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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彩蝶镇后续消息报道 易瞑到药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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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瞑到药房的第七日,山里的雨终于停了。
晨雾沿石阶漫到廊下,屋檐还在断断续续滴水,竹叶被连日潮气洗得发亮,风一过,积水便成片落进青石缝里。药房后院早早摆开十几只竹匾,甘草、白芍、黄芪与陈皮各占一处,受潮较重的另行摊薄,晒药弟子来回穿梭,把霉斑已经吃进药心的挑出来,装进废篓,等午后统一烧掉。
易瞑坐在靠窗的药柜前。
右腕的青痕已经褪去大半,转得急了仍有些发涩,他便把药匙换到左手,将面前那匣甘草一根根拨开。断面发黑的扔进废匣,表皮回软而药心尚好的另放一旁晾晒,剩下的才重新归入药柜。
七日禁令要到今晚才算满。
这些天王初晴只让他辨药、煎药、洗药臼、誊脉案,寻常皮肉伤可以在旁搭手,一旦牵涉魂息,便只能隔着药线看。易瞑没有争过,也没有问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拿针。
王初晴坐在窗下核药方,翻过一页。
“瞑儿,把窗边那匣甘草往里挪些。雾还没散,再吹一会儿,下午又得重新晒。”
易瞑将竹匣往里推。
“好。”
“黄芪也松一松,别堆那么实。”
易瞑用药匙拨开根片,才翻到底层,便挑出两根发软的放到一旁。
王初晴看见了。
“怎么了?”
“里面潮了。”
“外头看着还好?”
易瞑折开一根,断面已经微暗,清淡的药香里混进一点土腥。
王初晴接过去闻了闻。
“是受进去了。丢废匣吧。”
她把那截药根还给他,笑了笑。
“眼睛倒是尖。”
易瞑没说话,只把另外几根也重新翻了一遍。
前堂忽然传来杂乱脚步,一名巡山弟子被同伴扶进来,昨日夜里撞见游魂,肩口留下三道灰痕,魂火受惊,脸色也白得厉害。
人刚在侧榻坐稳,药气一激,几道灰痕中便浮出细密黑丝,顺着肩骨往上游。
王初晴已经拿起银针。
易瞑也抬起了头。
其中一缕黑丝避开第一处针路,贴着锁骨往心脉外侧钻去。他的手已经抬到桌沿,却在碰到脚前那根药线之前停住。
“舅母。”
“说。”
“锁骨下面,有一缕往里走了。”
“多深?”
易瞑盯了一会儿。
“还没碰到心脉。”
下一针随即落下。
那缕黑丝被截在穴位之外,猛地缩回伤口,随着压出的污血一同散去。榻上的弟子长长喘出一口气,肩头原本摇晃不定的冷光渐渐拢稳。
王初晴替人包好伤,净过手,回来时顺手把一卷纱布放在易瞑面前。
“方才看见了?”
“嗯。”
“怎么没过来?”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脚前的线。
“师尊不许。”
王初晴在他对面坐下。
易瞑沉默片刻,又道:“舅母也看见了。”
“所以呢?”
“我过去,不一定比你快。”
王初晴指尖在药方边缘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道:“那就记住今日这一下。”
易瞑点头。
“好。”
王初晴瞧他一眼。
“答得倒快。”
易瞑想了想。
“那我慢一点答?”
王初晴手里的纸页顿了一下,终于笑了。
“算了。”
易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得不对,便低头继续分药。
门外恰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薛蒙提着一只空药罐进门,发尾还沾着练刀后的汗,张口便喊:“阿娘。”
王初晴抬头。
“跑什么?后面有东西追你?”
“我刚从练武场过来。”
薛蒙把药罐往桌上一放。
“红莲水榭的冰片膏没了。”
王初晴揭开罐盖。
“昨儿才送了一罐。”
“用完了。”
她看了看空罐,又看了一眼薛蒙额角的汗。
“玉衡的伤又渗血了?”
