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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保密高手易瞑 红莲水榭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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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水榭闭关第七日,竹桥上的霜终于退进了第二重阵。
守阵弟子换符时试着碰了碰最外层金光,指尖只觉微凉,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冻得发麻。消息送到听雨轩时,王初晴正在替夏司逆拆左肩药布。
那道从肩窝往颈侧蔓延的墨绿已经淡去大半,只剩极浅一线压在皮下。伤口边缘收得平整,药布揭下来也没有再带血。
王初晴沿肩后轻轻按了一下。
“还疼么?”
“平常不疼。”
“这里?”
夏司逆顿了顿。
“不疼。凉。”
那一点凉意很深,不在皮肉,仿佛细冰丝埋在经脉里,手指压上去时才轻轻牵了一下。
王初晴看了片刻,把新药重新封好。
“外面的伤差不多了。”
夏司逆立即问:“天问呢?”
“早膳以后,进红莲水榭试一次。”
“现在也可以。”
“先吃饭。”
“我不饿。”
王初晴看他。
夏司逆与她对视两息,最后移开眼。
“知道了。”
门帘恰在此时被掀开。
薛正雍抱着一摞纸卷进来,身后还跟着提食盒的小弟子。他把纸往案上一搁,最上头正露出薛蒙那张刀谱。
“几个孩子今早放在桥外的。课业倒送得比饭还准时。”
夏司逆伸手便要拿。
一碗热粥先被王初晴推到面前。
他的手停在半路。
薛正雍见状,十分明智地低头开食盒。
“吃饭,吃饭。”
食盒里都是清淡东西,最后还压着一小碟桂花糕。夏司逆如今胃口比成年时好些,一碗粥很快见底,薛正雍正好伸手去拿最后一块桂花糕,手都碰到碟沿了,忽然察觉对面有人在看。
他抬头。
夏司逆神色冷淡。
薛正雍又低头看了眼桂花糕。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整只碟子往对面推了推。
“我还没说话。”他道。
“你脸上说了。”
薛正雍:“……”
王初晴在旁边笑了一声。
“薛郎,少招他。”
“夫人明鉴,我连糕都让了。”
夏司逆拿走最后一块。
薛正雍看着那只迅速空掉的小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保命要紧。
吃过饭,莲池西侧回廊暂时换了巡路。
薛正雍亲自去交代守阵弟子,回来时忍不住道:“闭个关还得替你藏人。早知道这样,当初听雨轩就该再挖条地道。”
夏司逆冷冷道:“你可以现在挖。”
“我就随口一说。”
“那便闭嘴。”
薛正雍看向王初晴。
王初晴低头整理药箱,并不救他。
“行,我去丹心殿。”
他走得很快。
侧门开启时没有阵铃。
夏司逆随王初晴跨进去。
七日没回来,水榭其实什么都没变。书案仍在窗下,旧卷叠在案角,海棠枝从窗外斜进半尺,莲池水声隔着半卷竹帘一阵阵传来。
只是所有东西都高了。
从前一步便能跨过的门槛,如今已经到小腿中段;书案边的椅子更显得离谱,夏司逆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用右手撑住椅横,自己翻了上去。
坐稳以后,两只脚悬在下面。
王初晴把针盒放到榻边,只当没看见。
“过来。”
夏司逆又从椅上下来。
这次没有直接往下跳,扶着椅沿落地,走到榻边坐好。
王初晴扣住他的腕脉。
“别催,只召一截。”
夏司逆抬起右手。
“天问。”
清金色灵光沿细瘦腕骨浮起,一截藤身在掌侧凝实。
几乎同一瞬,左肩深处骤然掠过一缕寒意。
没有皮肉撕扯的疼。
那条已经淡去许多的墨绿细线却像被水流轻轻扯了一下,往肩井深处缩去少许。
王初晴道:“收。”
夏司逆盯着左肩。
“再一息。”
“够了。”
他眉心一沉。
王初晴并不跟他争第二遍,只看着他。
夏司逆最终还是道:“回来。”
天问金芒很快敛入腕间。
肩后那点凉意也跟着停住。
王初晴重新搭了一会儿脉,松手时神色并不凝重,却也谈不上轻松。
“皮肉伤已经不大碍事。剩下这点东西埋得深,我暂时看不出它什么时候会散。”
夏司逆问:“平日灵力呢?”
“寻常调息先别故意去碰它。天问这样召一截无妨,真要强催,你自己也看见了。”
夏司逆低头看着腕间已经安静的金纹。
“身量呢?”
“七日没再变。”
“什么时候恢复?”
王初晴把针盒扣上。
“不知道。”
夏司逆脸色顿时不好看。
“七日前你也是这句。”
“因为七日后我还是不知道。”
他说不出话了。
王初晴提起药箱,走到侧门前,回头见夏司逆还坐在榻边,便问:“不走?”
