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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一个仙境小副本 第三声急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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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声急铃的余音穿过竹林时,听雨轩的门已经开了。
夏司逆披上外袍便往外走,起身太急,左肩深处忽然牵过一线凉意,沿着已经愈合的伤处往肩井里一缩。
他脚步顿了半瞬。
不是皮肉疼。
那点寒意来得快,退得也快,等他将衣带系好,已经只剩经脉深处极淡的一点凉。
竹径另一头,药房的门也开了。王初晴提着药箱快步出来,看见他已经站在廊下,径直道:“走。”
她没问肩,也没让他停。
两人一道往前厅去。
急铃已经止住,整座死生之巅却彻底醒了。巡夜弟子提灯沿山阶疾行,各峰才推开的窗扇很快又被执事喝令合上,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夜风从长廊灌过,檐下铜铃余震未歇,细碎声响一路追到前厅。
阶下跪着三个人。
两名巡夜弟子扶着中间的送信人。那人满腿泥水,袖口都是草籽与碎叶,右掌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两手却仍死死扣着一只漆黑木匣。
薛正雍刚从厅里出来,他便立刻把木匣托高。
“尊主,中原三处同讯。一处深井夜里泛白,几处山林百兽迁巢,还有一地山腹无寺无钟,却连响十一声。三方联印都在匣上,请尊主即刻验书。”
薛正雍没有先接。
“手松开。”
送信人一怔。
“尊主?”
“东西已经到死生之巅了,还怕它自己跑了?”
薛正雍这才接过木匣,低头看了一眼他满是血泥的掌心。
“先去喝口热汤,把手包上。”
“可急书……”
“我看。”
那人仍有些迟疑。
薛正雍抬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
“跑了一夜,差事办完了。剩下的归我。”
送信人紧绷一路的肩背终于塌下去一点,被两名巡夜弟子扶起来时,腿都已有些发软。
王初晴叫跟来的医修把人带去侧堂,自己随薛正雍进了内厅。夏司逆也跟进去,门扇一合,外头纷杂的人声顿时隔远。
璇玑与贪狼已经到了。
长案上铺着中原舆图,旁边搁着一只随信送来的白瓷瓶。瓶中只有半瓶清水,在灯下却隐约浮着一层极淡的白光。
贪狼正迎着灯火看水,听见门响,抬头便看见夏司逆。
他眉梢一挑。
“玉衡。”
“嗯。”
贪狼看了他两眼。
“这么大的铃,也亏你听得见。”
夏司逆冷冷道:“我只是变小,不是聋了。”
“脾气倒一点没缩水。”
“你可以出去。”
“这是前厅。”
“那我出去,你自己看。”
“玉衡。”
薛正雍把木匣往长案上一搁。
“你俩半夜非得在我这里打起来?”
贪狼轻哼一声,转回去继续看水。
夏司逆也懒得再理他。
没过多久,禄存与七杀相继进门。人一到齐,薛正雍便拆开木匣,将三封急书依次压在舆图边缘。
第一封报的是井水异变。
数口相隔极远的深井,几乎在同一时辰泛起浅淡辉色,水温如常,也验不出邪气。随书送来的便是案上这一瓶井水。
第二封来自几处山林。
百兽离巢。
并非发狂伤人,也不是四散逃命,那些灵兽一路穿林越岭,竟像被同一个方向牵着,连夜迁去。
昨夜越过死生之巅西北山脊的兽群,也正在其中。
第三封最短。
只有寥寥数行。
山腹十一声钟鸣。
当地没有寺,也没有钟。
内厅安静下来。
璇玑看完三封信,转身从后架取下一册《中州地异》,翻了几页,停在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纸上。
上面没有多少解释,只列着三个名字。
井辉。
兽迁。
地腹鸣。
薛正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天穹地壳。”
这个名字在场众人都不陌生。
相传天穹地壳与千年前圣魔大战留下的地脉丕变有关,平日深藏山河之下,无门无径,也没有谁真正算得准它何时开、又会开在哪里。民间虽然流传着“六十甲子一候”的说法,各地旧纪却始终对不上。
真正能认的,从来不是年月。
是山河自己先有异动。
井水生辉,百兽迁巢,地下无钟而鸣。
三兆齐现,境门将开。
而一旦开境,只有七日。
至于境中究竟是什么模样,各宗留下的记载并不相同,有的说地势倒悬,有的说水火错位,还有些旧册写得更加离奇,彼此甚至互相矛盾。
禄存翻完那几页,笑意也早没了。
“多少年没听说它真开过了。”
贪狼把白瓷瓶放回案上。
“上次留下成册记录的,已经不是这几代人的事。”
薛正雍重新低头看那三封急书,目光最后停在舆图西北一带。
“真是它的话,这趟死生之巅得去。”
他说着,手已经在舆图上一点。
“璇玑,你带主队。夫人跟你同行,路上碰见伤者由她接手。禄存、七杀各带一批弟子,入境以后听璇玑的。”
几人应下。
薛正雍又抬头看向贪狼。
“你天亮先走。”
贪狼皱眉:“我?”
