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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薛蒙小朋友的龙城练习 傍晚散课时 ...

  •   傍晚散课时,薛蒙又从莲池外廊经过了一次。
      红莲水榭的竹桥仍封着,三重金纹横在桥面,门窗尽闭。守阵弟子刚换过班,见他过来便行了一礼。
      薛蒙在桥西站了片刻。
      昨日他说,等师尊出关便去问第三式。
      可真正站到这里,隔着三重封阵,他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无非是左脚抢了半步,自己练不顺,总不至于为这种事往闭关中的师尊那里递话。
      他转身回了弟子舍。
      那夜没怎么睡。
      龙城横在窗下案前,刀鞘被灯火照出一线冷光。窗外风过竹梢,时紧时松,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薛蒙把多年没碰的入门刀谱翻到第三式。
      纸上不过寥寥几行。
      六岁学步,八岁学势,这些东西他早练得烂熟,可白日那半步始终梗在心里。刀已经回转,人却抢先出了阵线;若把脚硬留在原处,腰胯送出的力又会断在半途。
      他盯着刀谱看了半晌,怎么看都觉得纸上那几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若楚晚宁在,问一句当然省事。
      偏偏师尊闭关。
      薛蒙越想越烦,干脆起身拿过龙城,没有拔刀,只在屋中空处以鞘走了一遍。
      前两式一气而过。
      第三式才转腰,左足果然又先抢出去半寸。
      他当即收住。
      “啧。”
      再来时,薛蒙索性把左脚压在原处,结果肩背已经转过,下盘却没跟上,龙城陡然沉手,鞘尾险些扫中案角。
      薛蒙猛地停住。
      抢也不对。
      不动更不对。
      他低头瞪着自己的脚,半晌,忽然觉得再这么练下去,明早隔壁便该传出“少主半夜同地板较劲”的奇闻。若再叫墨燃知道,多半够那混账笑上半年。
      薛蒙沉着脸把龙城搁回案上。
      “烦死了。”
      自然没人回答。
      晨课散后,他独自去了小练武场。
      昨夜残留的潮气仍伏在青石缝里,昨日折断的竹枝已经收去,东侧阵界重新补过,浅青阵墨尚新。薛蒙拔出龙城,先走两式,到了第三式,刀锋才从腰侧抬起,左脚又先抢了出去。
      他收锋退回。
      再来。
      这回才转到一半,薛蒙便忍不住低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足。
      刀势顿时又滞了一线。
      北侧竹径忽然有人道:
      “你再盯下去,地上也不会长出答案。”
      薛蒙猛地回头。
      夏司逆提着一只空药瓶站在竹影下。
      青白弟子服已经重新裁过,袖口不再垂到指尖,腰间仍系着那块怎么看都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木牌。他脸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些,走路也不见什么妨碍,只是整个人站在高竹下仍小得离谱。
      薛蒙收刀。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药房不是在南边?”
      “我知道。”
      “那你绕到这里做什么?”
      夏司逆淡淡道:“路又没封。”
      薛蒙哽了一下。
      很有道理。
      也很气人。
      夏司逆走到阵外,在一块石墩旁停下,抬眼看他。
      “还练不练?”
      “当然练。”
      “那便练。”
      薛蒙重新起势。
      第三式转到一半,他下意识又要往脚下看。
      “别看脚。”
      薛蒙动作一顿。
      “我不看怎么知道落在哪里?”
      夏司逆皱了一下眉。
      “你的刀在上面。”
      薛蒙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夏司逆却已经低头去理药瓶上的细绳。
      “自己想。”
      “你说一半算什么?”
      “你的刀,难道还要我替你走?”
      薛蒙盯着他看了一阵。
      最后到底没再问。
      他转回场中,重新把龙城抬起。
      不看脚。
      说得轻巧。
      刀锋一起,人的注意便本能地往最容易出错的地方落。薛蒙忍了几次,才勉强把视线从脚下挪开,只盯着前方阵线。
      第三式走出去。
      这一次脚没抢,腰上的力却仍旧不顺,像有半截卡在转身之间,怎么都接不上刀锋。
      薛蒙收势。
      脸色更难看了。
      夏司逆坐在石墩上,没出声。
      薛蒙也没看他。
      他把第三式在脑中过了一遍。
      刀在上面。
      这算什么提示。
      刀当然在上面。
      难不成走路的时候还真看刀?
