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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墨燃先生见鬼练习手册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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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王初晴来听雨轩时,夏司逆已经起身。
青白弟子服穿得齐整,长发却只束了一半。左肩抬高仍有些碍,他方才牵了一下伤处,发带便从指间滑下来,正皱着眉重新去够,王初晴已经走到身后,将那根发带捡了起来。
“别扯着伤。”
“我自己来。”
“我知道。”
她笑了笑,“坐着吧。”
夏司逆抿了一下唇,到底没有再伸手。
王初晴替他把散下来的长发重新束好,这才拆开左肩封药。伤口比昨日又收了一些,药布上没有新血,原先泛红的皮肉也渐渐平整,真正没有退净的是那层墨绿,已经不大浮在创口边缘,而是细细压进皮下,从肩后往颈侧延出浅浅一道。
王初晴沿伤处试过一遍,又搭住腕脉。
夏司逆先问:“如何?”
“身量没再退,魂息也稳。皮肉长得不错。”
她看了一眼肩后那道墨绿。
“里头这个倒比外伤难伺候。”
“药压不住?”
“能压,只是你灵流一起,它也跟着走。”王初晴重新取药,语气仍旧温和,“眼下看着好,不等于真好了。”
夏司逆道:“我本来就没事。”
王初晴手上的药布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他。
夏司逆沉默。
片刻后,王初晴低头把药重新封好,没有继续跟他争。
门外恰在此时响了两声。
薛正雍的声音传进来:“夫人,方便进去么?”
“进来吧。”
门一推开,薛正雍便探进半个身子。他手里捏着一张拆过封蜡的薄纸,先进门看了夏司逆一眼,又看见王初晴手中的药,脸上原本那点笑便收了几分。
“今日怎么样?”
“比昨日好。”
“那就成。”
薛正雍明显松快下来,把纸往桌上一放。
“旭映峰那边来了回讯。彩蝶镇余下的事有人接手,眼下用不着玉衡亲自过去。”
夏司逆接过薄纸,上头只有寥寥几行。他扫完便折了回去。
“知道了。”
薛正雍接住。
“这回不问什么时候能下山了?”
夏司逆冷冷抬眼。
薛正雍顿时笑了一声。
王初晴道:“薛郎。”
“我就是说说。”
他把薄纸往袖中一塞,仍没有立刻走,反倒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
“今天天气倒好。出去转转也成,天天闷在屋里,书都快让你看穿了。”
夏司逆道:“你很闲?”
“我忙得很。”
薛正雍晃了晃袖中的公文。
“丹心殿一堆事等着。特意绕过来看你一眼,还挨嫌。”
“门在那里。”
“看见了。”
薛正雍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王初晴有些好笑:“你不是忙么?”
“是忙。”
“那还不走?”
薛正雍咳了一声,这才转身。
“我去丹心殿。”
走得十分利落。
王初晴望着门口,失笑道:“今日倒识趣。”
夏司逆没接这句话。
桌角的药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一眼。
王初晴也看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夏司逆自己端起药碗,一口喝尽。苦味沿舌根迅速漫开,他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碗刚放回桌面,门外又响起脚步。
墨燃抱着一本控鞭册进来,右手仍缠着薄薄药布,见王初晴还在,步子明显收了些。
“伯母。”
王初晴应了一声,已经提起药箱。
“我回药房了。”
墨燃一怔。
似乎没想到今日什么也没问。
王初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燃。”
“嗯?”
“别又把自己折腾回来。”
墨燃摸了摸鼻子。
“知道。”
王初晴这才走了。
墨燃跟着夏司逆出了听雨轩。
昨日残在山间的湿气已经被晨光晒散不少,竹叶上仍压着细小水珠。夏司逆如今步幅比从前短得多,沿石阶往前走时自然慢一些,墨燃抱着册子走在旁边,竟也没有催。
过了一道石桥,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见鬼。
赤红藤纹安静盘在药布边缘。
“夏司逆。”
“说。”
“昨天那个法子,真的有用。”
夏司逆侧目。
墨燃动了动手指。
“后来我又想了一遍。我越怕它跑,手上便越使劲,它反而越跟我拧。”
“还不算太蠢。”
墨燃笑了。
“你这是夸我?”
