披在肩后,身形比薛蒙单薄许多。
梅含雪越发笃定。
是个师妹。
他抬手指过去。
“她也洗。”
师昧怔了一下。
薛蒙道:“什么她?”
梅含雪怀疑自己用错了词,重新说:“师妹。”
池边静了一瞬。
师昧刚要解释,梅含雪已被蜀中温泉蒸得满脸通红。
他一路从客院走来,原本穿得厚,此刻雪绡被水汽浸透,热意全闷在胸口。
薛蒙见他既不走,又指着师昧乱叫,声音拔高。
“你到底要做什么?”
梅含雪指向自己。
“热。”
“热就出去吹风。”
梅含雪摇头,在学过的官话里艰难寻找。
“我……烧。”
碎叶口音里,烧与骚搅在一起。
薛蒙摆弄手臂的动作停住。
“你说谁骚?”
梅含雪以为自己总算说对了,眼睛一亮,连连颔首。
“骚。”
师昧闭了闭眼。
梅含雪还在比画胸口积聚的热气。
“我浴火焚身。”
薛蒙的脸从红转青。
他抓起池边皂角,朝梅含雪砸去。
“你这个登徒子!”
皂角擦过梅含雪肩侧,掉进池中。
梅含雪吓得一退,头顶外袍滑落,扑通砸进热水。白色衣料顷刻吸饱水,散在池面上。
外间弟子听见动静,冲过石拱。
“少主?”
薛蒙指向池边。
“把他带出去!”
梅含雪仍想俯身捞衣服。
“我的衣……”
“你还想下来?”
“衣服!”
“先出去!”
两名弟子拦住梅含雪。
师昧扣住正要从池中站起来的薛蒙。
“先把衣服穿上。”
“他闯进来!”
“我知道。”
“还说那种话!”
“他说的未必是你听见的意思。”
梅含雪被带过石拱,还在回头指水里的外袍。
“衣服,我的……”
水声、脚步与薛蒙的怒声挤在一起,没人听清他后面的话。
易瞑抱着一包驱寒药走到妙音池外,正撞见这群人。
梅含雪只穿着湿透的雪绡,淡金长发贴在肩背。白绒帽掉在卵石地面,帽檐被人踩出一道灰印。
他被两名弟子拦住,眼中尽是茫然。
易瞑弯腰捡起帽子。
“他冷。”
薛蒙披着外袍追出来。
“他方才可不冷。他说自己烧得很。”
梅含雪听见熟悉的字,赶忙应道:“烧。”
薛蒙抬手指他。
“你看!”
师昧也从暖阁出来,发尾仍在滴水。
他走到梅含雪面前,把语速放慢。
“你是说,身上很热?”
梅含雪连连应声。
“热,烧。”
师昧回身看向薛蒙。
“他大概是在说热。”
薛蒙脸上的怒意卡住一瞬。
“那浴火焚身呢?”
师昧被问住了。
“这句我不知道。”
薛蒙再次抬起下巴。
“听见没有?”
梅含雪听不完他们争论。他拽住易瞑手中的白帽子,指着石拱里面。
“衣服。”
易瞑道:“掉水里了。”
“我的。”
“会捞。”
梅含雪这才稍稍松开手。
薛蒙仍记着那声“师妹”。
“你方才为什么指着师昧?”
梅含雪又听见那个发音,看看师昧,再看看薛蒙。
“师妹。”
师昧尚未来得及解释,薛蒙的火气已经重新窜了上来。
“带去阎罗殿。”
守池弟子面露迟疑。
“少主,他是踏雪宫的客人。”
“先带离妙音池,等明宫主派人过来问清。”
薛蒙挺直腰背,努力摆出少主应有的威严。
“未经通报闯入浴池,惊扰同门,总不能当作没发生。”
师昧道:“先给他干衣服。”
薛蒙看了一眼梅含雪湿透的雪绡。
“当然。”
梅含雪只听懂了“阎罗殿”。
这名字听上去便不像好地方。
他看向师昧,想问一句,官话在喉间转了半天,终究没能拼成句子。
易瞑把白帽子递给他。
“给你。”
梅含雪接过那顶被踩脏的帽子。
“谢谢。”
阎罗殿位于前山西侧。
正殿高悬八个大字。
丹心可鉴,死生不改。
犯错弟子在偏殿思过。里面摆着矮案与炭盆,夜间有值守弟子,窗门严实,远谈不上阴冷。
梅含雪被安置进偏殿后,消息很快送往踏雪宫客院。
客院回话,让人先替梅含雪换下湿衣,不准动罚。明月楼还在前殿议事,待事情问清,自会派人来接。
守殿弟子本要去取一套小号男弟子冬袍。
薛蒙仍记得那几声“师妹”,把人叫住。
“拿蓝银色那套。”
师昧眉头一皱。
“那是女弟子的衣服。”
“他不是分不清吗?”
