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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名师楚晚宁教授神武 第一封金成 ...

  •   第一封金成池传讯飞上死生之巅以后,山上着实热闹了几日。
      外门究竟何时开,纸鹤上一个字也没说,众弟子却已经把旭映峰翻来覆去议论了好几遍。有人猜今年会出剑,有人赌是长兵,有人连金成池里的异兽爱吃什么都说得煞有介事。薛蒙听见时总要冷哼一声,嫌他们没见过世面,转头却能抓住墨燃问一句:
      “你说鲲鹏真能从池底衔兵器出来?”
      墨燃只要听见,便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想去。”
      “我有龙城。”
      “我也没说你想换。”
      薛蒙瞪他。
      “那你笑什么?”
      “高兴。”
      “墨燃!”
      山中暑气渐退,几场雨后,莲池里的荷叶便一日比一日沉了颜色。等到晨间的风真正带上凉意,那阵围着金成池打转的热闹也散回了各峰日常,演武场仍有兵刃声,早晚课的钟照旧起落,药房里的苦香则从清晨一直飘到日暮。
      易瞑还是每日去药房。
      七日禁令早已经过了,王初晴撤掉了横在药案前的药线,却没有立刻把魂伤交还给他。寻常刀伤、骨伤,他已经可以跟着搭手;碰上魂火摇晃或邪气侵脉的病人,银针仍在王初晴手里。
      有一次易瞑终于问:“舅母,七日已经过了。”
      王初晴正收针,闻言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碰魂伤?”
      她看了他一眼。
      “还惦记着?”
      “嗯。”
      “那就先惦记着。”
      易瞑没听懂。
      王初晴已经把药筛推到他面前。
      “甘草筛完再说。”
      于是他只好去筛甘草。
      甘草剑一直收在那只小木匣里。
      药根晒得越来越干,药线偶尔会松。师昧来药房时碰见过两回,便坐在窗边替他重新缠紧一些。天气转凉以后,他在药房待得比从前短,缠完便走,也不肯多耽搁。
      入秋以后,红莲水榭的机关室也渐渐多了动静。
      夜游神从一具趴在长案上不会动的木架子,慢慢装上铜轴、木翼和测灵石,后来终于能够自己站起来。
      第一次真正走出机关室那晚,四个少年恰好都在。
      楚晚宁把他们叫来时没有解释,只让几人退到长案两侧,自己并指点过夜游神后颈。细密阵纹沿着木甲亮起,灵流顺脊背下行,穿过腰腹与四肢,最后落进双眼那两颗浅色灵石里。
      白光亮起。
      夜游神撑住长案,慢慢站直。
      墨燃原本还靠着窗,见它真动了,立刻站直了些。
      “师尊,这次能走?”
      楚晚宁没理他。
      夜游神已经迈出第一步。
      左腿明显比右腿慢了一点,铜轴转动时发出轻微摩擦声,但总算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才站起来便一头栽回去。它一步一步挪过长案,跨过门槛,沿莲池边的石路向前。
      薛蒙跟出去两步。
      “左腿还是慢。”
      楚晚宁道:“半息。”
      易瞑蹲在廊阶旁边看了一会儿。
      夜游神已经走到廊柱前,双眼的灵石闪了两下。
      它没有转弯。
      砰。
      木头脑袋结结实实撞上柱子。
      墨燃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晚宁抬眼。
      墨燃立即把嘴角压平。
      “弟子没笑。”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又补了一句:“就是没忍住。”
      夜游神往后退了两步,慢吞吞绕开柱子。
      墨燃看着那颗连五官都还没刻完的木头脑袋,笑意渐渐淡下去。
      “师尊。”
      “说。”
      “它会疼么?”