“不是。”
“那可惜了。”
夏司逆懒得理他。
墨燃又低头看了见鬼一眼。
“今日我试试不抓它。”
“璇玑在。”
“我知道。”
“那便问他。”
墨燃一怔。
夏司逆已经继续往前。
竹林很快到了尽头。
小练武场里,璇玑早已到了。薛蒙也在,龙城没有出鞘,只拿着昨日那根削直的竹枝,把自己一直不顺的那一截单独拆出来反复走。
第五刺,转腕,第六刺。
脚下又抢了半步。
薛蒙自己停下,皱眉退回原位。
夏司逆走到场边时正好看见,没有开口。
薛蒙收住竹枝,一抬眼便发现了他。
“你今天还来?”
“路过。”
璇玑正在青石上划线,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听雨轩这条路,近来倒挺热闹。”
墨燃偏过头笑。
夏司逆神色不变,在石阶边坐下。
薛蒙把竹枝往肩上一搭。
“你分明就是来看我们练的。”
“你想多了。”
“那你坐这里做什么?”
“歇脚。”
薛蒙:“……”
璇玑已经招呼墨燃。
“过来。”
墨燃立刻丢下薛蒙,走到青石前。
见鬼自腕间化出赤藤,垂入掌中。
璇玑没有让他击物,只叫他把鞭势送出青石上的浅线,再沿着灵流收回。墨燃送势很稳,到了回势时,腕骨却仍下意识一锁,赤藤顿时在半空打了个折,顺着惯性反卷回来,啪地缠紧小臂。
璇玑道:“又抓。”
墨燃皱眉。
“我没抓。”
“手没抓,腕子抓了。”
璇玑在自己腕间比了一下。
“不是从外面拽。灵流回转,它自己会跟。”
墨燃低头看着见鬼,没有急着再来。
片刻后,他重新送出赤藤。
这一次鞭势到了线外,他手腕本能绷紧的刹那,自己先觉出来了,停了一瞬,慢慢把力松开。
见鬼没有立刻回来。
赤藤仍悬在线外,藤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墨燃盯着它,没伸手。
过了一会儿,藤身终于随着回转的灵流滑回来,擦过掌侧,重新绕上腕骨。
薛蒙练刀的间隙瞥了一眼。
“这不是回来了么?”
墨燃低头摸了摸腕间藤纹。
“好像是。”
璇玑只道:“继续。”
墨燃后来几次已经顺畅不少。
见鬼出时仍快,回势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被他硬拽着折回来。赤藤沿浅线来去,藤尾卷过晨风,连响声都比方才清亮。
墨燃眼底渐渐亮起来。
再送出一鞭时,那点刚压下去的少年心气终究冒了头,灵力顺腕而出,比方才猛了一截。
璇玑喝道:“别加。”
已经迟了。
赤藤猛地越过浅线,藤身在空中一震,回折的速度骤然加快。墨燃这次倒没有再伸手去抓,可掌心刚长不久的薄痂已经先被骤然牵起的灵力扯开。
一线红色迅速洇上药布。
薛蒙最先看见。
“墨燃。”
“没事。”
璇玑已经放下手。
“停。”
墨燃低头看了眼掌心。
“就裂一点。”
薛蒙眉头都拧起来了。
“你今天非得练会?”
“嗯。”
“急什么?”
墨燃没回答。
见鬼绕在腕间,藤尾轻轻碰着手背。方才那点得意已经散了,掌心的血却仍顺着药布一点点往外洇。
过了几息,他忽然道:
“师尊的伤是替我挡的。”
薛蒙到嘴边的话停住。
易瞑也从膝上的甘草剑上抬起眼。
墨燃低头看着掌心那点血,声音没有方才那么亮了。
“他闭关,我什么都帮不上。”
“见鬼好不容易认了我,我总不能连它都收不住。”
夏司逆原本一直坐在石阶边。
直到此刻才抬眼。
“他替你挡,不是让你拿这只手报废。”
墨燃望过来。
夏司逆神色很淡。
“见鬼认了你,今日收不住,明日还能练。”
墨燃没有出声。
“手真废了,你才是什么都帮不上。”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药布上的红还在慢慢晕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没事”。
片刻后,见鬼自行收拢成一圈赤色藤纹,重新伏回腕上。
璇玑朝他伸手。
“册子。”
墨燃把控鞭册递过去。
璇玑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个角,又塞回他怀里。
“今日看这个。”
墨燃抱住册子。
“哦。”
薛蒙在旁边哼了一声。
“刚才不是还非要练?”