薛蒙嘴硬得很。
“让他看清楚。”
“衣服可以拿男弟子的。”
“蓝银色那套厚。”
“薛蒙。”
“总不能让他冻着。”
守殿弟子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只能依言从库房取来一套蓝银色夹棉冬袍。
衣袍上还放着一本《女德》。
易瞑看见书名,抬眼望向薛蒙。
师昧也望了过去。
薛蒙别开脸。
“库房里一起拿来的。”
守殿弟子低着头,恨不得当场消失。
梅含雪接过衣服。
他看得出那是女装,却认不得书上的字。
“这个?”
薛蒙道:“给你穿。”
梅含雪指向自己。
“女的?”
“你不是喜欢认师妹吗?”
梅含雪终于听懂了这句。
脸上的热意一下冲到耳根。他抓着衣料瞪住薛蒙,满腔怒火堵在喉间,却找不到足够的官话骂人。
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我记住。”
薛蒙道:“记住规矩便好。”
梅含雪咬紧牙。
“记住你。”
薛蒙一顿。
“你记我做什么?”
梅含雪转身面向炭盆,再不理他。
王初晴得知事情后,很快让人把薛蒙叫走。
临走前,薛蒙还往偏殿里看了一眼。
梅含雪身上的雪绡已经湿透,狐裘与外袍也在妙音池边烘着。他坐在炭盆旁,嘴唇冻得发白,却硬是不碰那套女装。
师昧压低声音。
“你若真把他冻病了,娘罚的就不止抄书。”
薛蒙的脚步慢下来。
“那衣服很厚。”
“你明知道他说的是热。”
“浴火焚身还没解释清楚。”
“你也没问清。”
薛蒙抿住嘴。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告诉守殿弟子,把炭添足。”
夜深后,雪又密起来。
梅含雪在炭盆旁坐了许久。
湿透的雪绡贴在身上,热气一烘,冷意反而钻进骨头。他盯着那套蓝银冬袍,眼中的怒火几次起落,最终还是伸手抓了过来。
衣料很暖,带着洗净后的皂角香。
梅含雪把领口紧紧拢住,又将《女德》压在白绒帽下面,背靠墙角烤火。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薛蒙的名字。
又念一遍。
每念一次,便往心里多记一笔。
天亮前,偏殿的门被人推开。
昨日跟在明月楼身后的青衣少年走进来。
他依然作中原打扮,黑发黑眼,面貌寻常。守殿弟子验过明月楼的令牌,便让他进去接人。
门扇合拢。
少年走到炭盆边。
梅含雪裹着女弟子服,靠在墙角睡着。淡金长发散在肩上,白绒帽压在腿边。
少年看了他片刻。
“梅含雪。”
梅含雪睁开眼。
看清来人后,他绷了一夜的神情松开几分,随即想起身上的衣服,脸色再次沉下去。
“哥。”
少年抬手抹过脸侧。
一层极薄的术法光纹自额角散开。黑发褪为淡金,寻常眉眼随之改变。光痕退尽,露出一张与梅含雪几乎相同的脸。
梅寒雪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
梅含雪抬手指向门外。
“少主。”
“他让你穿的?”
梅含雪抽出压在帽子下的《女德》,递了过去。
梅寒雪看清书名,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
“洗澡。”
“然后?”
“他说师妹。”
“谁是师妹?”
“不是师妹,是师昧。”
梅寒雪闭了闭眼。
“你又听错了?”
“他说得快。”
“所以你闯进浴池?”
