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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儿童的好朋友墨燃 墨燃一早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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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燃一早便去了听雨轩。
昨夜落过雨,廊下青砖尚湿,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坠进石槽。墨燃进门时,王初晴已经收起药箱,夏司逆站在屏风旁整理衣襟,左肩的封药比昨日薄了一层。伤口边缘已经贴合,原先浮在皮肉间的暗绿也淡了不少,平常抬手已不怎么疼,只是动作大些,深处仍会牵出一点凉意。
“今日不用再换第二回。”王初晴道。
夏司逆抬眼:“明日呢?”
“明日看了再说。”
他还想问,王初晴已经把药箱提起来,笑道:“你非要今日把明日也过完?”
夏司逆不说话了。
墨燃站在门边笑了一声。
夏司逆转头:“很好笑?”
“没有。”
墨燃答得飞快,又像是想起什么,主动把缠着薄纱的右手举了举。
“我今天不化见鬼。”
王初晴看他一眼。
“记得便好。”
墨燃反倒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呢?”
“没什么。”他立刻把手藏回袖子里,“伯母信我,我很感动。”
王初晴失笑:“少贫两句。”
夏司逆从他身边走过。
“她是不想听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门外正好有人嗤了一声。
薛蒙抱着龙城立在廊下。
“这还用猜?”
墨燃回头:“你一早来这里做什么?”
“娘让我取药。”
王初晴抬手指了指内间。
“青瓷瓶,第二层。”
薛蒙应了一声,自己进去找。王初晴也不再围着几个少年打转,提着药箱出了门,刚跨过门槛便迎面撞见薛正雍。
“夫人。”
他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握着折扇,先侧身让路,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今日如何?”
“伤口长得很好,里面那一点还得慢慢看。”
薛正雍点点头。
“那就成。”
王初晴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食盒上。
“又拿了什么?”
“早饭。”
“只是早饭?”
薛正雍神色坦然。
“自然。”
王初晴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少吃两块。”
屋里的墨燃已经听见了。
“伯父带甜的了?”
“没有。”
薛正雍立即进门,把食盒搁到桌上。王初晴也没拆穿他,只摇了摇头,沿长廊往药房去了。
食盒打开,上层是小米粥、蒸蛋与几样清淡小菜,最下面果然压着两碟刚出笼的糕点。桂花香刚散出来,夏司逆翻书的手便停了半瞬。
薛正雍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两碟糕点取出来推到桌中央。夏司逆自己走过去坐下,墨燃在旁边瞧着,嘴角动了一下,也没点破。
薛蒙从内间抱着药瓶出来,见早饭已经摆开,顺手把龙城靠到墙边。
“爹,今天怎么这么早?”
“你爹难得来陪你们吃顿饭,还嫌?”
“我又没嫌。”
“那就坐。”
薛蒙坐下。
墨燃刚要开口,薛正雍已经拿扇柄敲了敲桌沿。
“先吃。”
蒸蛋热气正往上冒,几个少年也确实饿了,方才那点吵闹便自然散下去。
夏司逆安静喝粥。
他如今手掌跟着身量一起缩小,寻常瓷碗托在掌中显得大了些,坐姿却仍旧端正,吃东西也与从前没有区别。只有偶尔伸手去够远处的小菜时,那截明显短了一截的手臂才会把变化暴露得彻底。
夏司逆对此十分不悦。
门槛变高,台阶变深,桌案变宽,连一只从前随手便能拿到的茶杯,如今也得多伸半寸手。更烦的是,这几个人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等他,嘴上一个字都不说,走路却会慢,东西也总往近处放,墨燃甚至几次想伸手扶他。
夏司逆宁可他们吵。
至少吵起来的时候,谁都不会盯着他如今究竟能不能跨过一道石阶。
桌上的桂花糕很快少了大半,最后一只荷花酥还留在碟中。
墨燃伸出左手,另一只手几乎同时落下,两人的指尖碰到酥皮。
墨燃抬头。
夏司逆也抬头。
“松手。”
“凭什么?”
“我先碰到。”
“明明同时。”
夏司逆冷冷看他。
墨燃半点不让。
“你刚才已经吃桂花糕了。”
“一块半。”
“半块也算。”
“谁规定的?”
“我。”
“你算什么?”
墨燃被噎了一下。
旁边的薛正雍已经默默把折扇举到了鼻端。
墨燃仍不死心。
“你不是说自己不爱甜么?”
夏司逆道:“一般。”
“那让给我。”
“不让。”
墨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荷花酥。
“你六岁就吃这么多甜的,不怕牙疼?”
夏司逆静了一瞬,随后神色平静地道:“我六岁,不丢人。”
墨燃愣住。
也就这一瞬,荷花酥已经被抽走。夏司逆面无表情地坐回原处,低头咬了一口,眉梢却很轻地扬了一下,那点得意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压住。
墨燃终于回神。
“你耍赖?”
