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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名师楚晚宁教授神武 第一封金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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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金成池传讯飞上死生之巅以后,山上着实热闹了几日。
外门究竟何时开,纸鹤上一个字也没说,众弟子却已经把旭映峰翻来覆去议论了好几遍。有人猜今年会出剑,有人赌是长兵,有人连金成池里的异兽爱吃什么都说得煞有介事。薛蒙听见时总要冷哼一声,嫌他们没见过世面,转头却能抓住墨燃问一句:
“你说鲲鹏真能从池底衔兵器出来?”
墨燃只要听见,便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想去。”
“我有龙城。”
“我也没说你想换。”
薛蒙瞪他。
“那你笑什么?”
“高兴。”
“墨燃!”
山中暑气渐退,几场雨后,莲池里的荷叶便一日比一日沉了颜色。等到晨间的风真正带上凉意,那阵围着金成池打转的热闹也散回了各峰日常,演武场仍有兵刃声,早晚课的钟照旧起落,药房里的苦香则从清晨一直飘到日暮。
易瞑还是每日去药房。
七日禁令早已经过了,王初晴撤掉了横在药案前的药线,却没有立刻把魂伤交还给他。寻常刀伤、骨伤,他已经可以跟着搭手;碰上魂火摇晃或邪气侵脉的病人,银针仍在王初晴手里。
有一次易瞑终于问:“舅母,七日已经过了。”
王初晴正收针,闻言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碰魂伤?”
她看了他一眼。
“还惦记着?”
“嗯。”
“那就先惦记着。”
易瞑没听懂。
王初晴已经把药筛推到他面前。
“甘草筛完再说。”
于是他只好去筛甘草。
甘草剑一直收在那只小木匣里。
药根晒得越来越干,药线偶尔会松。师昧来药房时碰见过两回,便坐在窗边替他重新缠紧一些。天气转凉以后,他在药房待得比从前短,缠完便走,也不肯多耽搁。
入秋以后,红莲水榭的机关室也渐渐多了动静。
夜游神从一具趴在长案上不会动的木架子,慢慢装上铜轴、木翼和测灵石,后来终于能够自己站起来。
第一次真正走出机关室那晚,四个少年恰好都在。
楚晚宁把他们叫来时没有解释,只让几人退到长案两侧,自己并指点过夜游神后颈。细密阵纹沿着木甲亮起,灵流顺脊背下行,穿过腰腹与四肢,最后落进双眼那两颗浅色灵石里。
白光亮起。
夜游神撑住长案,慢慢站直。
墨燃原本还靠着窗,见它真动了,立刻站直了些。
“师尊,这次能走?”
楚晚宁没理他。
夜游神已经迈出第一步。
左腿明显比右腿慢了一点,铜轴转动时发出轻微摩擦声,但总算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才站起来便一头栽回去。它一步一步挪过长案,跨过门槛,沿莲池边的石路向前。
薛蒙跟出去两步。
“左腿还是慢。”
楚晚宁道:“半息。”
易瞑蹲在廊阶旁边看了一会儿。
夜游神已经走到廊柱前,双眼的灵石闪了两下。
它没有转弯。
砰。
木头脑袋结结实实撞上柱子。
墨燃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晚宁抬眼。
墨燃立即把嘴角压平。
“弟子没笑。”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又补了一句:“就是没忍住。”
夜游神往后退了两步,慢吞吞绕开柱子。
墨燃看着那颗连五官都还没刻完的木头脑袋,笑意渐渐淡下去。
“师尊。”
“说。”
“它会疼么?”
楚晚宁正在检查图纸,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不会。”
“哦。”
墨燃摸了摸鼻子。
“弟子随口问的。”
楚晚宁已经走到廊下,蹲身检查夜游神左腿的铜轴。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它不会疼。”
墨燃抬眼。
楚晚宁拧过一处卡扣。
“但有一日真能替人挡一挡,活人便能少疼些。”
墨燃没再说话。
薛蒙已经走到方才夜游神撞柱的地方,用鞋尖碰了碰石板。连日秋雨将石缝冲开一道浅沟,夜游神的左足正踩进沟里,重心一偏,才没能及时转身。
“这里陷了。”
楚晚宁头也没抬。
“看见了便填。”
薛蒙原本大概想叫巡院弟子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知道了。”
易瞑仍盯着夜游神的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它不看下面。”
楚晚宁抬头。
“什么?”
