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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要狠狠挨一顿罚 回到死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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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死生之巅时,山门前正落着细雨。
雨不大,却从山腰一直蒙到石阶尽头,檐铃浸了水,半晌才被风拨响一声。车轮停在山门外,轧过石缝积水,留下两道浅痕。
师昧先下了车,脸色仍白,脚落地时身形微晃了一下。薛蒙原本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见状又折回来,一把托住他手臂。
“大师兄,你慢点。”
“无妨。”
师昧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墨燃从车另一边跳下来,鞋底踩进浅水里,溅湿一角衣摆,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懒得理会,转身掀开车帘。
“小师弟,到了。”
易瞑还坐在里面,怀中抱着王初晴临行前交给他的药包,符囊压在上面。那只符囊一路都没离手,封着从彩蝶镇带回来的残页、香方和几张还没来得及重新誊录的供词。
墨燃朝他伸手。
易瞑看了一眼,自己扶着车辕下来了。墨燃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也没觉得有什么,顺势替他把差点滑下去的药包往怀里推了推。
“抱好。摔了药包,伯母先收拾你。”
薛蒙回头:“他摔药干什么,先摔的也是他自己。”
“这不是一样么。”
“哪里一样?”
两人还要说,前面已经传来楚晚宁的声音。
“进山。”
声音不重,几个人却都安静下来。
楚晚宁走在最前面,白衣肩侧原本重新缠好的药布被细雨洇出一层浅色。他像是没有察觉,步子仍快,过山门时甚至没有回头。墨燃盯着那一块湿痕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在这里开口。
前厅早已点了灯。
薛正雍站在窗前,听见脚步便转过身来;王初晴已经将药箱放到侧榻旁。楚晚宁才跨过门槛,她便伸手扣住他的腕脉,眉心立即蹙起。
“坐下。”
楚晚宁道:“先交案。”
王初晴抬眼:“坐下。”
前厅静了一瞬。
薛正雍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墨燃低头看地,薛蒙也很识相地闭紧了嘴。
楚晚宁与王初晴对视片刻,到底还是转身在侧榻坐下,脸色明显算不上好看。王初晴没理他那点脸色,剪开肩侧染血的药布,最里一层果然重新渗了血,伤口边缘还缠着一丝灰黑寒气,被药压得很薄,却没有完全散去。
剪刀尖刚挑开粘住伤口的布角,楚晚宁肩背便绷紧了一下。
薛正雍脸色当即沉了。
“这叫小伤?”
“已经压住了。”
“你回来一路就是这么压的?”
楚晚宁没答。
王初晴重新取药,声音倒很平静:“压住和好了,是两回事。”
楚晚宁垂着眼,由她重新清理伤口,没再争。墨燃站在门边,原本还算松散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正了,他看见那一缕灰黑寒气从楚晚宁肩头浮出来,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薛蒙比他更藏不住,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尊,彩蝶镇的时候你不是说没事吗?”
楚晚宁冷冷看过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事?”
薛蒙一噎,仔细想了半天,才发现楚晚宁似乎确实只说过“死不了”。这显然不是一回事,他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王初晴已经重新压好药,顺手将楚晚宁的外袍拢回去。
“这两日不准动天问。”
楚晚宁皱眉。
“有事再说。”
“有事也不准。”
楚晚宁沉默。
薛正雍把头偏到一旁,墨燃也低下头,这回连师昧眼底都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王初晴收好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这才朝易瞑伸手。
“瞑儿,手。”
易瞑走过去,把右手递给她。腕上几道浅青勒痕已经褪去不少,最深的一道仍横在腕骨内侧,王初晴指腹轻轻按过,他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躲。
“疼?”
