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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出发!前往中原腹地! 翌日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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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死生之巅照常开了山门。
晨钟落进群峰,雾还压在石阶下,练武场已经有人起剑,膳房炊烟顺着山风升起来。昨夜从山腹深处漫过的震动没有搅乱山中的时辰,前厅却比平日早亮了许久,几处驿路的消息也接连送上山来。
西道昨夜塌了一截山坡。
有人急着赶往中原,御剑越过断处时震松岩壁,掉下来的山石反伤了后面的人。北道虽挤,好歹还能走车马,只是沿路修士越来越多,已有几处驿舍住满。
薛正雍看完回报,在末尾按下宗主印。
“沿路死生之巅名下的驿舍,先腾一半出来收伤者。”
执事迟疑了一下。
“尊主,这几日赶路的人多。客房再腾一半,剩下的恐怕不够住。”
“挤便挤些。”
薛正雍把文书往前一推。
“价照平日,不许趁这时候往上涨。谁觉得吃亏,叫他来丹心殿跟我算。”
执事应下。
走到门边,又被他叫住。
“还有,西道口立个牌子。别又有人仗着自己会御剑就往塌坡上蹿,摔下去还要别人捞。”
“是。”
人出去后,璇玑已经将图卷上那条西路划去。
“走北道。”
薛正雍点头。
“明日卯时出山。”
昨夜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各处便各自忙起来。
药房从清早一直没真正安静过。
王初晴挑出随行要带的伤药,案上青白瓷瓶排了两层。师昧比她早到,已经把空药囊与药签分开搁好,见她拿出哪一类药,便顺手归到对应的一边,没有一直跟着她问。
墨燃被抓来绑瓶口。
第一只绑得尚可,第二只绳结稍歪,到了第三只,他已经开始嫌麻烦。
“为什么药瓶一定要绑成这样?”
师昧头也没抬。
“怕你颠一路,到了地方打开箱子,只剩一地药渣。”
“怎么又是我?”
“因为你在问。”
墨燃想了想。
竟觉得很有道理。
他低头继续缠药绳。
窗下,夏司逆占了半张书案。
几处驿站、北道路况与《中州地异》里能用得上的旧记原本散在几叠纸里,他嫌临时翻找麻烦,便自己挑出一部分,重新穿线装成薄册。
如今左肩早已不妨碍这些寻常动作。
真正麻烦的是手太小。
线头从纸脊穿过去时,他捏了两回才把结扣稳,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
墨燃从那头抬起眼。
“要帮忙?”
“不用。”
“我就问一句。”
“那便闭嘴。”
墨燃果然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却又把桌边那只滚远的线轴顺手推了回来。
夏司逆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午前,薛蒙从练武场回来,龙城已经佩在腰侧。
他先去药房转了一圈,发现易瞑不在,便径直去了侧间。
易瞑的行囊已经收得差不多。
一套换洗衣物,一只水囊,两包干粮,再加几样随身小物,桌上便没什么了。
薛蒙拎起来掂了掂。
“就这些?”
“够了。”
“进去七日。”
“我知道。”
薛蒙看了他一阵,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去。
不多时,又抱回来一件薄披风,往桌上一扔。
“带着。”
易瞑低头看了看。
“我有。”
“你那件太厚。真进了热地方,你背着不嫌累?”
易瞑想了一会儿,把披风叠进行囊。
薛蒙这才满意。
他低头又看了两眼,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易瞑道:“够了。”
“我知道。”
“那你还看?”
薛蒙抬眼。
“我看看不行?”
易瞑点头。
“行。”
薛蒙反倒被他说得没话。
静了一阵,他才道:“进去以后别自己乱走。”
易瞑系紧行囊口。
“表兄也一样。”
薛蒙动作一顿。
“我什么时候乱走过?”
易瞑抬眼看他。
没说话。
薛蒙被那双眼睛看了半天,自己先把脸转开。
“知道了。”
两人回到外间时,墨燃已经绑完最后一只瓷瓶。
他看见易瞑肩上轻飘飘的行囊,随口道:“你就带这么点?”
“够用。”
薛蒙道:“他原本还想更少。”
墨燃笑了一下。
“轻装上阵也挺好。”
说完,他目光往薛蒙腰间一落。
龙城自然在。
再往下一点,薛蒙自己的行囊正搁在门边,侧袋被一个硬物顶得微微鼓起来。
墨燃盯了片刻。
“你不会连磨刀石都带了吧?”