易瞑指向莲池边。
“眼睛太高。水边要是有东西贴着石岸,它看不到。”
夜游神已经绕过廊柱,再次走到池边,两颗灵石只照向前方,水面以下果然是一片死角。
楚晚宁顺着它的视线看了片刻,没有说对错,只在图纸边缘记了一笔。
师昧站在廊柱另一侧。
墨燃回头。
“大师兄,不过来看看?”
师昧笑道:“这里看得见。”
薛蒙道:“他过去又不能把夜游神的腿修好。”
墨燃认真想了一下。
“倒也是。”
师昧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薛蒙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夜游神第二次沿石路折返时,总算没有再撞柱。走到机关室门前,双眼的灵光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步落下,单膝跪地,背后的木翼啪地收回去,彻底不动了。
墨燃凑过去。
“没灵力了?”
“阵心太小。”
楚晚宁把它抱回长案。
“再换。”
“还要改多久?”
“不知道。”
墨燃一怔。
楚晚宁已经拆下那枚发烫的灵石。
“能分清伤者与邪祟,能避开视线以下的东西,雨里走一轮不倒,才算能用。”
墨燃望着长案上的木人。
方才撞在廊柱上时,他还觉得它笨得十分有趣。这时再看,那条慢半息的木腿似乎也没有那么可笑了。
楚晚宁将图纸重新铺平。
“还站着做什么?”
薛蒙道:“师尊不是叫我们来看?”
“看完了。”
墨燃当即转身。
楚晚宁冷冷道:“木屑扫干净。”
墨燃脚步停住。
薛蒙当场笑了。
“墨燃,扫帚在墙边。”
墨燃回头。
“三师弟方才不是说要填沟?”
薛蒙的笑也没了。
楚晚宁道:“一起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去拿扫帚,一个认命地往院角找碎石。
师昧低下头。
易瞑看了他一会儿。
“大师兄,你笑了吗?”
“没有。”
“你嘴角动了。”
师昧神色温和。
“风吹的。”
易瞑觉得这话不大可信,但没继续问。
往后的日子里,夜游神又撞过一次门框,掉过一片木翼,也有一回走到莲池半途突然停住,任凭墨燃绕着它说了半天“借过”都没有半点反应。
楚晚宁拆了装,装了再拆。
秋意也在木屑、铜油和药香之间一点点深下去。
九月末,一场冷雨刚过,来自旭映峰的第二封传讯终于到了。
纸鹤落进丹心殿时,薛正雍正在翻秋后的山路册。
那鹤与第一封不同,纸翼边缘凝着一圈极淡的银白水纹,落案后久久不化。薛正雍伸手一点,薄纸自行展平,上面只有数行字。
金成池外门,明日开。
收讯诸宗可至旭映峰下候。
外门未启之前,不得越界。
末尾没有落款,只压着一枚淡得几乎要散去的月纹。
薛正雍看完,先笑了。
“总算来了。”
王初晴正在旁边分药,闻言抬起头。
“定了?”
“明日。”
薛正雍把纸递给她。
“山上那群小崽子今夜怕是又睡不着了。”
王初晴看过一遍。
“旁人不知道,你儿子多半是真的。”
薛正雍哈哈大笑。
“蒙儿这几日装得多稳,我还当你没瞧出来。”
“他是我生的。”
王初晴将纸还给他。
“你觉得我瞧不出来?”
薛正雍十分赞同地点头。
“夫人说得是。”
消息很快送到红莲水榭。
当日下午,四个少年一并到了丹心殿。
薛蒙进门时还尽力维持着平常神色,目光却第一眼便落在桌上那只带着银白水纹的纸鹤上。
墨燃走在他后面,瞧得清清楚楚。
“三师弟。”
薛蒙立即回头。
“干什么?”
墨燃只是看着他笑。
薛蒙脸色一黑。
“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师昧在旁边已经习惯了。
易瞑则径直走到桌旁,低头去看纸鹤上的月纹。
楚晚宁从殿外进来时,几个人立刻收了声。
“师尊。”
“嗯。”
楚晚宁在案边坐下,将一幅旭映峰舆图展开。
“明日午时下山。”
薛蒙刚坐稳,又抬起头。
“明日?”
