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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叫夜游神 禁令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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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结束后,易瞑仍每日去药房。
王初晴没有立刻让他重新接触魂伤,只撤掉了横在药案前的药线。普通外伤可以搭手,遇上魂火不稳、邪气侵脉的病人,他依然只能站在三步之外看。
易瞑没有争。他照常辨药、抄方、洗药臼,偶尔替伤者递一卷纱布;看见魂息从伤口边缘浮起时,手会下意识抬起来,却已经知道在指尖越过药案之前停住。
王初晴也不夸他,只在他停住以后问一句。
“黑气往哪里走?”
“锁骨下。”
“离心脉多远?”
“一指。”
“该补哪一针?”
易瞑答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银针上。
针锋落下,恰好截住那缕向内游走的黑气。
王初晴收针道:“看得见,不等于一定要追。”
易瞑道:“我记得。”
药房里的日子渐渐恢复原样。
薛蒙仍隔三岔五过来,有时送药罐,有时替红莲水榭取药膏,有时什么也不拿,只从后院绕一圈,再说自己恰好经过。
墨燃抓住这件事笑过他。
“校场在东边,药房在西边。三师弟每次都能顺路绕过半座山,轻功确实长进了。”
薛蒙提着药罐,面无表情。
“师尊的药用完了。”
“昨日也是师尊的药。”
“昨日是冰片膏,今日是生肌散。”
“前日呢?”
薛蒙转头便问:“阿娘,药房有治多嘴的方子吗?”
王初晴头也没抬。
“有。后院十五匾药,搬完便能安静。”
墨燃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薛蒙拎着药罐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都轻快了些。
师昧来得不多。
他的寒脉仍有反复,王初晴不许他在药房久站,他便隔几日送一次抄好的药方,或者替前堂弟子带回空药瓶。每次来时衣袖都扣得严整,指尖却仍比常人冷。
易瞑留意过两回,没有当着旁人的面追问,只在师昧离开前提醒一句:
“大师兄,今日少吹风。”
师昧也不敷衍。
“好。”
连日阴雨过去,后院终于重新出了太阳,受潮的药材一匾匾摊开,清苦药香从廊下漫到窗边。
易瞑做完今日该做的事,才走到放在案角的甘草匣前。
里面还剩几根受潮不重,却已经不宜再收入正柜的甘草。
他停了一下。
王初晴正在墙边挂新药方,背对着他道:
“想用就用,别浪费太多。”
易瞑抬头。
“好。”
他先把最后几格药材分完,洗净手,才在窗边坐下,把那几根甘草取出来。
甘草晒过一上午,表面已经干透,折开时带着一点微甜的药香。易瞑挑了最直的一根,折成短短一截,又取出前几日留下的细药线。
甘草到底不是木头,更不是金铁。
折出来的剑身短而软,稍微使力便会弯。易瞑摆弄了许久,终于用两截甘草搭出一点剑身模样,再拿药线一点点缠住。
剑柄最难。
太短了握不住,太长又不像剑。他试了三次,拆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留下。
王初晴从药柜旁经过,脚步在案边停住。
“今日想好了?”
易瞑点头。
“嗯。”
“编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甘草。
“剑。”
王初晴没有笑他。
“怎么想到编剑?”
易瞑道:“表兄说,剑也能护人。”
王初晴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柄还没成形的小草剑上。甘草剑身歪着,药线一圈深一圈浅,若说像剑,也只像孩子随手编出来的东西。
易瞑却编得很认真。
王初晴道:“那便好好编。”
易瞑抬头。
“要护人的东西,便不能太敷衍。”
他点头。
“好。”
午后,薛蒙先到了药房。
他今日练刀练得满头是汗,衣袖卷到小臂,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进门时先往药案那边扫了一眼,随后便瞧见了易瞑面前的东西。
薛蒙脚步一顿。
“你在干什么?”
易瞑没有抬头。
“编剑。”
“什么剑?”
