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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车马在苍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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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在苍溪换过一轮,驶上临川北道最后一道长坡时,压了一路的厚云终于裂开一线天光。
前面的官道却堵死了。
十几辆车挤在窄桥两头,车辙深陷泥中,两拨修士隔着桥面争先,剑虽没有真正拔出来,火气已经顶到了脸上。后方还有人不断赶来,马嘶、喝骂与车轮碾泥的声响混成一片,桥下山溪倒清净,卷着落叶从这场乱哄哄的争执底下流过去。
璇玑看了片刻,只道:“绕。”
车队离开官道,转进收割后的田野。
田埂狭窄,石坎又多,前车才压过一道凹坑,车厢猛地往左一歪,墨燃额角“咚”地撞上窗框,后半句话当场没了。
易瞑转过脸。
墨燃捂着额头等了一会儿。
“看什么?”
易瞑看看他,又看看窗框。
“窗没裂。”
车外立刻传来一声笑。
墨燃掀开帘子,薛蒙正骑马走在车侧,半边靴筒全是湿泥,嘴角却还没压下去。
“很好笑?”
薛蒙目视前路。
“车挺结实。”
“我呢?”
“你不是刚试过?”
墨燃把帘子放下。
“一个两个都没有同门情。”
易瞑道:“你还活着。”
墨燃靠回车壁。
“这句勉强算。”
话音才落,田野上的光忽然暗了一大片。
不是云。
几匹马几乎同时仰起头,车夫勒紧缰绳,众人循着山风望向长岭。最先从云层后滑出来的是一列宽阔的灰黑翼尖,紧接着,狼首、长身与垂在腹下的四爪一一显露。
十数头巨狼借着高处山风横越长岭,成年者双翼展开,投下的影子足够覆住大片田野,羽端被日色擦出细细银光。它们没有长嚎,也没有冲击沿路人马,只将几头体型尚小的幼兽护在中央,一路向东南飞去。
薛蒙握着缰绳,眼睛一下亮了。
“空冥兽。”
墨燃重新掀高车帘。
“原来真有这么大。”
一头幼兽飞得稍低,翼风压过田野,成片枯草随之伏倒。它低头看了看车马,狼耳被风吹得向后一压,很快又振翼追上兽群。
没有扑人,也没有避人,只顾着赶路。
易瞑也凑近窗边,直到最后一双巨翼消失在长岭后,才重新坐好。
车队继续前行。
方才还嫌田埂颠得厉害的几个少年,这回谁都没再抱怨。
长坡走到尽头,山原一下铺开。
东面地势一层低过一层,田地已经收尽,荒草之间散着大大小小的石井。井栏经年受风雨磨洗,颜色发白,石缝深处却隐约泛着淡金辉芒,初看像日光落了进去,细看才知道,那些光都是从井下透上来的。
附近村舍大多关了门,百姓早已退到南坡,车马牲畜也被赶得很远。各派修士散在井群外围,有人守着符线,有人俯身听井水,也有人宁可隔着数十丈伸长脖子张望,都不肯先往中央迈一步。
天穹地壳还没有开,山河却已经先变了模样。
车轮压过一处积水,泥下细细金纹随涟漪亮了一闪;几株枯黄野草被轮辙压倒,等车过去,叶尖竟又慢慢撑了起来。
一只纸鹤自井群深处飞来,贴着前车落下。
璇玑拆开纸腹。
井辉已满。
境门将显。
“停车。”
众人陆续下车。
王初晴先落地,师昧随后提着药箱踩下车凳。另一边,墨燃与易瞑已经跳下前车,薛蒙把马交给随行弟子,折回来时正见夏司逆停在后车门边。
车凳一只脚陷在泥里,比平时歪了些。
夏司逆踏下第一步,车身恰好一偏,王初晴顺手托了他右肘一下。
夏司逆站稳,便把手抽回来。
“我自己能下。”
王初晴道:“嗯。”
这一声答得太自然,他反倒没话可说,只低头把披风理平。
薛蒙原本已经朝这边走了两步,见人站稳,便顺势转去看井群。
井群外围比远处望着更热闹,各宗各派并没有扎成齐整营地,大片山原被车马、人群与临时符线切得参差不齐。最内层围着一道白绳,上面只悬探地符,不见任何门徽,显然境门真正显形以前,谁也别想先把这片地方圈到自己名下。
正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少年声音。
“叶忘昔,你拦我做什么?”