      楚晚宁正在检查图纸,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不会。”
      “哦。”
      墨燃摸了摸鼻子。
      “弟子随口问的。”
      楚晚宁已经走到廊下,蹲身检查夜游神左腿的铜轴。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它不会疼。”
      墨燃抬眼。
      楚晚宁拧过一处卡扣。
      “但有一日真能替人挡一挡,活人便能少疼些。”
      墨燃没再说话。
      薛蒙已经走到方才夜游神撞柱的地方,用鞋尖碰了碰石板。连日秋雨将石缝冲开一道浅沟,夜游神的左足正踩进沟里,重心一偏,才没能及时转身。
      “这里陷了。”
      楚晚宁头也没抬。
      “看见了便填。”
      薛蒙原本大概想叫巡院弟子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知道了。”
      易瞑仍盯着夜游神的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它不看下面。”
      楚晚宁抬头。
      “什么?”
      易瞑指向莲池边。
      “眼睛太高。水边要是有东西贴着石岸,它看不到。”
      夜游神已经绕过廊柱,再次走到池边,两颗灵石只照向前方,水面以下果然是一片死角。
      楚晚宁顺着它的视线看了片刻,没有说对错,只在图纸边缘记了一笔。
      师昧站在廊柱另一侧。
      墨燃回头。
      “大师兄,不过来看看?”
      师昧笑道:“这里看得见。”
      薛蒙道:“他过去又不能把夜游神的腿修好。”
      墨燃认真想了一下。
      “倒也是。”
      师昧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薛蒙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夜游神第二次沿石路折返时,总算没有再撞柱。走到机关室门前,双眼的灵光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步落下,单膝跪地,背后的木翼啪地收回去,彻底不动了。
      墨燃凑过去。
      “没灵力了?”
      “阵心太小。”
      楚晚宁把它抱回长案。
      “再换。”
      “还要改多久?”
      “不知道。”
      墨燃一怔。
      楚晚宁已经拆下那枚发烫的灵石。
      “能分清伤者与邪祟,能避开视线以下的东西,雨里走一轮不倒,才算能用。”
      墨燃望着长案上的木人。
      方才撞在廊柱上时,他还觉得它笨得十分有趣。这时再看,那条慢半息的木腿似乎也没有那么可笑了。
      楚晚宁将图纸重新铺平。
      “还站着做什么?”
      薛蒙道:“师尊不是叫我们来看?”
      “看完了。”
      墨燃当即转身。
      楚晚宁冷冷道:“木屑扫干净。”
      墨燃脚步停住。
      薛蒙当场笑了。
      “墨燃,扫帚在墙边。”
      墨燃回头。
      “三师弟方才不是说要填沟?”
      薛蒙的笑也没了。
      楚晚宁道:“一起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去拿扫帚,一个认命地往院角找碎石。
      师昧低下头。
      易瞑看了他一会儿。
      “大师兄,你笑了吗?”
      “没有。”
      “你嘴角动了。”
      师昧神色温和。
      “风吹的。”
      易瞑觉得这话不大可信,但没继续问。
      往后的日子里,夜游神又撞过一次门框,掉过一片木翼,也有一回走到莲池半途突然停住,任凭墨燃绕着它说了半天“借过”都没有半点反应。
      楚晚宁拆了装,装了再拆。
      秋意也在木屑、铜油和药香之间一点点深下去。
      九月末,一场冷雨刚过,来自旭映峰的第二封传讯终于到了。
      纸鹤落进丹心殿时,薛正雍正在翻秋后的山路册。
      那鹤与第一封不同,纸翼边缘凝着一圈极淡的银白水纹,落案后久久不化。薛正雍伸手一点,薄纸自行展平,上面只有数行字。
      金成池外门,明日开。
      收讯诸宗可至旭映峰下候。
      外门未启之前,不得越界。
      末尾没有落款,只压着一枚淡得几乎要散去的月纹。
      薛正雍看完,先笑了。
      “总算来了。”
      王初晴正在旁边分药,闻言抬起头。
      “定了?”