“就是你。带两个熟山路的去前面看看,井水、兽群、地气都要看。入口先显了就传信回来,别给我自己钻进去。”
贪狼脸色一沉。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钻?”
“你没说最好。”
“薛正雍。”
“叫尊主。”
禄存把脸偏到一边。
七杀低头卷舆图一角,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薛正雍也不管贪狼瞪他,接着道:“天穹地壳一开,闻讯赶去的人不会少。弟子进去历练,碰上机缘,各凭自己的本事。可死生之巅既然去了,也别只盯着自己那点东西。”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有人争东西,凭本事争。有人仗着修为欺人害命,别装瞎,该拦就拦。”
七杀先点了头。
“明白。”
禄存也将卷起的舆图压平。
“我去点人。”
贪狼拿走其中两封急书,脸仍臭着,临出门时丢下一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昨夜巡山那几人的记录。”
薛正雍道:“自己去拿。”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送。”
门一开一合,人已经没了。
禄存跟七杀也很快出去。
屋里陡然空下大半。
薛正雍转头,正看见夏司逆还站在舆图边。
他眉头当场皱起来。
“你不会也想去吧?”
夏司逆抬眼。
“去。”
“你去什么?”
“天穹地壳。”
“我知道是天穹地壳。”
薛正雍声音一下高了些,“你现在这个样子,刚消停几日?留山上。”
夏司逆的脸也冷了。
“我伤的是肩,不是脑子。”
“我说的是你这副……”
薛正雍抬手在他头顶比了一下。
话没说完。
夏司逆已经盯住了那只手。
薛正雍默默把手收回来。
“总之我不同意。”
“那你将我锁在听雨轩。”
“你以为我不敢?”
“试试。”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对视。
璇玑在旁边看了片刻,从案角抽出一本外册。
“名字写什么?”
薛正雍猛地转头。
“璇玑!”
璇玑神色平静。
“你们继续吵。我先问清楚。”
夏司逆道:“夏司逆。”
“仍挂我门下?”
“嗯。”
璇玑提笔便写。
薛正雍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气得半天没说话。
王初晴一直没有插嘴,直到这时才把白瓷瓶拿到灯下重新看了一眼。
“你是想进去看看那里的灵气。”
夏司逆沉默片刻。
“嗯。”
那点摘心柳残寒已经七日没有真正散去。
寻常灵流会牵动它,天问也会。天穹地壳既然本就与地脉丕变有关,他确实想亲眼看看境中的灵气会不会对它产生别的变化。
是好是坏,他现在并不知道。
王初晴也没有替他下结论。
她只道:“我不保证那里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
薛正雍气还没消。
“知道你还去?”
夏司逆转头。
“所以我才去看。”
“你……”
薛正雍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只好重重坐下。
“我早晚让你们两个气死。”
璇玑提醒:“我没说话。”
“你写名字了。”
“哦。”
薛正雍:“……”
王初晴终于笑了一下。
夏司逆没笑。
他看着外册上的名字,道:“这件事别告诉他们。”
薛正雍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那几个徒弟?”
“嗯。”
“蒙儿进去以后迟早能碰上你。”
“碰上再说。”
王初晴道:“墨燃若知道你去是为了试伤,多半也不会老实。”
“所以不说。”
璇玑问:“易瞑呢?”
夏司逆停了一瞬。
易瞑知道他的身份,却不知道他进天穹地壳还有这一层打算。
“也不说。”
薛正雍看了他半晌,倒没继续在这件事上争,抬手叫来门外弟子。
“去把蒙儿、燃儿、师昧、易瞑叫来。”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一串急促脚步。
墨燃最先进来,头发明显是匆忙束的,右腕那圈薄纱也缠得不大齐整;薛蒙几乎与他前后脚跨过门槛,外袍扣错了一颗,龙城倒佩得端端正正。
师昧与易瞑稍后一步。
四个人一进门便都看见了舆图与桌上的急书。
墨燃脸上的笑先收了。
薛蒙也不再说话。
“伯父,出什么事了?”
薛正雍没有绕弯子。
“天穹地壳要开了。”
这句话一落,四个人都怔了一下。
薛蒙最先反应过来。
“真的?”
“假的我半夜敲三声急铃逗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蒙眼睛已经亮起来。
墨燃也猛地抬头,神色里的困意几乎一下散尽。师昧望向桌上那三封急书,没有插话;易瞑则看了一眼舆图,又看向薛正雍。
“我们去么?”
“去。”
薛正雍抬眼扫过四个人。
“一个不少。”
薛蒙当场就站直了。
“什么时候走?”
“后日卯时。”
“后日?”
“嫌晚?”
“也没有。”
“那你手从龙城上拿下来。”
薛蒙低头。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扶住了刀柄。
他立刻松开。
“我又没打算现在出山。”
薛正雍嗤了一声。
“你五岁那回也说自己只是去后山看看。”
“那都多少年前了?”