“你自己松的。”
“我是被你说懵了。”
“与我何干。”
薛正雍偏过脸,低低咳了一声。
夏司逆耳根微热。
“尊主。”
“我什么也没说。”
夏司逆冷冷盯了他两息。
薛正雍识趣地低头喝粥。
没多久,师昧与易瞑一同进来。师昧手里提着一壶热茶,易瞑抱着药匣,进门先叫了舅舅,又问王初晴去了哪里。
“药房。”薛蒙道。
易瞑点点头,目光在夏司逆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把药匣照往常的位置放好。夏司逆看了他一眼,易瞑已经转过身去给自己倒茶。
薛正雍吃完早饭便要回丹心殿,临走前扫了一眼窗外湿漉漉的山路。
“昨日才下雨,今日别往高处跑。”
夏司逆道:“知道。”
薛正雍略觉意外。
“这么痛快?”
夏司逆抬眼。
“你想听我反驳?”
“那倒不是。”
“还不走?”
“走。”
薛正雍拿起折扇,转身便出了门。
饭后,几人没往演武场去,只沿听雨轩外的竹径慢慢往下。雨后的石阶被洗得发亮,砖缝间冒着一层新青。夏司逆走在后面,前几级还跟得很紧,过了石桥以后,前面的脚步便渐渐慢下来。
薛蒙走在最前,只随手摆弄着龙城刀穗,墨燃则落后了两步。
前方有一级石阶被树根顶得很高。
夏司逆走到阶下,墨燃已经伸出左手。
“要不要……”
“不用。”
夏司逆提起衣摆踏了上去。动作仍旧利索,只是雨后石面太滑,落地时鞋底往旁边错了半寸。
墨燃的手就在旁边,没有碰到他。
夏司逆自己站稳了。
墨燃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我没看见。”
“最好。”
前面的薛蒙没有回头,只道:“前面还有一处更滑。”
夏司逆看向他的背影。
薛蒙已经继续走了,步子却比方才又慢了一点。
夏司逆忽然没了脾气。
临水小亭离听雨轩并不远,三面临竹,一面向水,隔着枝叶还能看见演武场的一角,更远处便是红莲水榭。
三重阵纹仍封着竹桥,门窗紧闭,莲池水汽一如往常地升起,在日光下泛着很淡的白。
墨燃坐下来以后往那里望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师昧把茶壶放在石案上,易瞑坐到栏边,甘草剑横在膝头。薛蒙向来坐不久,没一会儿便走到亭外,抽出龙城。
墨燃靠着柱子。
“出来散步还练?”
“我带刀了。”
“带刀就非得练?”
“你带嘴也没见你少说。”
墨燃笑了一声,没再招他。
薛蒙也没有认真走整套刀法,只随手过了几式。到了第三式,左足忽然比刀势抢快半步,他自己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又退回去重走。
再来时,他索性把左足压住,可腰胯已经先转,脚步不跟,力道便在中间断了一下,龙城落势也随之一沉。
薛蒙皱起眉。
夏司逆原本在看书,刀风第二次停住时,指尖也停在了页角。
左脚太快,后面的劲便跟不上。这毛病不难改,只要把第三式与第四式接着走,薛蒙自己多半便能觉出来。
夏司逆抬起眼。
薛蒙已经又退回原处,脸色越来越臭。
一句“左脚”到了嘴边,夏司逆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低下眼,翻过一页书。
亭外又响了一阵刀风。
这一次仍旧没对。
墨燃倒看得很高兴。
“还练?”
薛蒙收刀回鞘。
“不练了。”
“认输?”
薛蒙横他一眼。
“我回去自己看刀谱。”
墨燃顿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关你什么事?”
“没事。”
薛蒙重新坐下,眉头仍没完全松开,那半步显然还梗在心里。
夏司逆看着书,没有替他解。
薛蒙若肯自己回去翻刀谱,总能找出来。夏司逆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省心,可那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心里反倒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正在这时,远处演武场忽然传来一声兵刃相击。
铮。
墨燃右腕微热。
隔着药布,暗红藤纹亮了一线。他的五指几乎本能地要收拢,动作才起,自己便停住了。
墨燃低头看着手腕,一点点把五指张开。见鬼的契纹沿腕骨游了一圈,红光明灭两次,到底没有冲破药布。
夏司逆抬起眼。
墨燃也正看着他,随即抬了抬右手。
“看见没?”
“看见了。”
“没抓。”
“嗯。”
墨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动了一下,随后便松松搁回膝上。
夏司逆重新看向书页。
亭外风过竹叶。
薛蒙忽然道:“等师尊出关,我问他第三式。”
墨燃懒洋洋地靠在柱边。
“你不是不肯问?”
“我什么时候说不问?”