      可念头到这里,他忽然又停了停。
      龙城在手里时,他从来不需要想刀锋究竟落在哪里。刀起、腰转、肩开、腕收,身体自己知道下一处该往哪里去。
      偏偏那只脚,他越想越乱。
      薛蒙重新起势。
      刀锋由肩侧落下,横过场心。
      左脚还是慢了些。
      他没硬走完,直接收势退回。
      南侧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墨燃和易瞑从晨课那边过来。墨燃右掌仍裹着薄纱,三日禁鞭尚未结束,见鬼难得安静地伏在袖里;易瞑抱着一本从讲堂带出来的薄册,原本显然没打算停。
      墨燃远远便看见场中的龙城。
      “薛蒙,你晨课没练够?”
      薛蒙头也不回。
      “滚远点。”
      墨燃脚步一停。
      “这么大火?”
      “看见你烦。”
      “那我走了。”
      他说走便真往另一边转。
      薛蒙猛地回头。
      “谁让你真走了?”
      墨燃也回头,神情无辜得很。
      “不是你么?”
      薛蒙额角一跳。
      “墨燃。”
      “嗯?”
      “你今日最好少说话。”
      “这要求有点难。”
      易瞑站在一旁看了他们一会儿。
      “表兄还练吗?”
      “练。”
      薛蒙重新转回去。
      这一回场边多了几个人,他心里本来就烦,反倒顾不上那只脚了。
      第一式压下。
      第二式横转。
      到了第三式,墨燃忽然在旁边慢悠悠道:
      “薛蒙。”
      “干什么?”
      “你今日衣扣倒没系错。”
      薛蒙猛地转头。
      “你有完没完?”
      话音出口的同时,龙城已经从低处挑起。
      腰身随刀而转。
      左足自然换位。
      等薛蒙意识到时,那一步已经落下。
      不早。
      不晚。
      刀锋在前,人没有追着刀跑,脚也没有故意钉死在身后。腰胯转过去的同时,重心自然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左足只是在该落下的时候接住了它。
      龙城锋口越过场心,随腕势自然回收。
      薛蒙站住了。
      墨燃也没再说话。
      场中安静了片刻。
      薛蒙没有低头。
      他的视线仍停在前方,脑中却把刚才那一瞬极快地重走了一遍。
      不是脚先。
      也不是非得把脚留住。
      刀过去,腰过去,人便过去。
      脚只是在接。
      他忽然明白昨夜为什么怎么压都不对了。
      他一直拿那只脚当成了问题本身。
      薛蒙握紧龙城。
      “再来。”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退回起势处。
      墨燃这回难得没有插嘴。
      龙城重新抬起。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从腰侧转出时,薛蒙没有想那只脚,也没有刻意追着方才的感觉去学。他只让刀锋按照自己练过千百次的轨迹向前,腰胯随势转开,重心一过,左足便自然换到了该在的位置。
      刀没有顿。
      人也没有抢。
      最后收锋时,龙城刀身仍稳稳留着余势。
      薛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这一次只是看。
      不是找答案。
      嘴角慢慢扬起来。
      墨燃在阵外道:“成了?”
      薛蒙抬眼。
      “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才问你。”
      “那你还问?”
      墨燃笑了一声。
      “怕少主自己不敢认。”
      薛蒙冷笑。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他却没有立刻再练第三遍,而是收住刀,站在那里把刚才腰、肩、脚之间的次序重新想了一遍。
      越想越清楚。
      原来不是要把那半步练没。
      而是要让它别抢在该有的力前面。
      夏司逆坐在石墩上,一直没有开口。
      薛蒙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恰好撞上夏司逆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片刻。
      薛蒙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问。
      夏司逆也没有评价。
      薛蒙自己把视线收了回来。
      墨燃在旁边挑眉。
      “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夏司逆刚才那遍怎么样。”
      薛蒙莫名其妙地看他。
      “我自己拿着刀,我不知道?”
      墨燃顿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薛蒙警惕地眯起眼。
      “你笑什么?”
      “这回真没笑你。”
      “最好是。”
      “少主英明。”
      “闭嘴。”
      这一次薛蒙懒得追他,只把龙城翻过来,拇指沿刀镡轻轻一擦,重新归鞘。
      易瞑一直站在旁边。
      见薛蒙收了刀,他才低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薄册,仿佛方才只是顺路等了一阵。
      墨燃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就等他练完?”