薛蒙循声望过去。
说话的人年纪与他们相仿,身量已经抽得颀长,朱红窄袖压着细细金纹,乌发高束,眉目生得明烈,手还搭在腰间佩剑上。一身衣冠分明十分讲究,站在那里却半点没有儒雅安静的意思。
他跟前横着一柄带鞘长剑。
执剑的青年一身黑衣,长发束得利落,容貌清俊,眉目间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锐气。听见这一声,他连剑鞘都没收。
“南宫驷,退回来。”
南宫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我根本没过去。”
“再走半步就过去了。”
“我只是想看清楚。”
“这里也看得见。”
“叶忘昔。”
“嗯。”
南宫驷被他堵得一滞,盯了片刻,到底还是退回半步。
恰在这时,他越过叶忘昔,看见了死生之巅这一行。
薛蒙佩着龙城,站得显眼,墨燃几人年岁也都相近,唯独其中夹着一个披素色斗篷的孩子,身量最多六七岁,眉眼却冷得很,与周围那些十几岁的弟子站在一处,实在扎眼。
南宫驷不由多看了两眼。
夏司逆察觉到了,转过脸,目光淡淡落过去。
南宫驷原本只是好奇,被那一眼迎面撞上,竟莫名觉得自己方才盯人盯得有些失礼,眉梢一扬,到底把视线收了回来。
叶忘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什么?”
“没什么。”
南宫驷顿了顿。
“死生之巅现在收徒这么早?”
叶忘昔没接这一茬。
薛蒙却也正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少年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撞上视线,一个佩着龙城,一个手压剑柄。南宫驷眉梢微挑,薛蒙也没什么先打招呼的意思,谁都没挪开目光。
墨燃从后面过来。
“认识?”
“不认识。”
薛蒙答得很快。
墨燃在两人之间看了看。
薛蒙转头。
“看够了?”
“差不多。”
“有病。”
墨燃笑了一声。
一串琴音就在这时从西坡落下来。
清泠泠几声,和这片满是泥水、车马、探地符的山原格格不入。
薛蒙神色顿时一变。
“……怎么是他。”
雪色衣影正从坡上下来。
为首的青年披一身雪绡,浅金长发被风从肩后吹起,额间垂着一枚水滴般清透的饰物,碧色眼眸映着天光,眉目深而秀丽。怀中那张琵琶玲珑剔透,方才的琴音似乎不过是他随手拨出的。
他身旁还有一人。
两张脸乍看几乎一模一样,可第二人负剑而行,神色冷淡,眉间仿佛常年压着昆仑山上的霜,连被风吹动的雪衣都比身旁的人利落几分。
薛蒙盯了片刻。
“梅含雪?”
梅含雪闻声望来,先笑了。
“难得,还认得我。”
薛蒙上下打量他一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你小时候不是长这样。”
墨燃险些呛住。
梅含雪倒一点不介意。
“薛少主小时候也比现在矮。”
“废话。”
“所以大家都会长。”
“我说的是你小时候胖。”
“……”
梅含雪身旁那人终于侧过脸。
梅含雪很快恢复笑容。
“你记得倒清楚。”
“废话。睡觉踢人,能把我从床上踹下去,我凭什么不记得?”
梅含雪轻咳一声。
“这个倒未必是我。”
薛蒙一愣。
梅寒雪淡淡道:“有几日是我。”
“……”
薛蒙看看兄,又看看弟。
半晌,他才道:“所以你们两个小时候轮着来踹我?”
墨燃已经把头偏开。
师昧也低头掩了一下唇。
梅含雪终于笑出声。
“那倒不至于。”
“你还笑?”
“想起小时候了。”
“我只想起被踹下床。”
梅含雪眼底笑意更深。
“那看来我给薛少主留下的印象十分深。”
“你有病吧?”
“许久不见,脾气倒一点没变。”
“你也一样讨人嫌。”
梅含雪竟欣然点头。
“那便好。”
薛蒙被这句堵得一口气没地方发。
墨燃在旁边终于没忍住。
“你俩感情挺好。”
“谁跟他感情好!”