“就一点。”
“裂了?”
“没有,真的没有。”
薛蒙这回应得很快,“师尊说是寒气往外散,没什么大碍。”
王初晴已经起身去取新药。
“他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本来就没裂。”
“行了。”
她把一罐新的冰片膏塞进薛蒙怀里,又拿了小包药粉压在罐顶。
“晚上换药时一起用。”
薛蒙接住。
王初晴顿了顿,又道:“若他还摆弄那些机关木,你提醒一句,肩上这两日别使狠劲。”
薛蒙盯着她。
“让我说?”
“药是你来拿的。”
“……”
薛蒙已经能想见楚晚宁听见这话时的脸色。
王初晴瞧他那副模样,有些好笑。
“怎么?”
薛蒙立刻挺直腰。
“没怎么。我又不怕师尊。”
“那便去。”
薛蒙却没动,目光已经落到易瞑那边。
易瞑袖口随着动作滑上去一些,露出腕间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痕。
“你手怎么还这样?”
“已经淡了。”
“还疼不疼?”
“转得太快会疼。”
薛蒙眉头马上拧起来。
“那你还用右手?”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忘了。”
“这也能忘?”
“刚才记起来了。”
薛蒙被他答得一口气没处发,盯了他半天,索性伸手把竹夹抽了过去。
“还要干什么?”
易瞑道:“分药。”
“我看得见。”
“那你问什么?”
薛蒙:“……”
窗下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薛蒙立即转头。
“阿娘。”
王初晴还在理药瓶。
“怎么?”
“你笑什么?”
“我没笑。”
“明明就有。”
王初晴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还要给师尊送药?”
薛蒙这才想起怀里那罐东西,走出两步,又看了一眼后院。
“白芍是不是还没翻?”
“还没有。”
“我翻完再走。”
他说完便把药罐搁到窗台上,提着竹夹去了后院。
不多时,外面响起竹片碰撞的清脆声。
响得颇有气势。
王初晴隔着窗道:“蒙儿,翻药。”
后院安静了一瞬。
再响起来时果然轻了不少。
易瞑听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分甘草。
巳时将近,山门传信弟子赶到药房。那人外袍上还带着水汽,靴底沾泥,进门行过礼,双手递上一封加盖碧潭庄印记的文书。
“王夫人,彩蝶镇送来的案卷。”
易瞑手中的药匙停了一下。
王初晴接过文书,验过封泥才拆开。
纸页不多。
陈家涉案账册已经查封,香铺、药行、田契也逐一清点;司仪祠下起出的东西被碧潭庄另外收存,等与此案有关的宗门共同复验。陈氏旁支已经迁出彩蝶镇,涉案者另候审理;姚氏名下的产业暂由碧潭庄照管,待她身体稳定以后再交回本人。
翻到最后一页时,王初晴的手停了片刻。
后院的竹夹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薛蒙隔着窗问:“又出什么事了?”
王初晴道:“陈伯寰没了。”
薛蒙立即从后院进来。
“死了?”
“嗯。”
“怎么死的?”
“他带姚氏离开彩蝶镇,在北边村落落脚。五日前进山采药,失足坠崖,第三日才寻到尸身。”
药房静下来。
檐角最后一点积水滴进石槽,发出很轻的一声。
薛蒙手里还攥着竹夹。
“他进山给姚氏采药?”
“文书上这样写。”
薛蒙皱紧眉头。
“真是失足?”
王初晴低头又看了一遍末页。
“碧潭庄验过,没查见术法痕迹,身上的伤也与坠崖对得上。那处山势陡,出事前又落过雨。”
“那也只是没查见。”
薛蒙显然不肯这么快认下这个结果。
“陈家那么多人巴不得事情赶紧过去,谁知道有没有人在背后动手?”
王初晴指尖点了一下纸页。
“这里写着‘另候复验’。”
薛蒙低头看去。
“他们也没结案?”