      易瞑道:“嗯。”
      “为什么?”
      “他叫我等。”
      墨燃无话可说。
      薛蒙却十分满意。
      “听见没有?”
      “听见了。你表弟听话。”
      “总比你好。”
      “这也能比?”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要往旧路上拐,夏司逆已经从石墩上下来。
      “吵完没有?”
      墨燃立即道:“没有。”
      薛蒙同时道:“快了。”
      夏司逆看了他们一眼,提起空药瓶便走。
      墨燃跟在后面。
      “你真是来还瓶子的?”
      “不然?”
      “我还以为你特意来看薛蒙卡脚。”
      薛蒙在后面立刻道:“谁卡脚了?”
      墨燃头也不回。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一夜没睡。”
      薛蒙神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墨燃也愣了。
      “你真没睡?”
      “……”
      “我随口说的。”
      薛蒙握住刀鞘。
      墨燃转身就走。
      “少主,冷静。”
      “墨燃,你给我站住!”
      “你先保证不拔刀。”
      “我不拔!”
      “那你手放开龙城。”
      “你管我!”
      墨燃已经笑着退到石栏另一侧。
      薛蒙追了两步,到底没真拔刀。才练顺的一式还在身上,他自己也怕这么一折腾又把那点感觉跑没,骂了墨燃两句便停下。
      “今日先放过你。”
      墨燃笑得十分欠揍。
      “多谢少主。”
      薛蒙懒得再看他,转身回到阵里。
      墨燃原本还等着他再追,见人真不来了,反倒有些意外。
      “你不练了?”
      “练。”
      “不是刚成?”
      “成一遍又不是以后都不会错。”
      薛蒙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楚晚宁。
      他脸色顿时有些别扭。
      墨燃显然也想到了,偏偏这回竟没笑,只抬手摸了摸鼻子。
      薛蒙重新走回阵中。
      没有再从头走整套刀法。
      他只把第三式拆出来,起势,转腰,落步,收锋。
      一遍。
      这一次仍旧顺。
      他停了停,把龙城送回鞘中。
      够了。
      再练下去,说不定又会为了留住这一下,反倒把自己绕进去。
      薛蒙转身去捡放在石栏边的外衫。
      墨燃见他不再练,也就没继续闹,只从袖里摸出一小块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麦芽糖,自己咬了一口。
      薛蒙一眼瞥见。
      “哪来的?”
      “膳堂。”
      “你刚才不是没有?”
      “刚才不想吃。”
      “给我一块。”
      “没了。”
      薛蒙盯着他手里明显还剩一半的糖纸。
      “你当我瞎?”
      墨燃立刻把剩下那一块塞进嘴里。
      薛蒙:“……”
      夏司逆已经走出一段,听见身后骤然响起的怒喝,脚步都没停。
      易瞑却跟了上来。
      “你去药房?”
      夏司逆看了看他手里的薄册。
      “你也去?”
      “舅母让我送过去。”
      “那走吧。”
      两人顺着竹径往南。
      身后薛蒙大约终于追上了墨燃,传来一阵衣料擦过石栏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墨燃一句含混不清的“你还真抢”。
      夏司逆眉心跳了跳。
      易瞑回头看了一眼。
      “表兄拿到了。”
      “什么?”
      “糖。”
      夏司逆沉默片刻。
      “无聊。”
      易瞑想了想。
      “只有半块。”
      夏司逆转头看他。
      易瞑神色认真,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夏司逆没再问。
      竹径到了岔口。
      左边通药房,右侧再绕过去,隔着竹林便能远远望见莲池桥西的封阵。
      金色阵芒从叶隙间漏进来,静静落在湿润的石面上。
      夏司逆脚步停了一瞬。
      红莲水榭仍没有动静。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向左边。
      易瞑也没有问。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龙城出鞘。
      不是连招。
      只有一式。
      刀风从练武场那头掠过竹梢,干净地划开晨间尚未散尽的湿气。
      片刻后,锵然归鞘。
      夏司逆没有回头。
      易瞑也只是听了一会儿。
      竹影在两人脚下缓缓后退,前方药房的门已经开了,晒药弟子正把第一排竹匾搬到廊下,苦涩药香混着晨风,一路漫进竹径。
      身后的龙城没有再响。
      红莲水榭的封阵仍静静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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