夏司逆跳下榻。
王初晴眉梢动了一下。
“方才下椅子倒知道扶。”
“榻矮。”
“哦。”
夏司逆冷冷看她。
王初晴已经推开了门。
两人从侧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回廊很静,方才临时换开的巡路还没恢复。王初晴先往药房去,夏司逆则沿西廊回听雨轩。
还未走过最后一道廊柱,东侧便传来熟悉的人声。
“你自己的刀谱压在最上头,还怪我的符纸皱?”
“谁让你塞得歪。”
“纸还能自己长歪?”
“你手歪。”
夏司逆脚步停了一瞬。
墨燃和薛蒙。
他倒不怕碰见这两个人,只是从这个位置出去,后面正对着红莲水榭侧门,解释起来很烦。
夏司逆转向另一边。
恰好易瞑从药房方向过来,怀里抱着一盒新封符。
两个人目光一碰。
易瞑先看见了他身后的侧门,又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夏司逆尚未开口,易瞑已经快步走到回廊正中。
夏司逆眼皮一跳。
薛蒙与墨燃就在这时转过廊角。
薛蒙险些迎面撞上易瞑,硬生生收住脚。
“易瞑?”
“表兄。”
“你站路中间做什么?”
易瞑抱着封符盒,没有动。
“你们从那边走。”
他指了指另一条廊道。
薛蒙莫名其妙。
“凭什么?”
“那边也能到。”
“我知道能到,我为什么要绕?”
易瞑不回答。
墨燃原本还在笑,目光却在易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越过他肩头,望向后面的廊柱。
夏司逆已经转过柱后。
只能看见一线青白衣角很快没入竹影。
墨燃眼神动了动。
他往旁边迈了半步。
易瞑也跟着挪了半步。
只有一下。
墨燃停住。
“你在挡我?”
易瞑抿住唇。
薛蒙也终于觉出不对。
“你后面有什么?”
易瞑还是不说话。
墨燃看看他,又看了眼那截已经空下来的回廊,忽然笑了一下。
“小师弟。”
易瞑看他。
“你这样比说话还明显。”
易瞑:“……”
薛蒙立刻要往前。
“真有人?”
易瞑下意识又想拦。
这一次只抬了半步,自己便停住了。
因为后面已经没人。
夏司逆早走远了。
薛蒙越过他往后看,回廊尽头只有竹影,红莲水榭的金阵还隔着好几丈远。
“什么都没有。”
墨燃道:“现在当然没有。”
薛蒙回头。
“你看见谁了?”
“没看清。”
“那你笑什么?”
墨燃摊手。
“觉得有意思。”
薛蒙最烦他这种说一半的德性,正要再问,易瞑已经把封符盒递过去。
“表兄。”
“干什么?”
“帮我放石台。”
薛蒙低头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盒子。
“你自己没手?”
“有。”
“那你自己放。”
易瞑看了他片刻,自己转身,把封符盒稳稳放到石台上。
薛蒙更觉得哪里不对。
可真要他说,又说不上来。
墨燃已经往前走了。
“走了。”
“你不问?”
“问谁?”
“易瞑啊。”
“他想说早说了。”
墨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易瞑一眼。
那眼神带着笑,却没再追。
易瞑站在原地。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过身。
夏司逆已经不在回廊后面。
午时的孟婆堂照旧热闹。
易瞑端着饭坐下时,薛蒙就在对面。
墨燃挨着薛蒙坐,正低头挑碗里的一截姜丝。师昧稍晚一些过来,在旁边放下汤碗,尚未坐稳,薛蒙已经开口。
“易瞑。”
易瞑抬头。
“你上午挡什么?”
他没有回答。
薛蒙等了一会儿。
“我又不是非要管你的事。可那边是红莲水榭,师尊还在闭关。”
易瞑握着筷子,仍旧沉默。
墨燃把挑出来的姜丝扔到薛蒙碗边。
薛蒙转头:“你干什么?”
“借个地方。”
“滚回你自己碗里。”
墨燃真的把姜丝夹了回去。
薛蒙反倒被他弄得一肚子火没处发。
师昧坐下,看了三个人一眼。
“你们这是怎么了?”