墨燃慢悠悠道:“纸上写着呢。”
“我看见了。”
“那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薛蒙刚要回嘴,楚晚宁已经抬眼。
他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楚晚宁指尖落在舆图北端。
“金成池在旭映峰顶。”
那地方原本便不是寻常冰湖。
相传兵器之神勾陈上宫曾在旭映峰铸兵,神火熄后,铸池留下,池中兵刃与守池异兽却一直没有散尽。后来望月与勾陈留下规矩,外门只依时启闭,不替任何宗门开方便之门。外门不开,谁去都没有用;外门一开,能不能叩动池冰、得到异兽回应,则各凭机缘。
薛蒙听得眼睛发亮。
“池水真是终年冻着的?”
“嗯。”
“火也融不开?”
“寻常火不行。术法强破,只会先伤自己。”
楚晚宁在峰顶位置点了一下。
“求兵之人,要把灵力自灵核引入池冰。力重,经脉先受不住;力轻,穿不过冰层。真能叩动池底,才有异兽回应。”
墨燃问:“回应以后呢?”
“等它取兵。”
“取出来就算认主?”
“未必。”
墨燃眉梢扬起来。
“还要什么?”
“看它要什么。”
楚晚宁从舆图下抽出一页陈年的金池录,上面画着几种模糊兽影。
“有的要食物,有的要山下花木,也有的会让人替它办一件事。”
薛蒙立刻问:“师尊当年遇见什么?”
“鲲鹏。”
薛蒙眼睛彻底亮了。
“它向师尊要什么?”
“肉包。”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下。
墨燃先低下头。
师昧握着茶盏,唇角也有些压不住。
薛蒙愣了半晌。
“肉包?”
“嗯。”
“就这个?”
楚晚宁已经有些不耐烦。
“山下买的。”
薛蒙脸上的神色顿时十分复杂。
他原本以为鲲鹏这种上古异兽,怎么也该叫楚晚宁取一株万年灵草,或者闯个什么凶险阵势。
结果是一笼肉包。
墨燃终于开口。
“三师弟,你若也碰见鲲鹏,记得先问它这些年换没换口味。”
薛蒙转头。
“鲲鹏凭什么一定来找我?”
“你方才那张脸已经替你问了。”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得挺亮。”
“墨燃!”
楚晚宁把金池录压回舆图下。
“要求简单只是运气。”
薛蒙立即收了声。
“也有奚鼠曾替人取兵,却要那人把妻子送给它。”
师昧眉心微蹙。
“那人没答应?”
“没有。”
薛蒙想也不想。
“当然不能给。”
楚晚宁道:“神武再难得,也没有拿旁人的命和日子去换的道理。条件做不到,便不要。”
墨燃问:“以后也许再没有异兽回应呢?”
“那便没有。”
楚晚宁说得平静。
墨燃没再问。
易瞑一直在看纸上那些兽影。
片刻后,他忽然问:“坏人也会得到神武吗?”
楚晚宁转向他。
“会。”
易瞑微微一顿。
“为什么?”
“异兽认的是灵力、术法、心性或者契合,并不都认善恶。”
“要是它认了一个会乱杀人的人呢?”
“那个人手里便多一件能杀人的东西。”
易瞑低头。
“神武不会拦他?”
“不会。”
楚晚宁看着他。
“它认你,是它的事。你拿它做什么,是你的事。”
易瞑的手不知不觉碰到了袖中的小木匣。
甘草剑今日也带来了。
薛蒙察觉他的动作,忽然问:“师尊,易瞑也能叩池吗?”
楚晚宁道:“不能。”
易瞑抬起头。
薛蒙的眉立刻皱了。
“可他的灵核已经稳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楚晚宁没有答,只看向易瞑。
“你自己问。”
易瞑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不许我求神武?”
“嗯。”
“因为彩蝶镇?”
“有一半。”
“另一半呢?”
楚晚宁道:“现在真给你一柄能轻易杀人的神武,你最先想到什么?”
易瞑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隔着衣袖压住木匣边缘,里面那柄甘草剑很轻,剑尖也很钝。
过了许久,他才说:
“怕再杀错人。”
楚晚宁道:“那便先不拿。”
易瞑抬眼。
“弟子已经会停了。”
“有时候会。”
楚晚宁没有顺着他的话。
“还不是每一次。”
易瞑抿了一下唇。
“那我去金成池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别人怎么求,也看什么时候该放手。”
易瞑想了一会儿。
“只看?”