“昆仑可以。”
“这里是死生之巅。”
梅含雪不说话了。
梅寒雪把带来的白色外袍放到矮案上,又取出一套深青衣裳。
“换回来。今日轮到我。”
明月楼早有规矩。
双生兄弟随她在外行走时,每日只让一人以梅含雪的真面目示人,另一人易容随行。今日该由梅寒雪顶替弟弟,梅含雪则扮作那名青衣少年。
偏殿角落立着一面折屏。
梅含雪抱起深青衣裳走到屏后,脱下蓝银女袍,又将衣服从屏侧递出来。
梅寒雪伸手去接。
梅含雪却没松。
“昨日是我。”
“我知道。”
“今日是你。”
“身份是我,衣服不是。”
“都是梅含雪。”
“松手。”
“很暖。”
“梅含雪。”
梅含雪从屏后探出头。
“你穿。”
梅寒雪的眼神已经开始结冰。
偏殿外传来脚步。
薛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他醒了没有?”
梅寒雪脸色一变。
梅含雪趁他分神,把蓝银女袍整件塞进兄长怀里,飞快缩回屏后,将深青衣裳往身上套。
“站住。”
梅寒雪压低声音。
屏后亮起一线易容术的光。
淡金长发转为黑色,眉目随之变得寻常。梅含雪扣好青衣,顺手把兄长带来的白色外袍从屏边扔了出去。
门闩已经被推开。
梅寒雪来不及再争,只能将蓝银女袍穿到身上,再披上白色外袍。衣领与下摆没能完全遮住,依然露出一截蓝银色。
门开时,他正站在炭盆旁系衣带。
屏风后,易容成青衣少年的梅含雪只露出半边袖口。
薛蒙怀里夹着被王初晴罚抄五遍的《待客礼》,师昧与易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早饭。
薛蒙一眼看见偏殿中淡金长发的少年。
同样一张脸,神情却与昨夜全然不同。
昨日的梅含雪满眼怒火,说一句官话要停三次;今日这人站得端正,眉目冷淡,白色外袍下还露着蓝银女衣,望过来的眼神足以冻住半盆炭火。
梅寒雪挡在屏风前。
“何事?”
薛蒙皱起眉。
“我找梅含雪。”
“我就是。”
“你今日说话怎么不结巴了?”
偏殿里沉寂片刻。
屏风后的梅含雪攥紧了袖口。
梅寒雪神色不变。
“昨日紧张。”
薛蒙盯着他看了一阵。
这回答说得通,又总有哪里不对。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梅寒雪的鞋。
昨日那个人走路时重心偏前,踩进雪坑会急着收脚;眼前这个脚步沉稳,鞋底沾着的雪泥也更少。
他又往屏风后看去。
那里站着另一个青衣少年,黑发黑眼,只露出一小截衣角。
薛蒙没有察觉这些。
他把抄书放在矮案上。
“我娘让我来问清楚,也让我道歉。”
梅寒雪道:“你问。”
薛蒙深吸一口气。
“昨日你进妙音池,只是想洗澡?”
“是。”
“你说的那个‘烧’,是火烧的烧?”
梅寒雪停了一下。
屏风后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急急比画火焰。
梅寒雪道:“是。”
“浴火焚身呢?”
梅寒雪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梅含雪在里面用碎叶话说了一长串。
梅寒雪听完,脸色有些难看。
“他说昆仑人形容很热时,会说身上烧起来了。他学的官话不多,临时把几个词拼在一起。”
薛蒙耳根开始发红。
“那他指着师昧叫师妹……”
师昧走到矮案边,用指尖蘸了些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昧”字。
“我的名字是师昧。日字旁,右边是未。”
梅寒雪看懂了。
屏风后的人也探出半张易容后的脸,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男的?”他小声问。
薛蒙道:“当然是男的!”
梅含雪的脸在易容术下看不出红,耳朵却迅速烧了起来,又缩回屏风后。
真相终于彻底摊开。
薛蒙抱紧手中的《待客礼》,几次张口,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实在难说。
师昧在旁边提醒:“还有呢?”