易瞑把那柄还没完全缠好的甘草剑举起来。
“这个。”
薛蒙盯着它看了片刻。
那东西歪歪扭扭,剑尖还是钝的,剑柄短得可怜,一眼看去,连后院晒药用的竹签都比它更有威慑。
薛蒙沉默了一会儿。
“太歪了。”
易瞑低头看看。
“嗯。”
“剑柄也短。”
“嗯。”
“剑身还不直。”
“嗯。”
薛蒙被他嗯得一阵气闷。
“你到底会不会编?”
“不会。”
薛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点心往案上一放,挽起袖子,在易瞑对面坐下。
“拿来。”
易瞑把甘草剑递给他。
薛蒙接过以后才发现,这东西比看起来更难收拾。
甘草太脆,不能像木枝那样削;药线太细,绕松了会散,绕紧了又容易勒断。薛蒙平日握刀比谁都稳,可这么小的东西捏在指间,他折腾半天,反倒险些把剑身掰断。
易瞑往案边凑近了一些,没有插手,只把双手叠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蒙的手。
那神情认真得过头,仿佛薛蒙手里拿着的不是几截甘草,而是一柄真正等着铸成的神武。
薛蒙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学。”
薛蒙耳根微热,嘴上仍硬。
“那你看仔细点。”
易瞑点头。
“嗯。”
薛蒙重新低头去缠药线。
片刻后,只听咔的一声,一截甘草断了。
易瞑低头看着断口。
薛蒙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根本来就不结实。”
“嗯。”
“你别嗯。”
“好。”
薛蒙把断掉的甘草放到一边,又从匣里挑出一根更直的,重新比划。
“剑不能这么软。就算是甘草,也得有个样子。”
易瞑问:“什么样子?”
这回总算问到了薛蒙熟悉的地方,他立刻坐直了些。
“剑身要直,剑尖要正,柄不能太短,不然握都握不稳。护人也好,伤人也好,手里的东西总得先听使唤。像你方才那样,挥出去之前自己先散了,能做什么?”
易瞑听得很认真。
薛蒙说完,又像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耳根更红了一点。
“我不是让你拿它伤人。”
“我知道。”
“我是说,哪怕只是几根甘草,也不能随便糊弄。”
“明白。”
薛蒙这次没有纠正他。
墨燃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薛蒙坐在药案前,满脸严肃地捏着一截甘草;易瞑坐在对面,双手搭着桌沿,眼睛亮得格外认真。两个人中间横着几截断草、一卷药线,还有半柄歪歪斜斜的小剑。
墨燃站在门口,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转头就走。
薛蒙抬头。
“你跑什么?”
墨燃已经笑出了声。
“我怕打扰三师弟传授绝世剑法。”
薛蒙猛地站起来。
“墨燃!”
墨燃扶着门框,笑得肩膀发抖。
“三师弟,你教刀我能忍,你教编剑,我是真没忍住。”
薛蒙一把抓起案上的点心就要砸他。
易瞑出声:“点心会碎。”
薛蒙手一顿。
墨燃笑得更厉害。
正巧师昧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几只空药瓶,见几个人僵在案前,目光落到那柄甘草剑上,也停了一下。
“已经编出来了?”
易瞑道:“还没有。”
墨燃立刻道:“快了。三师弟亲自出手,甘草都要立地成神武。”
薛蒙怒道:“你闭嘴。”
师昧走近,看了看那截断掉的甘草,又看了看薛蒙手里那根新的。
“剑柄若想稳,可以先把两根细草并在一起,再拿药线缠。只用一根,容易往一边偏。”
薛蒙问:“大师兄,你也懂这个?”
师昧温声道:“不懂剑,懂包扎。”
墨燃拍手。
“这下好了,药房四师兄弟合力锻神武,传出去很有脸面。”
薛蒙冷笑:“谁跟你合力?”
“我负责见证。”
“你负责闭嘴。”
“那不行,我作用太大。”
易瞑低头把断掉的甘草拾起来,放到一边。
师昧已经把两根细草并好,拿药线交错缠过一圈。
“这样会稳些。”
易瞑凑过去看。
“再绕一圈吗?”
“先收回来,再绕。一直往一个方向缠,还是会偏。”
薛蒙伸手按住剑身。
“这里也得直一点。”
墨燃道:“你已经把它当真剑修了?”
“总比你只会说强。”
“谁说我只会说?”