“只看。”
失望当然有一点。
他没有闹,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薛蒙坐在旁边,明显不大痛快。
可楚晚宁没有说易瞑拿不起,也没有说以后永远不许。他想替易瞑争,一时却又找不到地方,只闷声问:
“那以后还能再来吗?”
楚晚宁淡淡道:“金成池又不会因为你们去一次便塌了。”
墨燃没忍住笑。
薛蒙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得有些蠢,耳根一热。
“我只是问问。”
易瞑却认真道:“以后是哪一次?”
薛蒙:“……”
墨燃立刻低下头。
连楚晚宁也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等该去的时候。”
易瞑显然还想继续问,薛蒙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袖子。
“先把这次看完。”
易瞑转头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楚晚宁将舆图合上。
“明日午时出发。都回去收拾。”
几个人陆续起身。
薛蒙却没立刻走。
他一路跟着易瞑出了前廊,过了石桥才开口:
“师尊不是说你拿不起。”
易瞑道:“我知道。”
“只是暂时不让你求。”
“嗯。”
薛蒙听得有点烦。
“你别光嗯。”
易瞑转头。
“那说什么?”
薛蒙自己也不知道。
他原本想说“别难过”,可易瞑脸上并没有明显的难过,真说出来,反倒像自己硬往人心里塞。
于是只道:“以后再来。”
“什么时候?”
薛蒙眉头一跳。
“你怎么又问?”
“你刚才说以后。”
“等师尊说可以。”
“师尊一直不说呢?”
薛蒙想也不想。
“那你就练到他没理由不说。”
易瞑看了他片刻。
“好。”
墨燃从后面追上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三师弟这法子还真是你。”
薛蒙回头。
“墨燃,你有更好的?”
“没有。”
墨燃走到易瞑另一侧。
“不过金成池又不会长腿跑。今日不让你叩,往后再来。”
薛蒙立即道:“异兽未必还会理他。”
墨燃看他。
“三师弟,你到底是在安慰人还是吓人?”
薛蒙一噎。
易瞑却转向墨燃。
“二师兄想要什么兵器?”
墨燃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侧。
“不知道。”
“刀?”
“不知道。”
“剑?”
“也不知道。”
易瞑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没想清楚。”
薛蒙当即道:“听见没有?”
墨燃失笑。
“我没教他。我只是陪他一起没想清楚。”
易瞑点头。
“可以一起想。”
墨燃怔了一下。
片刻后,抬手拍了拍易瞑肩膀。
“行。”
到了药房岔路,几人才分开。
易瞑进了药房后院,将小木匣从袖中取出来。
王初晴正在柜前核药,见他进来,便朝木匣抬了一下手。
易瞑递过去。
“师尊让我留下。”
王初晴打开盒盖,看了一遍甘草剑上的药线。
“峰上冰水重,留着也好。”
她把小木匣放进药柜最里面,垫了张干燥药纸。
易瞑站着没动。
“我的灵核已经稳了。”
“嗯。”
“师尊也知道。”
“他自然知道。”
易瞑沉默。
王初晴扣上柜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服?”
易瞑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那就带着。”
“带着?”
“去了看完再说。”
王初晴把钥匙收进袖中,又把一叠防潮布塞给他。
“回来还不服,再找你师尊。”
易瞑低头看着那叠布。
“哦。”
“去,帮你大师兄包药瓶。”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舅母。”
“嗯?”
“回来它还在吗?”