      “明日。”
      薛正雍把纸递给她。
      “山上那群小崽子今夜怕是又睡不着了。”
      王初晴看过一遍。
      “旁人不知道,你儿子多半是真的。”
      薛正雍哈哈大笑。
      “蒙儿这几日装得多稳,我还当你没瞧出来。”
      “他是我生的。”
      王初晴将纸还给他。
      “你觉得我瞧不出来?”
      薛正雍十分赞同地点头。
      “夫人说得是。”
      消息很快送到红莲水榭。
      当日下午,四个少年一并到了丹心殿。
      薛蒙进门时还尽力维持着平常神色,目光却第一眼便落在桌上那只带着银白水纹的纸鹤上。
      墨燃走在他后面,瞧得清清楚楚。
      “三师弟。”
      薛蒙立即回头。
      “干什么?”
      墨燃只是看着他笑。
      薛蒙脸色一黑。
      “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师昧在旁边已经习惯了。
      易瞑则径直走到桌旁,低头去看纸鹤上的月纹。
      楚晚宁从殿外进来时,几个人立刻收了声。
      “师尊。”
      “嗯。”
      楚晚宁在案边坐下,将一幅旭映峰舆图展开。
      “明日午时下山。”
      薛蒙刚坐稳,又抬起头。
      “明日?”
      墨燃慢悠悠道:“纸上写着呢。”
      “我看见了。”
      “那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薛蒙刚要回嘴,楚晚宁已经抬眼。
      他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楚晚宁指尖落在舆图北端。
      “金成池在旭映峰顶。”
      那地方原本便不是寻常冰湖。
      相传兵器之神勾陈上宫曾在旭映峰铸兵,神火熄后,铸池留下,池中兵刃与守池异兽却一直没有散尽。后来望月与勾陈留下规矩,外门只依时启闭,不替任何宗门开方便之门。外门不开,谁去都没有用;外门一开,能不能叩动池冰、得到异兽回应,则各凭机缘。
      薛蒙听得眼睛发亮。
      “池水真是终年冻着的?”
      “嗯。”
      “火也融不开?”
      “寻常火不行。术法强破,只会先伤自己。”
      楚晚宁在峰顶位置点了一下。
      “求兵之人,要把灵力自灵核引入池冰。力重,经脉先受不住;力轻,穿不过冰层。真能叩动池底,才有异兽回应。”
      墨燃问:“回应以后呢?”
      “等它取兵。”
      “取出来就算认主?”
      “未必。”
      墨燃眉梢扬起来。
      “还要什么?”
      “看它要什么。”
      楚晚宁从舆图下抽出一页陈年的金池录,上面画着几种模糊兽影。
      “有的要食物,有的要山下花木,也有的会让人替它办一件事。”
      薛蒙立刻问:“师尊当年遇见什么?”
      “鲲鹏。”
      薛蒙眼睛彻底亮了。
      “它向师尊要什么?”
      “肉包。”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下。
      墨燃先低下头。
      师昧握着茶盏,唇角也有些压不住。
      薛蒙愣了半晌。
      “肉包?”
      “嗯。”
      “就这个?”
      楚晚宁已经有些不耐烦。
      “山下买的。”
      薛蒙脸上的神色顿时十分复杂。
      他原本以为鲲鹏这种上古异兽,怎么也该叫楚晚宁取一株万年灵草,或者闯个什么凶险阵势。
      结果是一笼肉包。
      墨燃终于开口。
      “三师弟,你若也碰见鲲鹏,记得先问它这些年换没换口味。”
      薛蒙转头。
      “鲲鹏凭什么一定来找我?”
      “你方才那张脸已经替你问了。”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得挺亮。”
      “墨燃!”
      楚晚宁把金池录压回舆图下。
      “要求简单只是运气。”
      薛蒙立即收了声。
      “也有奚鼠曾替人取兵,却要那人把妻子送给它。”
      师昧眉心微蹙。
      “那人没答应?”