墨燃伸手从匣子里挑出一根甘草,左右看了看,递给易瞑。
“这根直。”
薛蒙扫了一眼。
“勉强。”
“你不要就还我。”
“谁说不要?”
墨燃笑了。
“这不就合力了。”
“墨燃!”
内间的帘子被掀开。
王初晴从里面出来,听见半截,问道:
“什么合力?”
屋里顿时安静不少。
薛蒙手里还拿着甘草,墨燃站在桌边一脸看热闹的笑,师昧垂眼替易瞑理着药线。
易瞑抬头,认真回答:
“甘草剑。”
王初晴手里的药匙停了一下。
“你的?”
“嗯。”
她走到案边。
桌上那柄剑还是半成品,歪、短、软,剑柄也没缠完,不说是剑,更像几根被孩子玩坏的药材。
王初晴没笑,只从旁边取了一把小剪递过去。
“药线尾巴剪齐,不然一松便容易散。”
易瞑接过。
“谢谢舅母。”
薛蒙莫名松了口气,仿佛这柄甘草剑终于得到了某种正式承认。
墨燃捕捉得极快。
“三师弟,你怎么比小师弟还紧张?”
薛蒙冷着脸。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你两只眼睛都不好使。”
王初晴轻轻敲了一下药案。
“药房里,不许吵。”
两个人同时收声。
甘草剑最后还是四个人一起编完的。
易瞑拿着剑身,薛蒙负责从药匣里挑直些的甘草,师昧替他把药线一层层缠稳,墨燃则倚在旁边说个没完。
薛蒙本来不想让他说话,可墨燃真闭了嘴,屋里反倒莫名安静得古怪,最后也就由他去了。
“剑尖太钝了。”墨燃说。
薛蒙冷冷道:“甘草能有多尖?”
“也对,真尖了就不能含了。”
易瞑抬头。
“可以含。”
墨燃立刻转向他。
“小师弟,你认真的?”
易瞑点头。
“甘草止咳,也能缓急。”
墨燃沉默片刻,转头看薛蒙。
“三师弟,我输了。”
薛蒙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轻咳一下,重新板起脸。
“有什么好笑的。”
墨燃道:“你方才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师昧低头替甘草剑剪掉最后一截线尾,唇边也浮起一点笑。
易瞑把草剑接过来。
那剑仍然不直,比最开始好了许多,却还是歪。剑身浅黄,剑柄被药线缠了几圈,尾端剪得整齐;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风从窗边吹过时,连剑尖都轻轻晃了一下。
薛蒙眉头又皱起来。
“还是太轻。”
墨燃道:“轻点好,小师弟带着也方便。”
“这能护什么?”
墨燃懒声道:“护嗓子。”
易瞑点头。
“嗯。”
薛蒙转头。
易瞑认真补充:“能含。”
墨燃低下头闷笑。
薛蒙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方才费了半天口舌讲剑身、剑柄和握法,最后全被一句“能含”打回了药柜里。
王初晴却道:“挺好。”
薛蒙抬头。
王初晴正在整理方子,语气很平常。
“能入药,也能让人记得别乱伤人,没什么不好。”
易瞑握着草剑。
“它不能伤人。”
“那也很好。”
药房里静了一会儿。
墨燃没有再笑。
薛蒙把那包点心推到易瞑手边。
“编完了就吃。”
易瞑低头看看。
“谢谢表兄。”
薛蒙像是有些不自在,又把点心往前推了推。
“别谢。吃。”
易瞑拿了一块。
墨燃伸手也想拿,被薛蒙一巴掌拍开。
“这是给易瞑的。”
墨燃挑眉。
“三师弟,你怎么这么小气?”
“你自己买。”
墨燃立刻转向易瞑。
“小师弟。”
易瞑看看他,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半递过去。
薛蒙瞪大眼。
“易瞑!”
易瞑道:“二师兄也帮忙了。”
墨燃接过半块点心,笑得十分满意。
“还是小师弟公道。”
薛蒙气得还想骂他。
王初晴已经转身去看药炉,只淡淡丢下一句:
“再吵,都出去。”
几个人总算消停了。
傍晚时,薛正雍来了药房。
他原本只是来找王初晴,进门便见四个孩子还围在药案旁,先是一愣,随后注意到易瞑手里那柄歪歪斜斜的小草剑。
“这是什么?”