王初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只是去一趟旭映峰。”
易瞑没有动。
王初晴只好给了他一个明白答案。
“在。”
“你回来自己拿。”
易瞑这才走了。
后堂已经开了药箱。
师昧把止血、清创、护心几类常用药分在主匣,驱寒散单独压在侧格。易瞑拿着防潮布进去时,他刚好盖上一层药纸。
“小师弟,来得正好。”
易瞑把剩下几只瓷瓶逐一包好。
桌边还留着几瓶药,他拿起一瓶水毒散。
王初晴从外面进来,见状道:“那个不用。”
“金成池有水。”
“冰池。”
易瞑想了想,把水毒散放了回去。
师昧笑道:“再塞下去,真有事时反而找不到药了。”
这次他听懂了。
药箱没有装满。
师昧背起来试了试重量,易瞑顺手托了一下箱底。
师昧侧过脸。
“背得动。”
“累了要说。”
“好。”
易瞑没有立即松手。
师昧顿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易瞑这才放开。
前堂里,薛正雍已经摊开山路册。
墨燃和薛蒙过来时,他正拿朱砂划掉一处标记。
“苍溪西坡今年又塌过。”
薛正雍用笔杆点了点册页,“过驿以后走东边。多绕半日,别嫌远。”
墨燃探头看了一眼。
“这边确实绕得不轻。”
“多吃半日干粮,总比从崖底下捡你们省事。”
墨燃笑了。
“伯父说得有理。”
薛正雍把册子往薛蒙面前一推。
“看一眼,省得到了地方光顾着跟人吵。”
薛蒙立刻道:“我什么时候出门光顾着跟人吵了?”
薛正雍抬头。
“要我数?”
“……”
薛蒙低头去看山路册。
薛正雍也没真考他,只把被雨冲坏的两处地方指过,随后道:
“落脚以后给山里递只纸鹤。”
薛蒙皱眉。
“每天都递?”
“怎么,嫌你爹烦?”
“师尊在。”
“玉衡在是玉衡在。”
薛正雍说得理直气壮,“我想知道我儿子侄子走哪儿了,还得先问他准不准?”
墨燃神色微微一顿,随后笑起来。
“伯父放心。我记着。”
薛正雍满意了。
下一眼却落到薛蒙腰间的龙城上。
“还有你。”
薛蒙一脸莫名。
“我又怎么了?”
“到了金成池,别见一件好兵器便把眼睛黏上去。”
薛蒙立刻炸了。
“爹!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我又没说你一定会。”
“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薛正雍哈哈大笑。
“急什么?我就说一句。”
“龙城跟我多少年了,我还能不要它?”
“那便好。”
薛正雍拍了一下儿子肩膀。
“神武再好是神武,龙城还是龙城。”
薛蒙的火消下去一些,手掌按住刀鞘。
“我知道。”
这回答得认真。
王初晴恰好从后堂出来,听见末尾几句,温声道:
“你自己年轻时见一把好刀便追着人看了半条街,还有脸教蒙儿。”
薛正雍一僵。
“夫人,那是赏刀。”
“嗯。”
王初晴点头。
“赏了半条街。”
墨燃已经偏过脸。
薛蒙嘴角也扬起来。
“爹。”
“笑什么笑。”
薛正雍瞪了儿子一眼。
“你娘记性太好。”
王初晴看他。
“怪我?”
“哪能。”
薛正雍立刻换了口风。
“夫人记性好,是好事。”
墨燃这回彻底笑出了声。
薛正雍也不跟几个孩子计较,把山路册卷起来,在桌上一磕。
“行了。到了金成池自己长点眼睛。肯给便拿,不给便回来。谁为了件兵器把命搭进去,回来我第一个收拾他。”
薛蒙道:“爹,我们是去求神武,不是去送命。”
“最好是。”
“本来就是。”
薛正雍懒得再跟他争,把山路册塞进一旁的行囊。
入夜以后,校场的灯一直亮到戌时。
薛蒙没有再练新的刀式,只将龙城从鞘里抽出来,仔仔细细擦过刀锋、护手与刀柄。
墨燃坐在校场边画符。
符纸在膝边铺开一片,能用的分门收进符囊,画坏的压在最远处。山风一来,纸角便哗啦作响。
薛蒙擦完刀走过去。
“避水的还有多少?”
墨燃指给他看。
薛蒙数了两眼。
“再画几张。”
墨燃抬头。
“去冰池,不是下水捞鱼。”
“有备无患。”
“最后还不是装我包里。”
“谁让你装?”
墨燃想了想,还是抽出几张新符纸。
薛蒙在旁边坐下。
龙城横在膝头,刀鞘被灯火照出一层沉静的光。
墨燃落完一笔,忽然道:“真有神武认你,龙城怎么办?”
薛蒙擦刀的手停了停。
“什么怎么办?”