      “没有。”
      薛蒙想也不想。
      “当然不能给。”
      楚晚宁道:“神武再难得,也没有拿旁人的命和日子去换的道理。条件做不到,便不要。”
      墨燃问:“以后也许再没有异兽回应呢?”
      “那便没有。”
      楚晚宁说得平静。
      墨燃没再问。
      易瞑一直在看纸上那些兽影。
      片刻后,他忽然问:“坏人也会得到神武吗?”
      楚晚宁转向他。
      “会。”
      易瞑微微一顿。
      “为什么?”
      “异兽认的是灵力、术法、心性或者契合,并不都认善恶。”
      “要是它认了一个会乱杀人的人呢?”
      “那个人手里便多一件能杀人的东西。”
      易瞑低头。
      “神武不会拦他?”
      “不会。”
      楚晚宁看着他。
      “它认你,是它的事。你拿它做什么,是你的事。”
      易瞑的手不知不觉碰到了袖中的小木匣。
      甘草剑今日也带来了。
      薛蒙察觉他的动作,忽然问:“师尊,易瞑也能叩池吗?”
      楚晚宁道:“不能。”
      易瞑抬起头。
      薛蒙的眉立刻皱了。
      “可他的灵核已经稳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楚晚宁没有答,只看向易瞑。
      “你自己问。”
      易瞑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不许我求神武?”
      “嗯。”
      “因为彩蝶镇?”
      “有一半。”
      “另一半呢?”
      楚晚宁道:“现在真给你一柄能轻易杀人的神武,你最先想到什么?”
      易瞑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隔着衣袖压住木匣边缘,里面那柄甘草剑很轻,剑尖也很钝。
      过了许久,他才说:
      “怕再杀错人。”
      楚晚宁道:“那便先不拿。”
      易瞑抬眼。
      “弟子已经会停了。”
      “有时候会。”
      楚晚宁没有顺着他的话。
      “还不是每一次。”
      易瞑抿了一下唇。
      “那我去金成池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别人怎么求,也看什么时候该放手。”
      易瞑想了一会儿。
      “只看?”
      “只看。”
      失望当然有一点。
      他没有闹,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薛蒙坐在旁边,明显不大痛快。
      可楚晚宁没有说易瞑拿不起,也没有说以后永远不许。他想替易瞑争,一时却又找不到地方,只闷声问:
      “那以后还能再来吗?”
      楚晚宁淡淡道:“金成池又不会因为你们去一次便塌了。”
      墨燃没忍住笑。
      薛蒙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得有些蠢,耳根一热。
      “我只是问问。”
      易瞑却认真道:“以后是哪一次?”
      薛蒙:“……”
      墨燃立刻低下头。
      连楚晚宁也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等该去的时候。”
      易瞑显然还想继续问,薛蒙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袖子。
      “先把这次看完。”
      易瞑转头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楚晚宁将舆图合上。
      “明日午时出发。都回去收拾。”
      几个人陆续起身。
      薛蒙却没立刻走。
      他一路跟着易瞑出了前廊,过了石桥才开口:
      “师尊不是说你拿不起。”
      易瞑道:“我知道。”
      “只是暂时不让你求。”
      “嗯。”
      薛蒙听得有点烦。
      “你别光嗯。”
      易瞑转头。
      “那说什么?”
      薛蒙自己也不知道。
      他原本想说“别难过”,可易瞑脸上并没有明显的难过,真说出来,反倒像自己硬往人心里塞。
      于是只道:“以后再来。”
      “什么时候?”
      薛蒙眉头一跳。
      “你怎么又问?”
      “你刚才说以后。”
      “等师尊说可以。”
      “师尊一直不说呢?”
      薛蒙想也不想。
      “那你就练到他没理由不说。”
      易瞑看了他片刻。
      “好。”
      墨燃从后面追上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三师弟这法子还真是你。”
      薛蒙回头。
      “墨燃,你有更好的?”