薛蒙道:“易瞑有事瞒着。”
墨燃补了一句:“藏得不算好。”
易瞑低头吃饭。
师昧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既然他不想说,你们问也没用。”
薛蒙皱眉。
“可那边……”
“真有人闯红莲水榭,守阵弟子会报尊主。”
师昧说完便低头喝汤,没有继续劝。
薛蒙显然仍有些不痛快,却也没再逼易瞑。
墨燃从始至终没有问第二次。
只在易瞑夹菜时忽然道:“小师弟。”
易瞑动作一停。
墨燃抬了抬下巴。
“那盘笋递一下。”
易瞑把盘子推过去。
“给。”
“多谢。”
就这样。
易瞑反而看了他一眼。
墨燃正低头吃饭,仿佛上午那点异常已经被他随手搁在了别处。
午后药房收晒药。
几场秋雨过后,后院药架上的东西都得重新归匣。竹匾从廊下一路铺到内库门口,空气里尽是晒透的草木苦香。
薛蒙抱着两只药箱从院里经过,墨燃蹲在地上对着两排空匣争位置,易瞑刚从高柜前下来。
“小师弟。”
墨燃朝他招手。
“帮我拿两个。”
易瞑看了看他面前那一摞。
“你拿得动。”
墨燃叹气。
“师弟大了,不听话了。”
易瞑道:“我十四。”
“我知道。”
“不是刚大。”
墨燃:“……”
薛蒙抱着箱子从旁经过,当场笑了一声。
“活该。”
墨燃指着他的背影。
“你等着。”
“等什么?”
“还没想好。”
薛蒙已经进了内库。
易瞑也要跟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易瞑。”
他回头。
夏司逆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药瓶。
易瞑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半张竹匾站着。
夏司逆看了他片刻。
易瞑先道:“我答应过你。”
声音很平。
没有辩解,也不像在邀功。
夏司逆原本想说的话停了一下。
“我知道。”
易瞑看着他。
夏司逆将药瓶换到右手。
“下次让他们自己来问我。”
易瞑想了一会儿。
“好。”
就一个字。
夏司逆也没再补别的。
易瞑转身往内库走,走到门口时,正碰上薛蒙出来。两个人肩膀险些撞到一起,薛蒙皱着眉把箱子往旁边一让。
“看路。”
“哦。”
易瞑也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人就这么错开了。
夏司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低头将青瓷瓶收进袖中。
里面忽然传出墨燃的声音。
“谁把第三排全塞满了?”
薛蒙立刻回头。
“你自己。”
“胡说,我刚才还留了一格。”
“那一格装的就是你的脑子。”
“薛蒙,你今日是不是……”
后面的话被药柜门一声轻响盖了过去。
夏司逆没有进去。
他拿着药瓶走了。
入夜以后,听雨轩安静下来。
早晨薛正雍送来的课业还压在案上。
夏司逆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中衣,坐到灯下,左肩活动时已经没有什么妨碍。他抬手按了一下伤处。
不疼。
只在指腹压得稍深时,骨缝间浮起极淡的一点凉。
与早晨一样。
他放下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刀谱。
正是薛蒙的。
第三式旁干干净净,没有批字,纸角却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毛,像是有人拿着它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
夏司逆看了一会儿。
笔就在手边。
他没有拿。
下一张是墨燃的符纸,两道回锋还画得有些急,旁边留着一处墨迹,不知是不是写坏以后拿指腹蹭过。
夏司逆又看了两眼,把纸放回原处。
窗外红莲水榭方向的阵光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泛冷,只剩浅金一线贴着莲池缓缓游动。
夜很静。
静到能听见风从竹叶间一层层过去。
下一瞬,远处山门忽然起了一阵鸟惊。
夏司逆抬起头。
不是一两声。
整片山林像忽然被什么从深处惊动,树冠接连摇起,成群山禽从黑暗里腾空,越过死生之巅上方,向西北方向涌去。
望台上的守夜弟子纷纷抬头。
云层之下,有几道远比寻常鸟禽巨大的黑影掠过残月。羽翼展开时,大片月光被一瞬遮去,其中一道影子贴着山脊低低飞过,落下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鸣叫。
听起来几乎不像鸟。
有人追到望台西侧。
黑影已经越过山脊。
“看清了吗?”
“没有。”
“像什么?”
守夜弟子迟疑道:“有翅膀。”
旁边有人没忍住。
“没翅膀怎么飞?”
本该有人笑。
先前开口的弟子却仍望着西北方。
远处山谷中,又有低沉兽鸣传来。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越来越远。
不是冲着死生之巅来的。
那些声音正随着夜色一道往西北迁去。
值夜弟子很快点起灯,把消息记进值夜簿:
西北山禽夜迁,夹有异兽,未犯山门。
听雨轩里,窗纸被远处的余声轻轻震了一下。
案角几张符纸被风掀起,露出下面那张刀谱,又慢慢落了回去。
夏司逆望向窗外。
竹林已经重新安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第二阵兽鸣。
灯下的课业仍摊着。
夏司逆伸手,将几张纸重新理齐,连同那支始终没动过的笔一道推到案角。
窗外夜色沉沉。
更远处的群山,再没有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