墨燃转头。
“我现在不想了。”
“变得倒快。”
“我乐意。”
薛蒙竹枝一抬。
“有本事左手来?”
墨燃顿时笑了。
“你还真好意思欺负伤员?”
“谁方才说这点不算伤?”
“那是方才。”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已经往场边退。
薛蒙嘴上没饶人,自己却重新走回原处,对着刚才卡过的那一步继续磨。脚下仍旧快了些,他皱眉退回去,再来。
没人替他开口。
易瞑坐在另一边,低头把甘草剑护线上松开的一个结重新压紧,缠歪了便拆开重来。
没过多久,师昧从竹林外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温茶。
墨燃见他便道:“大师兄救命。”
“怎么了?”
“渴。”
师昧把茶壶放到石桌上,这才看见墨燃右手药布上的一点红。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倒了杯茶推过去。
“先喝吧。”
墨燃接过。
“还是大师兄好。”
薛蒙在旁边道:“刚才是谁自己加力?”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说错了?”
“薛蒙。”
“干什么?”
师昧已经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到夏司逆面前。
“夏师弟。”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多谢。”
师昧笑笑,自己也坐下。
练习散开以后,竹林里反而热闹了些。薛蒙拿着竹枝在空地上一遍遍磨自己的步子,卡住了便自己退回去;墨燃翻着璇玑折过的那一页,偶尔嘴欠两句,换来薛蒙一句骂;易瞑低着头重新缠甘草剑上的药线。
夏司逆捧着茶坐在石阶边。
一时竟没人来问他一句对不对。
他低头喝了口茶。
温度正好。
待日头渐渐升高,夏司逆便起身。
“回去了。”
墨燃立刻把册子一合。
“我送你。”
“不用。”
“我正好去药房。”
薛蒙嗤了一声。
“你当然得去。”
墨燃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染红一角的药布。
“那不是更顺路?”
夏司逆没与他争。
几个人一道出了竹林。
走过石桥时,夏司逆肩后忽然泛起一缕寒意。
并非创口牵动的疼,更像一根极细的冰线伏在已经开始收合的皮肉底下,从肩后缓慢压进骨缝。
他脚步停了一瞬。
前面的墨燃正和薛蒙争那本控鞭册究竟算不算璇玑罚他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回头。
寒意很快散了。
夏司逆抬手压了一下衣襟,继续往前。
到了药房,王初晴果然一眼看见墨燃手上洇开的红。
墨燃才跨过门槛,脚步便慢了一点。
“伯母。”
王初晴朝他伸手。
“过来。”
“其实就一点。”
“我看见了。”
墨燃只好坐下,把右手递过去。
药布拆开,掌心的伤确实不重,只是刚长上的薄痂被重新扯开一道。王初晴清掉血,重新敷过药,墨燃一直盯着她的手。
“几天?”
王初晴抬眼。
“你倒知道问了。”
“总得有个数。”
“三日。”
墨燃脸垮了一点。
“三日不化鞭?”
“等这道口子老实些。”
“见鬼自己出来也不行?”
王初晴看他。
墨燃立刻改口。
“我让它别出来。”
王初晴系好药布,便松了手。
“行了。”
墨燃抱着控鞭册起身。
薛蒙就在门外等着。
人一出来,他先看了一眼那只重新包好的手。
“三日?”
墨燃侧头。
“你耳朵倒好。”
“活该。”
墨燃直接用左手搭上他肩膀。
“走走走,伤员心情不好,请我吃饭。”
薛蒙险些把他甩下去。
“凭什么?”
两人的声音一路出了院门。
师昧去前堂放茶壶,易瞑也跟着一道离开。
药房很快清静下来。
王初晴刚收好药瓶,夏司逆便道:“方才肩里冷了一阵。”
她动作停下。
“多久?”