薛蒙瞪了他一眼。
师昧神色平静,显然不打算替他解围。
薛蒙只好看向梅寒雪。
“你昨日闯进浴池,没有先问清规矩,这件事你有错。”
梅寒雪道:“我不知道贵派的规矩,擅自进去,是我的错。”
他顿了一下。
“你听错了话,又拿女装羞人,是你的错。”
薛蒙脸颊更热。
“我已经知道错了。”
“那本《女德》呢?”
“是我让人拿的。”
“为何?”
“他把师昧认成女子。”
梅寒雪眼神冷了。
“所以你便让他穿女装?”
“那衣服很厚。”
“还要谢你?”
“谁让你谢了!”
梅寒雪低头看向外袍下露出的蓝银衣角。
“我也没准备谢。”
薛蒙这才发现,今日的“梅含雪”身上居然还穿着那套衣服。
“你怎么还没换?”
屏风后的梅含雪死死捂住嘴。
梅寒雪额角再次跳动。
“来不及。”
“为什么来不及?”
“与你无关。”
薛蒙被这句话一堵,刚压下的脾气又冒出来。
“我都来道歉了,你还这么说话?”
“道歉是你应该做的。”
“你……”
师昧把食盒放到桌上。
“粥快凉了。”
两个将要吵起来的人同时收声。
易瞑把碗取出来,一只放在梅寒雪面前,另一只推向屏风后。
“有两碗。”
薛蒙看着屏风。
“他为什么一直躲着?”
梅寒雪道:“他怕生。”
屏风后的梅含雪不满地用碎叶话说了一句。
梅寒雪回头:“闭嘴。”
薛蒙越看越觉得怪。
“你们关系很好?”
“还好。”
“他是谁?”
“随行弟子。”
易瞑看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
昨日前殿里,白帽少年指节涂着冻疮膏。此刻梅寒雪的手上干干净净,屏风后伸出的那只手,指节间却还残着淡淡药香。
他没有揭破。
薛蒙将抄了五遍的《待客礼》往前推。
“这个给你。”
梅寒雪扫过封面。
“做什么?”
“我娘说,光道歉不算,要把这个留下。”
“我不识你们的字?”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刚起便被强行咽了回去。
薛蒙狐疑地看向屏风。
梅寒雪面不改色。
“他识字。”
“那让他念给你听。”
“可以。”
薛蒙准备好的许多话,到这里全用完了。
偏殿里只剩炭火爆开的一声脆响。
梅含雪从屏风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薛蒙看了半晌。
“干什么?”
梅寒雪听弟弟低声说了几句。
“他约你下次比试。”
薛蒙眼睛亮了。
“比就比,谁怕他。”
“你用枪?”
“当然。”
“他用剑。”
“随便。”
那只手仍伸在屏风外。
“又干什么?”
“击掌为约。”
薛蒙走过去,在那只手掌上拍了一下。
梅含雪的指节仍带着冻疮膏的药气。
两只手一触即分。
梅寒雪又替弟弟问:“他说,下次你若输了怎么办?”
“我会输给他?”
屏风后传来一句生硬官话。
“你笨。”
薛蒙气得往前一步。
“你出来说!”
那只手飞快缩回去。
梅寒雪抬臂挡住屏风。
“约已经定了。”
薛蒙还想绕过去,被师昧拉住袖子。
“早饭送到了,话也说清了。王夫人还在等。”
薛蒙只得作罢。
走到门槛前,他又回头。
“那件衣服,换下来记得还。”
梅寒雪低头看着衣角。
“会还。”
三人离开后,偏殿门重新合拢。
梅寒雪慢慢转身。
屏风后的梅含雪已经捧起粥碗,喝得头也不抬。
“脱下来。”
梅含雪含着一口粥,含糊道:“很好看。”
“梅含雪。”
“真的。”
梅寒雪绕过屏风去抓。
梅含雪端着粥碗转身便跑。
偏殿本就不大,他才绕过矮案,便被兄长扣住后领,整个人连同粥碗一道提了回来。
门外守殿弟子听见里面一阵桌椅碰撞,面面相觑。
谁也没敢进去。
踏雪宫在死生之巅住了四夜。
这几日里,薛蒙总觉得梅含雪性情不定。
有时官话说得生硬,见了人便低头,问三句才肯答一句;有时又冷淡得厉害,薛蒙说上十句,他最多回两个字。
薛蒙跑去问师昧。
“一个人怎么能一天一个样?”