“还好。”
“等会儿重新揉药。”
“嗯。”
楚晚宁这时抬眼。
“东西。”
易瞑顿了一下,抱着符囊走到案前,将一路护着的东西放下。王初晴顺手抽出一根细针,在封口三处点过,银针没有变色,符纸边缘也没有再渗出彩蝶镇那种甜得发腻的异香。
薛正雍这才将封盒接过去,目光从四个孩子身上缓缓扫过。师昧脸色苍白,墨燃衣袖破了一处,薛蒙肩后也有擦伤,最后他的视线落到易瞑身上。
还没等他说话,楚晚宁已经开了口。
“易瞑。”
易瞑抬头。
“出来。”
他走到厅中。
薛蒙脸色一下变了。
“师尊……”
楚晚宁连头都没转。
“我问你了?”
薛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易瞑站在厅中,没有看他。
楚晚宁道:“跪下。”
易瞑膝盖落地。
前厅原本便安静,这一下连屋檐滴水的声音都清楚起来。楚晚宁仍坐在侧榻上,肩伤刚重新包过,脸色因失血显得比平日更白,神情却冷得没有一点松动。
“彩蝶镇客栈里,你做了什么?”
易瞑道:“掐住陈员外的喉咙。”
“还有。”
易瞑指尖在膝上慢慢蜷紧。
“想杀他。”
墨燃脸上最后一点散漫也没了,师昧抬起眼,薛蒙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敢再插嘴。
楚晚宁问:“为什么?”
易瞑沉默片刻。
“他说罗纤纤和青儿。”
“只因为他说了她们?”
“不是。”
易瞑终于抬起头。
“他知道她们已经死了。”
声音还是很轻,可所有人都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他知道,却不觉得自己做错。”
楚晚宁看着他。
“所以你要杀他。”
“是。”
没有推脱,也没有改口。
楚晚宁眼底的冷意更重了一层。
“那一瞬,你想救谁,还是想杀谁?”
易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客栈里那张脸,被自己掐得涨紫,挣扎、惊惧,而他那时确实没有想罗纤纤后来怎么办,也没有想青儿的名字是不是已经录入案卷,更没有想香方、红匣、司仪祠之后还有什么。
他只想让那个人闭嘴。
永远闭嘴。
“想杀他。”
楚晚宁问:“杀了之后呢?”
易瞑安静下来,这一次很久没有回答。
楚晚宁也没有催。雨水顺着窗外檐角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砸进石阶下的小水洼里;王初晴站在药箱旁,神情没有变化,薛正雍则慢慢将手里的封盒放回桌上。
易瞑看见了。
盒中压着陈家的残账、没录完的供词、被邪气侵过的香方,还有那些从彩蝶镇一路带回来的名字。
楚晚宁道:“陈员外死了,这些东西会不会跟着死?”
易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会全死。”
“那会少什么?”
“口供。”
楚晚宁没有再一项一项问下去,只抬手将案上那只封盒往前推了半寸。
“还会有人说死无对证。陈家的账可以推给死人,香方可以说来历不明,镇里那些本就无人肯替她们说话的名字,再少一个能开口的人。”
易瞑盯着那只盒子。
“可他该死。”
薛蒙猛地看向他,墨燃也抬起眼。
楚晚宁却没有立刻动怒。
“我没说他不该。”
易瞑怔了一下。
“该死,和轮到你在那一刻杀他,是两回事。”
楚晚宁的声音仍然很冷。
“他该审,该认,该把知道的东西吐干净。到了该死的时候,自有该落的刀。”
“你在客栈里掐住他的时候,看清这些了吗?”
易瞑不说话。
片刻后,他自己答了。
“没有。弟子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我要罚你的地方。”
楚晚宁话音落下时,屋中没有一个人动。
“不是罚你恨他,也不是罚你心疼罗纤纤母女。”
易瞑慢慢抬起眼。
楚晚宁看着他。
“我罚你,是因为你还什么都没看清,手已经先收紧了。”
易瞑指尖狠狠蜷了一下。
“可要是我已经看清呢?”
这句话出口,薛蒙一下屏住呼吸,王初晴也抬眼看向楚晚宁。
易瞑仍跪得很直,没有挑衅的意思。
他是真的在问。
楚晚宁沉默片刻。
“真到了该杀的时候,我不拦你。”
易瞑眸光微动。
“但在那之前,先把眼睛睁开。”
楚晚宁声音沉下来。
“易瞑,你有杀心,不是罪。让杀心替你把真相看完,才是。”
少年跪在厅中,久久没有出声。
楚晚宁抬起手,也许是扯到了肩伤,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抬头。”
易瞑抬头。
“你以后还要不要拿针?”