“很短。”
王初晴重新走过来,揭开封药一角。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边缘仍收得齐整,只是原先压在皮下的那道墨绿,比清晨更往里偏了一线。
王初晴看了一会儿,才把封药重新压好。
“外面长得快,里头没这么省心。”
夏司逆低头看向左肩。
“还在走?”
“像是。”
“往哪儿?”
王初晴摇头。
“不知道。”
她没有硬猜,只把衣襟替他拢回去。
“眼下只能看着。没有再往深处走,自然最好;若还有变化,再想办法。”
方才那一点寒意早已经散了。
夏司逆沉默片刻。
“知道。”
王初晴点头,转身去洗手。
夏司逆反倒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没别的?”
王初晴回头。
“什么?”
“……”
“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夏司逆脸色顿时冷了。
王初晴忍着笑,低头擦手。
“午饭别拖太久。”
“我不饿。”
“那便晚些吃。”
这回她居然没再劝。
夏司逆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不大适应,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药房。
傍晚以后,薛正雍又来了听雨轩。
人刚从丹心殿回来,外袍都没换,手里还提着食盒,进门时用脚把门带上。
“吃饭。”
夏司逆坐在书案后。
“放着。”
薛正雍没听,已经把食盒摆上桌。
“放着等凉么?”
食盒打开,上层是清蒸鱼、豆腐和两样清炒时蔬,下面还压着一小碟莲花酥。
夏司逆看了一眼。
“这个也是王初晴放的?”
薛正雍低头。
“哪个?”
“莲花酥。”
“哦。”
薛正雍十分自然。
“厨房今日新做的,我顺手拿了。”
夏司逆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
薛正雍坐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夏司逆也没再问,拿起筷子。
鱼吃了几口,豆腐也动了。
薛正雍瞧了一会儿,这才道:“今日碰见燃儿了。”
“嗯。”
“右手又裂了。夫人给他禁了三日见鬼。”
“活该。”
“是挺活该。”
薛正雍喝了口茶。
“那小子急起来跟头牛似的。”
夏司逆抬眼。
“你说谁?”
“燃儿。”
薛正雍道:“看见你挨了这一下,自己又搭不上手,好不容易有个见鬼,可不就逮着往死里练。”
夏司逆道:“蠢。”
“十五岁嘛。”
“十五岁就可以没脑子?”
薛正雍想了想。
“这话你最好别当着薛蒙说。”
夏司逆:“……”
“那小子肯定先问你什么意思,然后再跟燃儿打一架。”
夏司逆冷冷道:“两个都蠢。”
薛正雍笑出了声。
“行。”
他笑了一阵,低头喝茶。
“反正你已经说过燃儿了?”
“嗯。”
“那就够了。”
薛正雍搁下杯子。
“他若还不长记性,再裂一回,疼的也是自己。”
夏司逆夹了一筷子鱼。
薛正雍看他两眼,忽然又道:“不过你也有脸说他。”
夏司逆筷子一停。
“我怎么?”
薛正雍往他左肩扫了一眼。
“没怎么。”
“说。”
“我不说。”
夏司逆眯起眼。
薛正雍当机立断站起来。
“丹心殿还有两封信没回,我先走。”
“薛正雍。”
“听见了。”
人已经到了门口。
夏司逆道:“把莲花酥拿走。”
薛正雍脚步不停。
“食盒明早有人来收。”
门砰地合上。
听雨轩重新静下来。
夏司逆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头继续吃饭。
两样青菜剩了些,鱼也没吃完,那碟莲花酥原封不动放在食盒最下面。
晚些时候,药房弟子送来煎好的药。
夏司逆一口喝尽。
苦味沿着舌根漫开,比早晨那碗还重。他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最终还是伸手取过墨燃昨日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糖。
油纸刚拆开,窗外一阵风穿过竹林。
后山很静。
平日里这时候,总还能断断续续听见练武坪的动静,今日却没有见鬼的鞭响。
夏司逆坐了一会儿,也没有起身。
他低下眼,从油纸包里取了一颗桂花糖。
甜意慢慢压过药苦。
窗外竹叶细碎地摩擦着,夜色沿窗格一点点沉下来。
夏司逆重新翻开书。
过了许久。
食盒最下面那碟莲花酥,也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