薛蒙声音一下拔高。
梅含雪倒是从容。
“小时候同榻睡过,勉强算有些交情。”
“你闭嘴!”
“好。”
答得极痛快。
薛蒙反而更气。
梅含雪笑着退了半步,余光忽然扫见站在王初晴旁边的夏司逆。
方才离得远,只觉得是死生之巅带来的小弟子,如今近些一看,才发现这孩子生得极清秀,偏偏神色冷淡得不像这个年纪,立在人群里半点不怯。
梅含雪眉梢一弯。
“这位小师弟……”
夏司逆抬起眼。
梅含雪后面那半句停住了。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没什么。”
薛蒙一怔,顿时乐了。
“你也有今天。”
梅含雪摸了摸鼻尖。
“你们死生之巅的小师弟,脾气都这么大?”
夏司逆道:“你还想说?”
“……”
梅含雪立即转向薛蒙。
“我们还是聊你吧。”
“谁要跟你聊?”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梅含雪正要再看夏司逆,梅寒雪已经冷冷开口。
“含雪。”
“来了。”
梅含雪这才收敛些,转身要走,目光却越过薛蒙,落向儒风门一侧。
叶忘昔也恰好望来。
方才还算平和的眉眼,在认出梅含雪以后明显冷了几分。
梅含雪朝他笑了笑。
“叶公子。”
叶忘昔没有笑。
“梅公子。”
只两个称呼,南宫驷已经转过头。
“叶忘昔,你认识他?”
“见过。”
“就这样?”
“就这样。”
梅含雪却悠悠道:“叶公子这话未免生分。”
叶忘昔看了他一眼。
“你很想我多说几句?”
梅含雪停了一瞬。
“那倒不用。”
叶忘昔已经转开脸。
南宫驷看看他,又看向梅含雪,兴趣显然被勾了起来。
“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南宫驷。”
“干什么?”
“境门要开了。”
叶忘昔只丢下这一句,便往井群那边去了。
南宫驷啧了一声,到底还是跟上。
梅含雪望着两人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尖。
薛蒙在旁边冷笑。
“你今天碰两个钉子了。”
梅含雪偏头。
“薛少主数得倒清楚。”
“活该。”
“你高兴就好。”
“我很高兴。”
“那也算我今日行善。”
“……”
薛蒙刚要开口,梅寒雪已经又叫了一声。
“走了。”
梅含雪这回总算老实,抱着琵琶跟过去,临走还朝薛蒙弯了弯眼睛。
薛蒙一脸晦气。
“笑什么笑。”
人已经走远,自然没人答他。
衡城的人也在这时候到了。
灰白衣影从北坡下来,没有往内圈挤,只挑了处稍高的地方停下。几名弟子很快散去查看附近地势,不过片刻便融进越来越密的人群里。
山原上的人仍在增加,靠近井群的地方却渐渐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日头慢慢越过云层,井中的金辉也一寸寸升高。起初只是石缝深处细细一线,后来整圈井栏都被映亮,仿佛地下有一条沉睡许久的光河,正从一口井流向另一口井。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拴着的马匹也安静下来,只偶尔低头嗅一嗅泥土里不断升起的暖气。
夏司逆站在白绳外,看着中央几口井。
左肩深处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疼。
原本沉在经脉里的那一点淡寒被这股从地下升起的灵息一触,竟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少许。
夏司逆没有动灵力,只静静感受片刻。
王初晴就在旁边。
他低声道:“肩里在发热。”
王初晴看了一眼井群。
“先看着。”
“嗯。”
谁也没有急着给这点变化下定论。
山原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沉的闷鸣。
几口井里的水同时升了起来。
水没有喷涌,只贴着井壁缓缓向上攀,越过石栏以后竟不坠落,薄薄一层悬在井口。金白纹路随水色向外延伸,穿过湿土、草根和石隙,一口井接着一口井,顷刻便把整片山原连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白绳上的探地符齐齐向上卷起。
人群彻底静了。
中央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飞沙,也没有崩石。两边泥层缓缓向外退开,草根与埋在地下的矿脉完整地显露出来,深处盘结的树根仍带着湿泥。
金光自地下漫上。
第一层石阶从裂隙中升了出来。
阶面不宽,只容两人并肩,天然矿纹沿石面蜿蜒发亮。人影落上去时竟比本人慢了一瞬,脚已经抬起,暗色影子还停在原处,稍后才跟上。
人群里有个年轻修士耐不住,抢先踩上首阶。
石阶猛地一沉。
下一瞬,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他完整托了回来。那人踉跄几步,掌心在碎石上擦红一片,除此之外倒没受别的伤。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声。
他自己也挂不住脸,还要再试,被同伴一把揪了回去。
“你还去?”