“要。”
“还拿不拿剑?”
易瞑停顿了一下。
“拿。”
楚晚宁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记住。你若只知道杀,便不配拿针,也不配执刃。”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所有斥责都重。
易瞑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委屈,更像有人把他一直握得太紧的东西强行掰开了一道缝。
他低下头。
“弟子……”
“别急着说知错。”
易瞑后面的话停住。
“想明白再说。”
薛正雍这才走过来。他没有站到楚晚宁身边,也没有伸手去扶易瞑,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他片刻。
“瞑儿,你舅舅也杀过人。”
易瞑抬眼。
薛正雍摸了摸胡子,脸色仍不大好看。
“你恨那老东西,舅舅不说你错。换我当时站在客栈里,听他那么说,未必比你忍得住。”
王初晴淡淡道:“你现在也未必忍得住。”
薛正雍噎了一下。
前厅里绷得太久的气息终于极轻地松了一线。墨燃低下头,嘴角明显动了,薛蒙赶紧装作没听见。
薛正雍咳了一声,只当什么也没发生。
“可真把人掐死了,痛快是痛快,后头那一摊总得有人收。你才十四岁,犯不着急着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
易瞑望着他,片刻后低声道:“我知道了。”
楚晚宁道:“知道什么?”
易瞑这次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客栈里那种几乎要把人喉骨捏碎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才说:
“下次……先看清。”
楚晚宁没有说对,也没有夸他,只淡淡道:“先做到。”
“是。”
“罚也照罚。”
易瞑沉默。
薛蒙猛地抬头。
楚晚宁已经开口:“从今日起,七日内停魂术,不得主针,不得探魂,不得追脉。白日去药房,听王夫人安排;夜里抄《清心镇魂经》前卷。”
“夜里还抄?”
薛蒙终于忍不住了。
楚晚宁看过去。
薛蒙本来气势很足,被这一眼看得声音低了半截,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他这几日在彩蝶镇就没睡几个囫囵觉,再让他夜里抄经,明天还怎么去药房?”
楚晚宁道:“你替他抄?”
薛蒙顿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
易瞑转头看他。
薛蒙耳根一下有点红,立即瞪回去。
“看什么?我字本来就比你好。”
墨燃偏过脸,笑出一声。
楚晚宁冷冷道:“很好笑?”
墨燃神情顷刻端正。
“不好笑。”
师昧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怎么看都不像真咳。
王初晴把药盒合上。
“经照抄,今晚一篇就够。腕疼便停,明日辰时来药房。”
楚晚宁皱眉。
“前卷不长。”
“他才十四岁。”
楚晚宁看了易瞑一眼。
易瞑也看着他。
过了片刻,楚晚宁移开目光。
“就按你说的。”
王初晴伸手去扶易瞑,易瞑却没立刻起来。
“师尊。”
楚晚宁看他。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弟子领罚。”
楚晚宁神色没有缓。
“起来。”
易瞑这才站起身。
王初晴将药瓶塞进他手里。
“都去药房。”
师昧道:“王夫人,我先……”
“你回去歇着。”
师昧怔了一下,随即笑笑:“好。”
几个人正要走,王初晴忽然又道:
“阿燃。”
墨燃脚下一顿,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藏。
王初晴看着他。
“拿出来。”
墨燃认命地伸出手。
薛蒙顿时精神了些:“你不是说没伤?”
“这么点也叫伤?”
“刚才谁看师尊伤口看得眼睛都不眨?”
“薛子明。”
“怎么?”