“你刚才那张脸写得清清楚楚。”
“闭嘴。”
师昧捧着茶,温声道:“等师尊出关再问也不迟。”
墨燃静了一会儿。
“嗯。”
他又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见鬼。
“我也等他出来再练给他看。”
夏司逆手里的书没有翻页。
薛蒙惦记着没走顺的半步,墨燃惦记着一根暂时不能化出的鞭子,师昧说得平常,易瞑坐在栏边没有插话。他们说着等师尊出关,仿佛楚晚宁只是暂时不在这里。
夏司逆忽然很想开口。
我在。
那两个字到了舌尖,终究没出去。
他低下头,书上的字也有些看不进去了。
这些年总嫌他们吵,可真坐在几个人中间,听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惦记自己,竟也并不讨厌。只是胸口有一点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墨燃忽然凑过来。
“夏司逆。”
“什么?”
“你这一页看很久了。”
夏司逆抬眼。
“字多。”
墨燃低头瞧了瞧。
“一共十二行。”
夏司逆合上书。
“你很闲?”
“还行。”
“亭外有落叶。”
墨燃立刻坐正。
“忽然不闲了。”
薛蒙嗤了一声。
亭中很快又有了人声。
午后药性渐渐上来。夏司逆起初只是觉得书页上的字有些晃,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才想起来药里还添着安神草。
以往这点药力根本算不了什么,如今这副身体却半点不给面子。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书已经歪在膝上。
墨燃在旁边看了半天。
“困了?”
“没有。”
“书要掉了。”
夏司逆低头,书册果然已经滑下去一半。
他面无表情地扶正。
墨燃没笑,至少没敢当着他的面笑。易瞑也低着头,像什么都没看见,师昧则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夏司逆沉默片刻,干脆把书合上。
“回去。”
几个人便一起起身。
回程时,石阶已经干了不少。走到那一级被树根顶高的地方,墨燃又落后两步,左手伸出来,这次没先问,只停在那里。
夏司逆看了看石阶,又看了看那只手。
上午鞋底打滑的感觉还在,更何况药劲上来以后,腿脚确实有些发沉。他站了片刻。
“手。”
墨燃愣了一下。
“什么?”
夏司逆皱眉。
“不是要扶?”
“哦。”
墨燃立刻把手递过去。
夏司逆只搭了一瞬。
掌心落上去时,他才发现墨燃的左手已经比自己如今的手大了许多,少年人的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却足够稳。他借了一点力跨上石阶,落稳便松开。
“可以了。”
墨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就一下?”
夏司逆已经往前走。
“你还想背我?”
“也不是不行。”
夏司逆回头。
墨燃立刻改口:“当我没说。”
薛蒙走在前面,闻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明显抽了一下。
夏司逆懒得理。
回到听雨轩时,王初晴正在廊下晾新洗过的药布,听见脚步便转过身来。
“回来了?”
“嗯。”
王初晴看了夏司逆一眼。
“困了?”
“还好。”
她走近,顺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夏司逆往后一避,却慢了半步,王初晴已经把手收回去。
“没热。”
夏司逆抿唇。
“王夫人。”
“嗯?”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徒弟。墨燃正假装看竹子,薛蒙的脸已经偏到了另一边,师昧低头收茶壶,只有易瞑站得最坦然。
夏司逆脸色更冷了一点。
“以后别当着他们摸我的头。”
王初晴怔了一下,眼中随即浮起一点笑意。
“好。”
她只把门推开。
“进去睡会儿,醒了再吃药。”
夏司逆这才进门。
门轻轻合上。
廊下几个人也各自散了。薛蒙还惦记第三式,出了院门便往演武场方向走;师昧要把茶壶送回药房,在下一个岔路与他们分开。易瞑和墨燃继续往弟子舍去,日头已经开始向西斜,却离晚课还有一阵。
经过红莲水榭时,墨燃脚步慢了下来。
易瞑也停了停。
三重金纹依旧封着竹桥,莲池水汽在斜照里浮得很薄,水榭门窗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易瞑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
“嗯。”
他没有多留,转身沿另一边石径走远。
墨燃一个人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右腕上的见鬼安安静静,远处演武场偶尔还能听见刀锋破风的轻响,大概是薛蒙又在和那半步较劲。
墨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动了一下,没有攥紧。
“师尊。”
水榭里当然没人回答。
墨燃也没敲门。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大概只是在亭中说过一句,等人出关以后再练给他看,如今路过了,便又想起来。
墨燃抬起手。
“今天没抓。”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种事若真拿到楚晚宁面前炫耀,那人八成只会冷冷看他,问一句有什么值得高兴。
可他还是想让楚晚宁知道。
“等你出关再看。”
远处传来晚课前第一阵钟声,还不是催人归舍的时候。
墨燃把手收回袖中,没有继续站下去,转身沿石桥往弟子舍走。
水面仍有斜阳。
他的掌心一路都是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