      “没有。”
      墨燃走到易瞑另一侧。
      “不过金成池又不会长腿跑。今日不让你叩,往后再来。”
      薛蒙立即道:“异兽未必还会理他。”
      墨燃看他。
      “三师弟,你到底是在安慰人还是吓人?”
      薛蒙一噎。
      易瞑却转向墨燃。
      “二师兄想要什么兵器?”
      墨燃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侧。
      “不知道。”
      “刀?”
      “不知道。”
      “剑?”
      “也不知道。”
      易瞑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没想清楚。”
      薛蒙当即道:“听见没有?”
      墨燃失笑。
      “我没教他。我只是陪他一起没想清楚。”
      易瞑点头。
      “可以一起想。”
      墨燃怔了一下。
      片刻后,抬手拍了拍易瞑肩膀。
      “行。”
      到了药房岔路,几人才分开。
      易瞑进了药房后院,将小木匣从袖中取出来。
      王初晴正在柜前核药,见他进来,便朝木匣抬了一下手。
      易瞑递过去。
      “师尊让我留下。”
      王初晴打开盒盖,看了一遍甘草剑上的药线。
      “峰上冰水重,留着也好。”
      她把小木匣放进药柜最里面,垫了张干燥药纸。
      易瞑站着没动。
      “我的灵核已经稳了。”
      “嗯。”
      “师尊也知道。”
      “他自然知道。”
      易瞑沉默。
      王初晴扣上柜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服?”
      易瞑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那就带着。”
      “带着?”
      “去了看完再说。”
      王初晴把钥匙收进袖中,又把一叠防潮布塞给他。
      “回来还不服,再找你师尊。”
      易瞑低头看着那叠布。
      “哦。”
      “去,帮你大师兄包药瓶。”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舅母。”
      “嗯?”
      “回来它还在吗?”
      王初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只是去一趟旭映峰。”
      易瞑没有动。
      王初晴只好给了他一个明白答案。
      “在。”
      “你回来自己拿。”
      易瞑这才走了。
      后堂已经开了药箱。
      师昧把止血、清创、护心几类常用药分在主匣,驱寒散单独压在侧格。易瞑拿着防潮布进去时,他刚好盖上一层药纸。
      “小师弟,来得正好。”
      易瞑把剩下几只瓷瓶逐一包好。
      桌边还留着几瓶药,他拿起一瓶水毒散。
      王初晴从外面进来,见状道:“那个不用。”
      “金成池有水。”
      “冰池。”
      易瞑想了想,把水毒散放了回去。
      师昧笑道:“再塞下去,真有事时反而找不到药了。”
      这次他听懂了。
      药箱没有装满。
      师昧背起来试了试重量,易瞑顺手托了一下箱底。
      师昧侧过脸。
      “背得动。”
      “累了要说。”
      “好。”
      易瞑没有立即松手。
      师昧顿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易瞑这才放开。
      前堂里,薛正雍已经摊开山路册。
      墨燃和薛蒙过来时,他正拿朱砂划掉一处标记。
      “苍溪西坡今年又塌过。”
      薛正雍用笔杆点了点册页,“过驿以后走东边。多绕半日,别嫌远。”
      墨燃探头看了一眼。
      “这边确实绕得不轻。”
      “多吃半日干粮,总比从崖底下捡你们省事。”
      墨燃笑了。
      “伯父说得有理。”
      薛正雍把册子往薛蒙面前一推。
      “看一眼,省得到了地方光顾着跟人吵。”
      薛蒙立刻道:“我什么时候出门光顾着跟人吵了?”
      薛正雍抬头。
      “要我数?”
      “……”
      薛蒙低头去看山路册。
      薛正雍也没真考他,只把被雨冲坏的两处地方指过,随后道:
      “落脚以后给山里递只纸鹤。”
      薛蒙皱眉。
      “每天都递?”