“你话真多。”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师昧已经走到门口,回身看他们,语气温温的。
“走吧。再不走,恐怕都要领罚。”
墨燃与薛蒙同时闭嘴。
易瞑跟着他们出了前厅。
山中细雨已经停了大半,廊下青砖湿得发暗,竹林里偶尔落下一串积水。四个人沿长廊往药房方向走,师昧身体还虚,走得慢,墨燃便也没有催。
薛蒙落在最后,走出一段,忽然叫道:
“易瞑。”
易瞑回头。
薛蒙神情仍旧不太好看。
“陈员外那种人,确实该死。”
墨燃脚下一顿,师昧也回过头,薛蒙却只盯着易瞑。
“可你不能那么杀。”
易瞑安静地看着他。
“嗯。”
薛蒙眉毛立刻一跳。
“你先别嗯。”
易瞑果然不说了。
薛蒙憋了片刻,声音反倒比方才低了一点。
“师尊方才问你还拿不拿剑,你不是说拿么。”
易瞑看着他。
“那就拿。剑又不是只能杀人,也能护人。”
薛蒙顿了顿。
“下回你要真想动手,先告诉我。”
“为什么?”
薛蒙卡住。
墨燃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已经开始想笑。
薛蒙横了他一眼,转回来,硬邦邦道:
“我可以先拦你。”
易瞑看了他一会儿。
“好。”
薛蒙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一路的那团东西吐了出去,神情松了半分,嘴上却仍然不肯饶人。
“别答得这么快。你最好真记住。”
墨燃终于没忍住。
“三师弟今天说了句挺像样的话。”
“墨微雨,你什么意思?”
“夸你。”
“用不着!”
师昧站在前面,无奈道:“伤还没处理。”
薛蒙立刻道:“大师兄你先回去。”
墨燃笑道:“刚才不是还凶我?”
“你能跟大师兄一样?”
“不能不能,凤凰儿今日最有道理。”
“你叫谁凤凰儿?”
声音一路沿湿漉漉的长廊远去,易瞑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瞬,也跟了上去。
前厅里重新静下来时,王初晴正在收针。
薛正雍把彩蝶镇带回来的封盒一只只排好,最上头压着那份尚未誊清的陈家账页。
“真罚七日?”
楚晚宁道:“少了?”
“我没说少。”薛正雍坐下来,叹了口气,“就是觉得这孩子心里那股劲,比薛蒙还拧。薛蒙发火,整个山门都听得见;易瞑不一样,他真想干什么的时候,脸上连风都没有。”
楚晚宁看着案上的封盒。
“所以更要停。”
薛正雍不说话了。
王初晴收起最后一瓶药,问:“彩蝶镇的事,还没完?”
楚晚宁“嗯”了一声,打开封盒,从中抽出几张被邪气侵过的残页。甜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纸边仍留着一道暗红痕迹,像干透许久的血。
“司仪祠的阵,罗家香方,红匣,还有那套五行分位,都不是陈家能布出来的。”
薛正雍神色沉下来。
“后头还有人。”
“有人试过这里。”
楚晚宁指尖在那张残页上停了一下。
“彩蝶镇只是落点。”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最后几滴水从檐角落下。厅中正要重新议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一只纸鹤穿过尚未合拢的门扇,在灯下盘旋半圈,落到案角。
纸翼边缘带着淡淡水蓝,并非死生之巅惯用的传讯样式。
薛正雍先看了一眼。
“哪来的?”
楚晚宁伸手。
灵力触及纸鹤的刹那,折叠的纸翼自行展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他看到第二行时,目光停住。
薛正雍问:“怎么了?”
楚晚宁将纸递过去。
纸上水纹微漾。
最上方写着三个字。
金成池。
再往下,是一行新墨。
旭映峰近日兵鸣不止,池水已有异动,望月传讯诸宗。
今秋,外门或开。
薛正雍原本搭在案边的手慢慢直了起来,王初晴也望过去。
桌上另一侧,从彩蝶镇带回来的残页还没有录完,陈家的残账、红匣封印与暗红香痕压在灯影里;新来的纸鹤就落在旁边,水蓝纸翼被穿堂而过的山风吹得轻轻一颤。
窗外雨云渐散。
湿透的石阶一层层没入薄暮,两张纸页的边角同时被风掀起了一线。