“神武总得有地方放。”
薛蒙低头看着龙城。
刀鞘上有几道很浅的磨痕,都是这些年练刀留下的,不好看,却熟得闭着眼都知道分别在哪里。
“龙城是龙城。”
“神武呢?”
“神武是神武。”
薛蒙握住刀柄。
“一件又替不了另一件。”
墨燃看了他一会儿。
“明白了。”
薛蒙反问:“你呢?”
“什么?”
“要是金成池没东西认你。”
墨燃笔尖悬在纸上。
风吹过来,符纸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那便没有。”
话说得随意。
下一笔却落得比方才慢了些。
薛蒙没有追着问,只伸手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墨燃低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三师弟。”
“干什么?”
“压歪了。”
薛蒙低头一看。
墨燃已经笑起来。
“墨燃!”
第二日午时,死生之巅山门大开。
六匹马等在石阶下,其中一匹驮着干粮、备用衣物与符具,其余都已配好鞍辔。秋日山风从峰间穿过,吹得马鬃一阵阵扬起。
楚晚宁最后出来。
白衣束袖,天问隐在腕间。
他看过鞍具与行囊,确认捆扎无误,便翻身上马。
薛蒙腰佩龙城,墨燃身后挂着符囊,腰间本该放兵器的位置仍旧空着;师昧背着药箱,易瞑只带了一只药囊。
袖中也是空的。
薛蒙一眼便发现了。
“甘草剑留药房了?”
“嗯。”
“回来别忘。”
“不会。”
薛正雍把一块刻着死生之巅纹章的木牌递给楚晚宁。
“苍溪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过驿以后给山里递信。”
楚晚宁接过。
“知道。”
薛正雍顿了一下。
“每日一封。”
楚晚宁看他。
“报平安便成。”
薛正雍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
楚晚宁到底没拒绝。
“嗯。”
薛正雍这才转向几个少年。
方才在丹心殿里还有一肚子话,真到了山门前,忽然又觉得那些路、那些兵器、那些规矩都没什么可说的。
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薛蒙肩膀。
“别犯浑。”
薛蒙不服。
“我怎么就犯浑了?”
“我先说着。”
“爹。”
“行了行了。”
薛正雍笑骂一句,又在墨燃肩上拍了一下。
“燃儿也是。”
墨燃笑道:“伯父放心。”
“你也别笑得这么痛快。”
墨燃一怔。
薛正雍已经转开了。
王初晴将分好的药包递给师昧,又走到易瞑面前,把他腰间被风吹松一点的药囊绳结重新压紧。
易瞑忽然回头看向山门里面。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药房。
“舅母。”
“怎么?”
“甘草剑不会坏吧?”
“柜子干,窗也关着。”
“药线会松。”
“那等你回来再缠。”
易瞑这才点头。
“好。”
薛正雍走过来,顺手替他把被风吹偏的一点衣领扶正。
“瞑儿。”
易瞑抬头。
薛正雍看了他半晌。
原本也许想嘱咐许多,最后只道:
“别又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
易瞑安静了一下。
“知道了,舅舅。”
楚晚宁已经勒住缰绳。
“出发。”
几名少年各自上马。
薛蒙坐稳以后,最后摸了一遍龙城的系带。墨燃骑马从旁边经过,见他衣摆压在刀鞘后,顺手替他拨开。
薛蒙低头。
墨燃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薛蒙也没说什么。
师昧控马走在靠山壁一侧,药箱扣得严密。易瞑握缰的手起初有些紧,走出十余丈以后,才慢慢松开。
山门在身后合拢。
薛正雍和王初晴仍站在石阶上。
直到几匹马转过第一道山弯,薛正雍还没收回目光。
王初晴道:“看不见了。”
“我知道。”
“那还看?”
薛正雍笑了笑。
“多看一会儿又不碍事。”
王初晴没说他,只将手收进袖中。
那枚药柜钥匙还在那里。
山路上,正午的日光穿过松林,落在一行人肩头。
龙城贴着薛蒙腰侧,墨燃的符囊随着马步轻晃,师昧的药箱压在身后。
易瞑袖中空着。
风从袖口灌进去,什么都碰不到,只留下极淡的一点甘草气。
他低头摸了一下腕骨,很快又握稳缰绳。
前方,楚晚宁已经催马下山。
五人的身影沿着秋日山道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