      “怎么,嫌你爹烦?”
      “师尊在。”
      “玉衡在是玉衡在。”
      薛正雍说得理直气壮,“我想知道我儿子侄子走哪儿了,还得先问他准不准?”
      墨燃神色微微一顿,随后笑起来。
      “伯父放心。我记着。”
      薛正雍满意了。
      下一眼却落到薛蒙腰间的龙城上。
      “还有你。”
      薛蒙一脸莫名。
      “我又怎么了?”
      “到了金成池,别见一件好兵器便把眼睛黏上去。”
      薛蒙立刻炸了。
      “爹!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我又没说你一定会。”
      “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薛正雍哈哈大笑。
      “急什么?我就说一句。”
      “龙城跟我多少年了,我还能不要它?”
      “那便好。”
      薛正雍拍了一下儿子肩膀。
      “神武再好是神武,龙城还是龙城。”
      薛蒙的火消下去一些,手掌按住刀鞘。
      “我知道。”
      这回答得认真。
      王初晴恰好从后堂出来,听见末尾几句,温声道:
      “你自己年轻时见一把好刀便追着人看了半条街,还有脸教蒙儿。”
      薛正雍一僵。
      “夫人,那是赏刀。”
      “嗯。”
      王初晴点头。
      “赏了半条街。”
      墨燃已经偏过脸。
      薛蒙嘴角也扬起来。
      “爹。”
      “笑什么笑。”
      薛正雍瞪了儿子一眼。
      “你娘记性太好。”
      王初晴看他。
      “怪我?”
      “哪能。”
      薛正雍立刻换了口风。
      “夫人记性好,是好事。”
      墨燃这回彻底笑出了声。
      薛正雍也不跟几个孩子计较,把山路册卷起来,在桌上一磕。
      “行了。到了金成池自己长点眼睛。肯给便拿,不给便回来。谁为了件兵器把命搭进去,回来我第一个收拾他。”
      薛蒙道:“爹,我们是去求神武,不是去送命。”
      “最好是。”
      “本来就是。”
      薛正雍懒得再跟他争,把山路册塞进一旁的行囊。
      入夜以后,校场的灯一直亮到戌时。
      薛蒙没有再练新的刀式,只将龙城从鞘里抽出来,仔仔细细擦过刀锋、护手与刀柄。
      墨燃坐在校场边画符。
      符纸在膝边铺开一片,能用的分门收进符囊,画坏的压在最远处。山风一来,纸角便哗啦作响。
      薛蒙擦完刀走过去。
      “避水的还有多少?”
      墨燃指给他看。
      薛蒙数了两眼。
      “再画几张。”
      墨燃抬头。
      “去冰池,不是下水捞鱼。”
      “有备无患。”
      “最后还不是装我包里。”
      “谁让你装?”
      墨燃想了想,还是抽出几张新符纸。
      薛蒙在旁边坐下。
      龙城横在膝头,刀鞘被灯火照出一层沉静的光。
      墨燃落完一笔,忽然道:“真有神武认你,龙城怎么办?”
      薛蒙擦刀的手停了停。
      “什么怎么办?”
      “神武总得有地方放。”
      薛蒙低头看着龙城。
      刀鞘上有几道很浅的磨痕,都是这些年练刀留下的,不好看,却熟得闭着眼都知道分别在哪里。
      “龙城是龙城。”
      “神武呢?”
      “神武是神武。”
      薛蒙握住刀柄。
      “一件又替不了另一件。”
      墨燃看了他一会儿。
      “明白了。”
      薛蒙反问:“你呢?”
      “什么?”
      “要是金成池没东西认你。”
      墨燃笔尖悬在纸上。
      风吹过来,符纸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那便没有。”
      话说得随意。
      下一笔却落得比方才慢了些。
      薛蒙没有追着问,只伸手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墨燃低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三师弟。”
      “干什么?”