“没有。”
薛蒙神色仍不怎么好看。
王初晴把文书重新折起。
“那便等他们查。”
“可这事就是可疑。”
“可疑又没跑。”
她看了儿子一眼,“你急什么?”
薛蒙抿着嘴。
“我没急。”
王初晴没有拆穿,把文书收好。
易瞑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根受潮的甘草,不知不觉已经把它压弯了一点。
“舅母。”
“嗯?”
“姚氏呢?”
“还活着。碧潭庄派了人照顾。”
“她知道陈伯寰死了吗?”
王初晴低头看了一眼文书。
“这里没提。”
薛蒙接道:“那就先别说。”
易瞑转头。
“为什么?”
“她才刚离开陈家,神志也没好。现在告诉她做什么?嫌她病得不够重?”
这话又急又直。
王初晴没有立刻反驳,只把写着姚氏近况的那几行重新看了一遍。
“眼下若听不得,缓一缓也无妨。”
薛蒙顿时道:“我就说。”
“可总不能一直瞒着。”
薛蒙皱眉。
王初晴把纸折好。
“她自己的事,等她缓过来些,总得让她自己知道。”
薛蒙沉默了一会儿。
“若她真受不住呢?”
王初晴抬眼。
“人还没见着,你倒先把后头全愁完了。”
“我只是问问。”
“那就等见着人再说。”
她将文书收进木匣,“到时候她是什么情形,再看怎么办。”
这一次薛蒙没话了。
易瞑望着那只木匣。
陈伯寰算不得无辜。
彩蝶镇发生的那些事情里,他退过、躲过,也做过让人很难轻易原谅的选择;后来却又带姚氏离开陈家,如今死在了进山采药的路上。
失足坠崖。
四个字落在纸上,并没有让人觉得痛快。
易瞑低头,把已经被自己压弯的甘草慢慢放回匣中。
王初晴看见了。
“别捏了。”
易瞑抬头。
“再捏一会儿,药没坏,也要被你捏坏了。”
他松开手。
甘草已经弯成浅浅一道弧。
“还能用吗?”
王初晴拿过来闻了闻,又在指间轻折一下。
“能。晒一晒就是了,药材哪有那么娇气。”
她把甘草搁回去。
“还有半匣。”
易瞑重新拿起药匙。
“好。”
薛蒙在旁边道:“他刚才没发呆。”
王初晴转头。
“你又知道?”
“我看着呢。”
“白芍翻完了?”
薛蒙顿了一下,转身就走。
“现在去。”
后院很快又响起竹夹声。
午后的云层终于散开,日光从檐外斜进来,铺过一排药匾,受过潮的白芍渐渐显回血色。
薛蒙翻完药,抱着冰片膏准备离开,经过易瞑桌边时,把方才用过的竹夹往他左手边一搁。
“这个放这儿了。”
易瞑看了一眼。
“嗯。”
薛蒙脚步一顿,似乎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抱紧药罐。
“我走了。”
“好。”
人很快出了院门。
药房清净了没多久,窗框忽然轻响一声。
易瞑抬头。
墨燃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
“二师兄。”
“嘘。”
易瞑看看他,又看看离他不过几步远的正门。
“门在那里。”
“我知道。”
墨燃撑着窗框翻进来,靴子落地之前还特意偏了偏,避开窗下盛药的竹篮。
“前堂坐了一排人,我若从那儿过,伯母看我手脚齐全,八成要抓我搭手。”
易瞑道:“你现在也在药房。”
墨燃刚站稳,内间便传出王初晴的声音。
“既然来了,桌上十张药签写了。”
墨燃闭了闭眼。
“伯母,你怎么知道是我?”
“薛蒙从来走门。”
墨燃看看窗户。
这个理由无可辩驳。
他还想挣扎。
“我就是进来看看小师弟。”
“十五张。”
墨燃立刻坐下。
“十张挺好。”
内间传来一声笑。
“写清楚些。上回那张‘白术’,我看了半天。”
“那是我笔势快。”
“药房不收笔势。”
墨燃哑口无言。
易瞑默默把砚台推到他面前。
墨燃提笔写下“白芍”二字,吹了吹墨,递过去。
“小师弟,认得么?”