易瞑站起来。
“神武。”
薛正雍低头看着那柄甘草剑。
屋里几个人也都看着他。
他摸了摸胡子,神情居然十分严肃,端详片刻,仿佛真在看一件刚出世的稀罕神兵。
那剑实在太短,太歪,剑尖还钝。
薛正雍忍了一会儿,到底清了清嗓子。
“这神武,倒很养人。”
墨燃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薛蒙立刻瞪他。
“墨燃。”
“我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薛正雍自己也险些没绷住,忙把目光转向旁边。
王初晴端着茶进来,一听便知道他又在逗孩子。
“看就看,别欺负瞑儿老实。”
薛正雍立刻正色。
“夫人说得是。我这不是夸呢么。”
墨燃终于笑出了声。
薛蒙也没忍住。
易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甘草剑,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笑什么,却也没恼,只把草剑重新收回掌心。
王初晴把茶放下。
“编好了?”
“嗯。”
“收好,别再放潮了。”
“好。”
薛正雍喝了半盏茶,又伸手要来看。
易瞑递给他。
他这回没有再逗,拿在手里掂了掂,问:
“谁弄的?”
“我先编的。表兄帮我修了,大师兄缠线,二师兄挑甘草。”
薛正雍立刻笑道:“嚯,还真是你们四个一起做的。”
薛蒙道:“主要是他自己做的。我只是看不过去太歪。”
墨燃接道:“三师弟为了这把剑,差点把剩下的甘草全挑一遍。”
“墨燃,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这是替你表功。”
“谁要你替?”
薛正雍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蒙儿,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谁。帮了就帮了,还怕别人知道?”
薛蒙立即道:“反正不随爹。”
“嘿。”
薛正雍一听便不服了。
“你不随我随谁?你小时候拿根树枝都非得挑最直的,旁人给你一根弯的,你能气半天。”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才多大。”
“爹肯定记错了。”
“夫人,你说我记没记错?”
王初晴正在收药瓶,闻言轻声道:
“别问我。你们父子两个争起来,谁也不肯输。”
薛蒙顿时不说话了。
薛正雍倒笑得更开心。
“听见没有?你娘说你像我。”
“娘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差不多。”
墨燃已经在旁边笑得不行。
薛蒙转过去。
“墨燃,你再笑?”
“我没有。”
“你嘴都咧到哪儿去了!”
师昧也低下头,装作专心整理桌上的药线。
易瞑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甘草剑看了一会儿,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薛正雍正好瞧见。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却没有点破,只把手里的甘草剑还给易瞑。
“拿好了。”
易瞑接过。
薛正雍道:“别看东西小,既然自己费心做出来了,就别随手乱丢。今天觉得它只是几根甘草,过几年再看,说不定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王初晴从旁边道:“你少给他讲这些玄乎的。”
“哪里玄乎?”
薛正雍回头。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先把自己的扇子收好。上回落在丹心殿三天,还是蒙儿给你送回去的。”
薛正雍顿住。
薛蒙立刻道:“就是。”
墨燃问:“伯父还有这事?”
“咳。”
薛正雍正色道:“偶尔一次。”
王初晴道:“今年第二次。”
师昧这回也没忍住笑了。
薛正雍看着满屋几个孩子,索性自己也笑起来。
“行行行,都记得比我清楚。”
王初晴把空药瓶收进竹篮。
“那就记着,别只会教孩子。”
薛正雍笑着应了。
“夫人说得是。”
易瞑低头,把甘草剑放回掌心。
那柄剑依旧很轻,很歪,剑尖也仍是钝的。药线却已经缠稳,线尾剪得整整齐齐,剑柄握在手里,正好够他五指收拢。
薛蒙还在嫌弃它不够直,墨燃仍说像一把很会养生的剑,师昧伸手试了试线结,确认不会轻易散开。
没有谁再问它究竟算不算一柄真正的剑。
易瞑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甘草剑收进小木盒里,合上盒盖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面有几截不起眼的甘草,一圈又一圈药线,还有四个人留下的手劲。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