      “压歪了。”
      薛蒙低头一看。
      墨燃已经笑起来。
      “墨燃!”
      第二日午时,死生之巅山门大开。
      六匹马等在石阶下,其中一匹驮着干粮、备用衣物与符具,其余都已配好鞍辔。秋日山风从峰间穿过,吹得马鬃一阵阵扬起。
      楚晚宁最后出来。
      白衣束袖,天问隐在腕间。
      他看过鞍具与行囊,确认捆扎无误,便翻身上马。
      薛蒙腰佩龙城,墨燃身后挂着符囊,腰间本该放兵器的位置仍旧空着;师昧背着药箱,易瞑只带了一只药囊。
      袖中也是空的。
      薛蒙一眼便发现了。
      “甘草剑留药房了?”
      “嗯。”
      “回来别忘。”
      “不会。”
      薛正雍把一块刻着死生之巅纹章的木牌递给楚晚宁。
      “苍溪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过驿以后给山里递信。”
      楚晚宁接过。
      “知道。”
      薛正雍顿了一下。
      “每日一封。”
      楚晚宁看他。
      “报平安便成。”
      薛正雍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
      楚晚宁到底没拒绝。
      “嗯。”
      薛正雍这才转向几个少年。
      方才在丹心殿里还有一肚子话,真到了山门前,忽然又觉得那些路、那些兵器、那些规矩都没什么可说的。
      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薛蒙肩膀。
      “别犯浑。”
      薛蒙不服。
      “我怎么就犯浑了?”
      “我先说着。”
      “爹。”
      “行了行了。”
      薛正雍笑骂一句,又在墨燃肩上拍了一下。
      “燃儿也是。”
      墨燃笑道:“伯父放心。”
      “你也别笑得这么痛快。”
      墨燃一怔。
      薛正雍已经转开了。
      王初晴将分好的药包递给师昧,又走到易瞑面前,把他腰间被风吹松一点的药囊绳结重新压紧。
      易瞑忽然回头看向山门里面。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药房。
      “舅母。”
      “怎么?”
      “甘草剑不会坏吧?”
      “柜子干,窗也关着。”
      “药线会松。”
      “那等你回来再缠。”
      易瞑这才点头。
      “好。”
      薛正雍走过来,顺手替他把被风吹偏的一点衣领扶正。
      “瞑儿。”
      易瞑抬头。
      薛正雍看了他半晌。
      原本也许想嘱咐许多,最后只道:
      “别又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
      易瞑安静了一下。
      “知道了,舅舅。”
      楚晚宁已经勒住缰绳。
      “出发。”
      几名少年各自上马。
      薛蒙坐稳以后,最后摸了一遍龙城的系带。墨燃骑马从旁边经过,见他衣摆压在刀鞘后,顺手替他拨开。
      薛蒙低头。
      墨燃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薛蒙也没说什么。
      师昧控马走在靠山壁一侧,药箱扣得严密。易瞑握缰的手起初有些紧,走出十余丈以后,才慢慢松开。
      山门在身后合拢。
      薛正雍和王初晴仍站在石阶上。
      直到几匹马转过第一道山弯,薛正雍还没收回目光。
      王初晴道:“看不见了。”
      “我知道。”
      “那还看?”
      薛正雍笑了笑。
      “多看一会儿又不碍事。”
      王初晴没说他,只将手收进袖中。
      那枚药柜钥匙还在那里。
      山路上,正午的日光穿过松林,落在一行人肩头。
      龙城贴着薛蒙腰侧,墨燃的符囊随着马步轻晃,师昧的药箱压在身后。
      易瞑袖中空着。
      风从袖口灌进去,什么都碰不到,只留下极淡的一点甘草气。
      他低头摸了一下腕骨,很快又握稳缰绳。
      前方,楚晚宁已经催马下山。
      五人的身影沿着秋日山道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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