师昧正在药房替王初晴磨药。
“或许他还不熟悉这里。”
“他前日还敢瞪我。”
“你给了他女装。”
“我已经道歉了。”
“所以昨日没瞪。”
薛蒙想了想,仍觉不对,又去问易瞑。
“你觉得呢?”
易瞑正在分枸杞。
“走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走得快,遇见雪坑会绕。另一个踩得稳,雪深也不停。”
“谁会天天盯别人怎么走路?”
易瞑把一粒坏枸杞挑出来。
“我。”
“明明就是一个人。”
易瞑没有争。
住满四夜后,第五日清晨,山道终于清出可供车马下行的路。
踏雪宫车队在山门外整好行囊。
薛正雍与王初晴送到长阶下。师昧抱着一匣驱寒药,易瞑捧着手炉,站在薛蒙身旁。
今日出现的梅含雪戴着白绒帽。
帽檐依然往一侧滑,碎叶口音也重新回来了。
薛蒙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今日又紧张了?”
梅含雪没听懂。
“什么?”
“算了。”
薛蒙拍了拍□□。
“下次来,记得比试。”
梅含雪的眼睛亮起来。
“你别输。”
“我会输给你?”
“你笨。”
“你再说一遍。”
梅含雪转身便往马车跑。
薛蒙追出两步,被王初晴扫了一眼,只能站住。
梅含雪登上车辕,回头指着他。
“薛蒙。”
“干什么?”
“记住你。”
薛蒙哼了一声。
“我也记住你了。”
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扣住梅含雪的肩,把人拽进车内。
那只手动作稳妥,袖口收得整整齐齐。
易瞑看了一眼。
车帘很快落下。
马车沿山道下行,车轮在雪中压出两道深辙。转过第一道山坳后,白色车顶逐渐隐入山雾。
薛蒙仍站在山门前。
师昧问:“人已经走了,还看什么?”
“我知道他走了。”
“那回去吗?”
薛蒙握紧□□。
“下次我一定赢他。”
师昧问:“赢哪个梅含雪?”
薛蒙回身。
“什么哪个?”
易瞑低头看着雪地中的车辙。
“前日和今日,不一样。”
薛蒙摆摆手。
“你们两个都被他弄糊涂了。梅含雪就是梅含雪,哪来那么多不一样。”
王初晴在后面唤了一声。
“还不回来?”
薛蒙应道:“来了。”
三人穿过山门前院,绕过前殿侧廊,转入通往后殿的回廊。
薛蒙走得最快。
师昧跟在后面,经过风口时咳了两声。易瞑落在最后,手炉里的炭火将熄,铜壳只剩一层薄温。
薛蒙听见咳声,停下脚步。
“师昧。”
师昧抬眼。
“怎么了?”
“晚上去不去妙音池?”
师昧看着他。
薛蒙耳根发热。
“踏雪宫的人走了,不会再有人闯进来。”
师昧笑道:“去。”
薛蒙又问易瞑:“你呢?”
易瞑摇头。
“不去。”
“为什么?”
“雾大。”
“雾大怎么了?”
“看不清人。”
薛蒙道:“看不清就听声音。”
易瞑思索片刻。
“声音也会听错。”
师昧笑出了声。
薛蒙脸色一黑。
“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的?”
易瞑道:“不是。”
师昧跟着答:“不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语气同样认真。
薛蒙抱着□□,气了半条回廊,最后自己先绷不住,唇角翘了起来。
药房门半开着。
炭炉烧得正旺,长案上摆着新送来的陈皮。王初晴将药筛推到易瞑面前,又把一碗温着的汤药放在师昧手边。
师昧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薛蒙在旁边坐下。
“苦吗?”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师昧把碗递过去。
“你尝尝?”
薛蒙马上往后避。
“这是你的药。”
易瞑低头分陈皮。
窗外积雪从檐角滑落,扑簌一声砸进院中。
药房门框内侧,三道墨线留着。
瞑,七岁。
蒙,八岁。
昧,九岁。
雪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炭火烧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