薛蒙神色骤然一僵。
墨燃本来只是乱猜,见他这张脸,立刻乐了。
“还真带?”
“关你什么事?”
“天穹地壳里没石头?”
“那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薛蒙懒得跟他解释,俯身便要把行囊提走。
易瞑忽然道:“有两块。”
墨燃一愣。
随即笑得伏在案边。
薛蒙猛地转头。
“易瞑!”
易瞑神色平静。
“里面还有一块小的。”
“我没问你!”
“哦。”
墨燃笑得更厉害。
师昧原本正在收桌上的纸签,也偏过脸咳了一声。
薛蒙脸色黑得几乎能滴水,抱起行囊就走。
墨燃还在后面问:“那大的磨龙城,小的磨什么?”
薛蒙头都没回。
“磨你。”
“那可能不够硬。”
门外顿时传来一声龙城刀鞘磕上门框的脆响。
墨燃立刻闭嘴。
午后山中起了风。
前厅侧院渐渐排满车马,璇玑这一队的两辆车停在最前,禄存、七杀门下的人也陆续把东西送过来。药箱、干粮、防雨布与换马文牒都由执事各自归置,院中人来人往,马蹄踏在青石上,时不时便有人让路、搬箱、换车。
没有谁真有闲工夫站在院中央把东西一件件数给别人听。
师昧送完药箱便回了药房。
墨燃本想往前车里钻,被车夫以“明日再坐”为由撵下来,只好倚着车辕看别人忙。薛蒙倒来得很勤,一会儿看看马,一会儿看看车,最后被薛正雍远远瞧见。
“蒙儿。”
薛蒙回头。
“干什么?”
“你在这儿绕第三圈了。”
“我看看不行?”
“行。”
薛正雍点点头。
“看完第四圈回去。”
薛蒙:“……”
旁边几个弟子全低下头。
谁也不敢笑得太明显。
日影渐斜时,山外飞回来一只纸鹤。
璇玑抬手接住,纸翼落入掌心便自行展开。
北道人比清早更多。
临近苍溪的几处驿站已经挤满,西路仍旧不通,但主道尚能走。
“路不改。”璇玑道。
薛正雍看了一遍。
“照原定时辰。”
他说完便把纸鹤交回执事,自己转身去处理另一摞文书。
院里的马还在喷着白气。
有人牵走一匹,又有人把新装好的箱笼抬过来。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
入夜后,药房最先熄灯。
师昧最后检查了一遍箱扣,确认不会在车上散开,便把钥匙放进王初晴平日惯用的木匣里,自己回去歇息。
听雨轩的灯多亮了半刻。
夏司逆坐在案前,把今日重新装好的随行册翻到最后一页。
书不算厚,真正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多少。那些彼此矛盾的旧记看得再多,到了天穹地壳里终究还得看眼前。
他合上册子,将它放到枕边。
左肩随着动作自然抬落,没有疼。
只在他下意识往深处催了一线灵流时,那一点残寒才悄然浮起来。
夏司逆立刻停了。
没再试。
窗外竹林静了一阵。
远处弟子舍那边却还有灯。
薛蒙坐在桌前擦龙城。
刀鞘已经干净得映灯,他手里的软布仍旧在鞘口来来回回。
易瞑收好行囊,坐在旁边看了许久。
“已经很亮了。”
“我知道。”
“还擦?”
薛蒙抬眼。
易瞑低头喝水。
门恰在这时被人推开。
墨燃从外面晃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龙城,靠着门框笑了。
“你这是准备明日拿它照脸?”
薛蒙道:“你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睡不着。”
“活该。”
墨燃也不反驳,自己进屋坐下。
一时之间,三个人倒都没说话。
窗纸外风声很轻,山里已经开始有人提前喂马,偶尔能听见远处木桶碰上石槽。
易瞑看向墨燃。
“你也想去。”
“当然。”
墨燃答得很快。
薛蒙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谁不想。”
墨燃转头看他。
“那你还装得跟明日只是下山买菜一样。”
薛蒙把布往桌上一扔。
“我哪里装了?”
“刀都快被你擦薄了。”
“墨燃。”
“嗯。”
薛蒙盯了他两息,忽然又把那块布捡起来。
“懒得理你。”
这下墨燃反而没话了。
易瞑低头把自己的水囊拧紧。
墨燃坐了一会儿,伸手摸走桌边一块干粮。
薛蒙立刻拍开他的手。
“那是明天路上吃的。”
“就一块。”
“你自己没有?”