易瞑认真辨认片刻。
“白芍。”
墨燃顿时满意。
“看见没有?这叫清楚。”
“这张比上次好认。”
墨燃:“……”
“你记性怎么都用在这种地方?”
“上次那张挂了三日。”
墨燃低头开始写第二张。
“当我没问。”
写到黄芪时,他落笔快了些。
易瞑瞥了一眼。
“这个像黄蛇。”
墨燃手一顿,把药签拿起来左右看了半天。
“哪里像蛇?”
“后面。”
“这是芪。”
“看不出来。”
墨燃不信邪,又举远了一点。
“现在呢?”
易瞑仍然摇头。
墨燃把纸团了。
“行。今日不跟你争。”
内间王初晴道:“废纸自己带走。”
“伯母,你是不是一直听着?”
“十五张。”
墨燃立刻闭嘴。
十张药签写完,桌边还是积了两团废纸。易瞑俯身去收,其中一团擦过药匣边缘,将一根没有归柜的甘草带了出来。
草根滚了半圈,停在墨燃手旁。
他顺手捡起。
“这根怎么单放?”
“受过潮。”
“坏了?”
“没有,样子不好,不能进正匣。”
墨燃转了两下。
“能吃?”
“可以煎药,也能含着。”
“那不就行了。”
他随手递回去。
“长得不好看又不耽误治病,扔它干什么。”
易瞑接住。
“本来没打算扔。”
“那你盯着它看半天。”
“我没盯半天。”
“多久?”
易瞑真的想了一下。
墨燃立即道:“算了,你别算。”
易瞑便不算了。
墨燃站起身,把写完的药签往药柜旁一放。
“我走了。”
易瞑看向窗户。
墨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转向正门。
“今日走正路。”
内间悠悠传来王初晴一句:
“算你聪明。”
墨燃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头笑道:“伯母,我一直都挺聪明。”
“聪明人下回来药房,先走门。”
“这个以后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
易瞑望了一眼门外,把手里的甘草放到案角。
傍晚以后,药房又忙了一阵。
山下送来两个伤患,后院开始收药匾,药柜前不时有人来取东西。易瞑跟着配了几份止血散,也把下午写好的药签逐一挂回原处。
其中一张黄芪,他又看了两遍。
还是有一点像蛇。
他没说。
入夜后,易瞑回到药房侧间,经册已经摊在灯下。
这些日子抄过的纸整整齐齐压在一旁,右腕写到第二行便开始发僵,他停笔揉了一会儿,再以左手扶住纸。
窗外已经不下雨了,可瓦沟里的积水还没有流尽,隔一阵便有一滴从檐角坠下。
易瞑重新提笔。
心不逐戾,魂不随嗔。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陈伯寰死了。
七日前,楚晚宁问过他:
杀了之后呢?
那时他答不出来。
如今陈伯寰真的死了,姚氏还活着,陈家的案卷却没有合。
白日那名巡山弟子肩上的黑丝忽然又从眼前掠过。那时易瞑站在药线后,手已经抬起来,却没有跨出去。
王初晴的针还是落了下去。
榻上的人也活了下来。
窗缝里吹进一点夜风。
案角那根甘草被推得滚了半圈,碰到砚台。
易瞑伸手按住。
草根已经晒硬,却没有锋口,长度也不过一支短簪,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长得不好看又不耽误治病。”
墨燃白日那句话忽然从耳边掠过。
易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根甘草放进旁边一只空药盒。
没有扔掉。
也没有收回正柜。
随后,他重新提笔。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墨色沿纸纤维慢慢晕开。
这一行,他写得比前一行稳了一点。
药盒搁在经册旁,盒盖没有合严。夜风掠过窗隙,那根甘草在盒底轻轻碰了一声,便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