这回终于老实了。
片刻以后,阶上的矿光渐渐稳定,最内层的探地符也一张张舒展开来。
入口开了。
各宗开始下阶。
儒风门离得近,先行入内。南宫驷这次倒没有抢,等门下过去大半才踏上石阶;叶忘昔仍留到最后,确认人都下去了,才随后跟上。
踏雪宫紧接着过去。
梅含雪迈上第一阶前又朝薛蒙这边看了一眼。
薛蒙冷冷瞪回去。
梅含雪嘴角刚弯,梅寒雪已经从后面推了他一下。
两道雪色身影很快没入金光。
衡城与另外几队修士也陆续进入。境门既然已经开了,众人反倒没有方才等候时躁动,入口虽窄,秩序还算稳妥。
轮到死生之巅时,璇玑只回头道:
“跟紧。”
他先踏入石阶。
墨燃、薛蒙随后,师昧居中,易瞑紧跟在后,王初晴与夏司逆也随着主队往下,其余弟子依次跟上。
第一步踏下去,山原上的风声便远了。
再走几级,头顶的马嘶与人语被拉成细长回音,听着不像从上方传来,反倒像从足底绕回来。
墨燃忍不住仰起脸。
井口还在上面。
可那一小片灰白天色周围,竟已经浮出了另一层云。
越往深处走,左右泥壁越不像墙。矿脉从脚边一路翻到头顶,埋在土中的树根却穿透岩层,朝另一层云雾继续生长。
石阶明明还在向前,却越来越难分究竟是在往下,还是往上。
墨燃看了一会儿。
“这路是不是歪了?”
薛蒙道:“你才歪了。”
“那你衣摆怎么往上飘?”
薛蒙低头。
衣摆果然斜斜扬向头顶。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墨燃抬头看得更起劲。
“有点意思。”
前方传来璇玑的声音。
“看脚下。”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
夏司逆走得比旁人慢半步。
如今身量小,前后石阶的落差便显得格外大。薛蒙已经下了几级,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夏司逆正迈过一道高阶,抬头便撞上他的视线。
“走你的。”
薛蒙道:“我又没催。”
“那便走。”
薛蒙看他已经踏稳,也就转了回去。
再往下,四面渐渐有了水声。
起初远得像隔着几座山,转过一层石阶以后,那声音忽然贴近耳畔。
众人这才看见水在哪里。
一挂瀑流沿着巨大的岩柱逆势而行。
水从低处向高处爬,贴着石壁蜿蜒而上,到了折断的岩端,又化成无数银亮水珠,离开石面,继续浮向更高处的云层。
墨燃仰头。
“它会不会忽然掉下来?”
易瞑道:“在往上。”
“我知道。”
“那现在不会。”
墨燃扭头。
“你怎么知道?”
易瞑也抬头看了片刻。
“它还在往上。”
墨燃想了想。
确实没法反驳。
脚下忽然一轻。
整条石阶毫无预兆地翻转。
前后距离被金光骤然拉开,墨燃右手本能一收,掌心猛地牵出一下疼。他顿了顿,立即重新张开五指,见鬼只在腕侧亮起一道赤藤般的纹路,没有真正化形。
薛蒙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左袖。
“站稳。”
墨燃反手攥住薛蒙。
“我抓你总行吧?”