“有。”
“那吃你的。”
“我的不在这里。”
“所以?”
墨燃想了一下。
“你比较近。”
薛蒙直接把整包干粮塞进行囊。
墨燃叹了口气。
“真小气。”
薛蒙冷笑。
“饿死你。”
易瞑道:“车上有。”
“还是小师弟好。”
“不是我的。”
墨燃:“……”
薛蒙终于笑了。
夜又深了一些。
墨燃站起来。
“走了。”
薛蒙道:“明早起不来没人等你。”
墨燃回头。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门合上。
外头脚步声沿廊下远去。
薛蒙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龙城收入鞘中,吹熄了灯。
再睁眼时,寅末还没过。
山门前已经点起长灯。
晨雾一层层漫上石阶,车马候在门内。璇玑领的队伍在前,禄存与七杀门下也陆续到齐,压低的人声、车轮轻响与马匹喷出的白气混在将明未明的山色里。
墨燃和易瞑上了前车。
墨燃刚坐稳便往外看。
薛蒙没上车。
他牵着自己的马立在车旁,龙城贴在腰侧,行囊束在鞍后。
墨燃的目光往那行囊上一落。
磨刀石露出半个角。
他刚张嘴。
薛蒙头都没回。
“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墨燃顿时笑了。
“我还没说。”
“那就永远别说。”
后车里,王初晴已经将药箱安置妥当,师昧随后上车。夏司逆坐在窗边,手边只有昨夜装好的册子。
车厢不算宽敞。
以他现在的身量,倒显得空余很多。
夏司逆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
他翻开一页。
外头墨燃还在笑。
夏司逆抬手把车帘往下压了半寸。
清静些。
山门那头,薛正雍从前厅出来。
他没有拿名册,也没挨个查看行囊,只沿车队走了一遍,最后停到璇玑身旁。
“北道人多,别同人抢那一点路。真堵死便绕,晚些到没什么。”
璇玑点头。
“知道。”
薛正雍又看了一眼远处仍没散尽的晨雾。
“入口若提前显了,先等贪狼的信。别叫弟子一头扎进去。”
“嗯。”
说完正事,他才往后车走。
王初晴掀起帘子。
薛正雍道:“夫人,路上辛苦。”
“你留山里才辛苦。”
“那也没法子。”
“丹心殿的文书别堆到我回来。”
薛正雍顿时道:“怎么可能。”
王初晴看着他。
薛正雍咳了一声。
“尽量。”
她笑了笑。
“我走了。”
“去吧。”
薛正雍放下帘子,又回头看几个少年。
薛蒙已经翻身上马,墨燃趴在车窗边,易瞑坐在里面往外看,师昧隔着后车半开的窗扇也能听见。
薛正雍想了想。
“出去见世面是好事。”
薛蒙刚要开口。
薛正雍接着道:“脑子也一并带着。”
薛蒙立刻道:“爹,你为什么看着我说?”
薛正雍一脸无辜。
“我看你了吗?”
“你明明……”
“可能你站得显眼。”
墨燃把脸转进车厢里,肩膀抖得厉害。
薛蒙气得勒了一下缰绳。
“我懒得跟你说。”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刚才先说我的也是你!”
薛正雍大笑出声。
晨雾里连旁边几匹马都被惊得抖了抖耳朵。
璇玑在前头回身。
“尊主。”
“知道了,走。”
薛正雍抬手拍了一下车辕。
山门铜轴缓缓转动。
厚重门扇向两侧退去,晨雾沿石阶涌进来,松林间还悬着夜里的水汽。车夫轻抖缰绳,前车先动,后车随后,禄存、七杀门下的车马也次第跟上,长灯的光被轮声与马蹄一点点拖进雾中。
薛蒙策马追到车侧。
墨燃忽然又从窗里探出头。
“伯父!”
薛正雍仍站在山门前。
墨燃原本似乎想说什么。
真正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却停了一下。
最后只是抬起左手,远远挥了挥。
薛正雍也朝他摆手。
没有喊什么。
前车继续往下。
后车驶过山门时,夏司逆从册页间抬起眼。
隔着轻晃的车帘,他看见死生之巅高处仍有零星灯火,红莲水榭那一带却被竹林挡着,只能望见一点尚未完全熄去的阵光。
很快,也看不见了。
山道转过第一道弯,身后的灯火被松影一层层遮住。晨风从谷口迎面灌来,卷起车帘,也把几个少年一夜没睡足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精神吹得更亮。
前路还埋在雾里。
马蹄已经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