“我记到你八十岁。”
薛蒙:“……”
墨燃低头咳了一声。
这次没笑出声。
薛正雍转向几人,简短把同行长老与安排说了一遍。
“璇玑领队,夫人同行,禄存、七杀也带人。入境以后别仗着自己会两手便满山乱窜。真有什么东西,先看清再碰。”
薛蒙不服。
“我什么时候满山乱窜?”
薛正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薛蒙想起早上西北山脊那一遭,闭嘴了。
易瞑问:“贪狼长老呢?”
“天亮先去探路。”
“入口还没定?”
“还没。”
易瞑点头。
薛蒙又问:“明日收拾?”
“对。”
“能带多少东西?”
“明日有人告诉你。”
“龙城……”
薛正雍眉毛一竖。
“你龙城是长在身上的?非得现在问?”
薛蒙被噎得没声了。
墨燃终于没忍住,偏过脸。
薛蒙立刻瞪他。
墨燃正色道:“我没说话。”
“你脸说了。”
夏司逆原本站在一旁,听见这一句,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怎么连这个都学。
薛正雍已经挥手赶人。
“行了,都回去睡。明日该收什么再收什么。谁今夜兴奋得睡不着,后日骑在马上打瞌睡,我直接把他绑马背上。”
“爹,我又不是小孩。”
“十五岁很大?”
“……”
“走。”
四个人只得退出内厅。
薛蒙走得最快,到了门口又回头。
“真的一个不少?”
薛正雍瞪他。
“非得我现在把你名字划了?”
薛蒙立刻跨出去。
墨燃跟在后面,经过夏司逆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夏司逆。”
“做什么?”
“你也去?”
“嗯。”
墨燃眼睛又弯起来一点。
“那路上别掉队。”
夏司逆冷冷看他。
“先管好你自己。”
“我挺好的。”
他说完便跟着薛蒙走了。
没有抬手,也没有再证明什么。
师昧向几位长辈行过礼,也跟出去。易瞑落在最后,经过夏司逆身侧时只是看了他一眼。
夏司逆也看着他。
谁都没提侧门,也没提那层秘密。
易瞑很快转身跟上。
门外已经传来薛蒙的声音。
“墨燃,你回去别翻东西。”
“我为什么翻?”
“你最好没有。”
“你自己想翻吧?”
“谁想了?”
“你问了三遍什么时候收拾。”
“那是正常问!”
几个人的脚步一路下了长阶,声音也很快远去。
内厅重新静下来。
璇玑把随行外册收好,薛正雍仍坐在长案后,显然还在为夏司逆非去不可这件事不痛快。
夏司逆伸手拿过《中州地异》。
薛正雍抬眼。
“你还看?”
“为什么不看?”
“半夜了。”
“我知道。”
“你如今这身体……”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
夏司逆已经冷冷看过来。
薛正雍改口:“你如今个头不大,脾气倒更大。”
“彼此。”
璇玑翻开另一册旧录,道:“这一页里有几处境门旧记,你要看便看。别把书折坏。”
薛正雍转头:“你还给他?”
“书没有得罪我。”
“……”
王初晴坐在旁边看那瓶井水,也没帮谁。
夏司逆低头翻过两页。
旧录里对境中地貌的记述依旧凌乱,有人记过倒悬石林,有人写过泉水逆走,还有一页甚至只留下半幅已经褪色的手绘图,边角被虫蛀得看不出原貌。
正看到一半,脚底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夏司逆抬起头。
长案上的白瓷瓶先晃了一下。
瓶中水面浮起一圈细纹。
紧接着,桌边茶盏也跟着轻轻震动,灯焰骤然伏低。
那股震动来自很深的地下。
没有山石崩裂,也没有房梁摇晃,只是一声沉闷而绵长的回鸣从山腹下方漫过去,仿佛整座死生之巅脚下有什么巨大而古老的东西翻了一个身。
薛正雍已经起身。
“地底。”
璇玑快步走到窗边。
王初晴正要去拿那瓶井水,忽然看见夏司逆抬手按住左肩。
“怎么了?”
夏司逆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那一瞬,埋在经脉深处的残寒没有变冷。
恰恰相反。
左肩深处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
却与这七日来任何一次都不同。
“热。”
王初晴一顿。
“疼?”
“不是。”
那一点热意已经迅速退下去,只余原先极淡的凉意。
王初晴走近,搭了一下他的腕脉。
灵流仍稳。
她很快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谁也还不知道。
山外忽然响起一阵遥远的兽鸣。
第一声来自群峰另一侧。
很快便有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应起,一路向更远的山野传去。
几人同时望向窗外。
黑夜里的群峰看不见尽头,只有高处云层在月色下缓缓移动。兽鸣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没入山河深处。
内厅无人开口。
案上那瓶泛着浅辉的井水仍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最后一圈水纹才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