“随你。”
话音很快被四面涌起的辉芒扯散。
最后几级石阶消失了。
众人从金光中跌出,下方是一座悬在浅水边的玉色石台。
璇玑最先落地,靴底才触湿岩,台下便响起空洞水声。他立即换开半步,将一枚短旗钉进另一侧石缝,青光随即沿石台边缘铺开。
后面的人陆续站稳。
夏司逆最后踏出辉芒时,石台边缘偏偏比他估算的远了半寸,右脚已经迈出去,落点却还没到。
王初晴从旁扣住他的右臂,把人稳稳带上石台。
夏司逆站定,低头看了那半寸距离一眼。
“方才石阶动了。”
“嗯。”
王初晴已经去看后面出来的弟子。
夏司逆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下一刻,眼前景象彻底展开。
连他也静了一瞬。
石台之外,天地苍茫。
没有洞壁,没有殿宇,也没有寻常仙境里层层叠叠的浮岛云宫。
一片浅水从脚下一直铺向视线尽头,清得几乎辨不出深浅。成片银白细草长在水中,叶片垂入水面,根须却反向穿出水层,扎进高处倒悬的灰岩。
数十根巨大的岩柱贯穿天地,有些直入高处云雾,有些拦腰折断,断面生满暗金色苔叶;方才所见的瀑流正沿石柱一条条向上攀爬,到了半空化成水雾,又被看不见的地息送往另一道悬空山脊。
西北方横着一整片树林。
树木并非从地面长向天空,粗壮树干竟从垂直山岩中伸出,与浅水几乎平行,金褐枝叶层层铺展。林下还悬着一条细长河流,从树梢上方缓缓淌过,没有一滴掉落。
这里没有日月。
光从水底矿纹、草根与岩层深处透出来,一层淡金,一层莹白,并不刺眼,却把极远的山影都照得清晰。
有一座山倒悬在头顶,山脚埋入云中;另一条山脉却沉在浅水底下,隔着清透水层一路延伸向远方。
近处脚步落地,声音会飘去几里之外。
极远处偶尔一声灵兽低鸣,反倒像贴着耳边响起。
几个少年都安静了。
薛蒙握着龙城,目光从浅水追到倒悬山岭,又追去那片横生的树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冒出一句:
“这么大。”
墨燃终于回过神。
“你憋了半天就三个字?”
薛蒙这回连骂他的心思都没有。
“你自己看。”
墨燃当然在看。
浅滩水汽迎面漫来,裹着极纯净的灵息,吸入肺腑以后几乎不需要刻意炼化,温意便顺着经脉自行散开。
夏司逆忽然停了一下。
左肩深处那一点始终盘踞不去的淡寒,被这股灵息一浸,竟又往后退了一线。
比在外面时清楚得多。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催动灵力,只将这点变化记下,重新望向水面。
石台外的浅水忽然轻轻分开。
没有风,大片银草却从远方一层接一层伏下。
暗金树林间先露出一截雪白长角,色泽温润,近乎半透明,随后是一双浅金兽瞳,以及覆着玉白细鳞的额与颈。
一头玉麒麟缓缓走出林影。
它肩背高大,四肢修长,玉色鳞甲在颈侧与腿间稍密,银白鬃毛沿脊背垂落。两头幼兽跟在身后,一头踩着浅水而来,另一头竟从侧面的岩壁上一路走下,蹄尖踏过近乎垂直的石面,与走平地没有两样。
它们显然看见了人。
成年玉麒麟停在水边,朝石台望了片刻,没有逃,也没有露出敌意,只低下头饮水。
一头幼兽挤到它颈侧,另一头已经踩进银草深处,鼻尖追着一只发光的小虫跑出去几丈,被成年麒麟低低唤了一声,又乖乖掉头回来。
薛蒙的眼睛再一次亮了。
墨燃压低声音。
“它们真不怕人。”
璇玑正落下第二枚短旗,闻言只道:
“那就别招它。”
墨燃抬起左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碰。
三头玉麒麟慢慢走入草海。
更远的暗金林中,还有许多影子正在移动。有薄翼灵兽从倒悬山梁之间滑过,有细长白影沿岩柱向高处攀行,浅水之下偶尔掠过一簇深色鳞光,又很快沉入被矿脉照亮的水底。
没有谁知道这片天地究竟延伸出去多远。
银草仍在一层层伏倒。
可这里根本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